正文 第51章 「平安符」

    棠悔自认为自己极度顽固。
    她不信佛,不信上帝,也不信神,甚至连生日愿望都从来不许。
    反过来,或许在佛、在上帝、在神眼中,她都是一个极度不虔诚的信仰者。
    从前她觉得没什么关系。因为她觉得,比起所谓的神,她自己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现在。
    这个从前并不诚心的信仰者,却要到诸位神仙手中,讨一道平安符。
    她怕因为自己过去的顽固和不虔诚,被拒绝。或者是因为不善良的、贪婪自私的她,让善良的、真诚温暖的隋秋天,失去如此珍贵的庇佑。
    而到此时此刻,她仍旧有很多贪心无法放下,甚至希望上帝、佛和神,最好能同时看见她迟来的忏悔。
    当然,她也深知这个愿望太贪婪。
    所以。
    她又想——只要一个,只要你们其中一个,能好好保佑她就好。
    夕阳从山顶飘下来,像神的允诺。
    棠悔对在原地发愣的隋秋天笑了笑,没有更多力气再说话。
    便又只是很轻很轻地拉了拉隋秋天的手,充当安抚。
    接着。她像刚刚一样,撑着盲杖绕过隋秋天,放慢呼吸,踏上新的一层阶梯。
    下山的人也慢慢变少了。
    隋秋天在原地怔了片刻。
    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腕,很久……她转头,看见棠悔的背影——
    这座山并不算很高,但从这个视角望过去,那些石梯却像是怎么爬都爬不完。
    棠悔的身影在庞大的石梯面前,渐渐缩小,缩得很小很小。
    她佝偻着几乎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弯下来的腰,低下很少在人面前低下来的头,撑扶着盲杖,也在实在无法迈出步子时,搓揉脆弱而柔软的膝盖。她像在神面前,一个很渺小但又很强大、固执的一个人。
    只是一道平安符而已。
    隋秋天想。
    不值得让棠悔那么辛苦的。
    很多人都有平安符,还有人去道观、寺庙什么的,会一次性给很多人求平安符。
    平安符是到处都有的东西。她曾经就看见过,武校里有不少同学,都把家里人给自己求的平安符放在枕头下面——
    因为在这个年代,会被家长送去武校的小孩,一般都是家里管不住的,做事也很闹腾,所以家里老一辈长辈一般都会担心这些小孩出什么事情,希望她们能平平安安。
    隋秋天觉得自己不算闹腾,可能这也是她没拥有过平安符的原因。
    但棠悔现在要给她求平安符了。
    还说,要保佑她一辈子那种。
    烟花好像又来了。被醋泡过的烟花,皱巴巴地炸开,噼里啪啦地,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隋秋天在原地站了很久。
    棠悔没有再停下来,她一步一步地上前踏着,貌似是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就怕再停下来,就没有办法走上去。
    隋秋天追了上去。
    一场小感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在武校的时候,她们生病也还是会坚持上早课。除非家长来接,那个小孩才有因为感冒而放假的机会。
    但因为隋秋天没有家长来接,所以她在感冒的时候,身体也能变得很好。
    她追上去。
    也没有再和棠悔说话。
    她怕棠悔因为和她说话浪费力气,又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办法回馈那道她想要给她求来的平安符。
    于是。
    她只是走在棠悔旁边。
    用自己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为她挡住一点恼人的夕阳。
    是在夕阳快要融进海洋的时候,隋秋天终于看见“白元观”三个大字,也看见零零散散从石门里走出来的游客。
    那个时候。
    隋秋天舒一口气。
    看着棠悔被汗水浸透的眉眼,有些无措地将手背在身后,“我们到了。”
    棠悔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很松快的笑容,
    “幸好赶到了。”
    隋秋天看看道观门口,也看看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她。
    她想去给她擦擦汗。
    却又只是动了动手指,莫名不敢下一步动作,最后只好把手伸在棠悔面前,轻轻地说,
    “其实,我们下次再来也没关系的。”
    听到她说的“下次”,棠悔笑笑,不接这句话。她低着头,脸庞被摇摇晃晃的灯光照着,看起来美得具备神性,
    “我们进去吧。”
    “好。”
    隋秋天答应下来。
    道观前还有一层石梯,她引着棠悔走上去,在门口各领了三柱香。
    门口的义工帮她们点燃香,对她们行了个拱手礼,
    “顺着殿的顺序往前走,莫走回头路。”
    隋秋天跟着行了个拱手礼。
    再抬头。
    她看见棠悔迟迟没有动作,就好像没有看见道长的动作。
    隋秋天凑近,小声地提醒了一声。
    棠悔听见她的声音,停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才像是反应过来,也才对义工行了个拱手礼,轻声细语地说,“谢谢。”
    义工微笑着请她们进入观内。
    已经临近闭观时间,道观内很是清静,旅客游客也都只是零零散散的,分散在不同殿内。
    她们走进最近的大殿。
    正中央的神仙慈眉善目,好像悲悯众人,
    隋秋天没有多看,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太懂得礼仪,怕自己弄错,便只是板正地在棠悔身后站着。
    “隋秋天。”
    棠悔在跪拜之前喊她,“你能帮我查一下,跪拜的礼仪吗?”
    她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看着地面。
    “好。”
    隋秋天答应下来,手忙脚乱地查到一条道观跪拜的注意事项。
    她一一讲给棠悔听。
    棠悔便也一一照做,手上掐很标准的子午诀,佝偻着腰,拜三拜,接着,便很虔诚地跪拜在神像面前,额头贴紧手背。
    她跪的时间很长很长,好像在祈求一个很大很大的愿望。
    隋秋天跟在她旁边一同跪下,想在她起身的时候扶她。
    但棠悔还是不让她扶。
    棠悔坚持自己站起来,也坚持全程面对神像,不侧脸,不转身。尽管在站起来的时候,她因为双腿发软而踉跄一步,却也仍然在那时努力撑扶着自己的上半身,重新站稳。
    就好像,她亲自爬上来,想要为隋秋天请一道符。可到了神像面前——
    她又恐惧隋秋天会被误以为同她有着某种亲密联系。
    那时,棠悔低着头,没有直视神像,仿佛害怕神像看见什么。但她看起来,好像在向神许一个很执拗的愿望。
    可能那是枫叶保镖没办法替她实现的。
    所以,枫叶保镖只好努力维护她的虔诚,也跪拜在她身边,祈求诸位真人能够念在她这一生兢兢业业的面子上,好心帮帮忙,实现她的姐姐棠悔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
    道观一共有八个殿。
    每个殿,棠悔都这样拜一遍,每一遍,她的跪拜时间都那么久,甚至还比上次还要久,每一次跪拜结束,她都会在这个殿捐一部分香火钱。就好像,她觉得下次已经没有机会,也知道不可以再走回头路,只好极度珍惜这马上要消失掉的机会。
    但她不掷圣杯,也不求签。可能她仍旧不想要不确定的结果,也害怕无法承担那个最坏的结果。
    到最后一座殿。
    棠悔捐出自己身上全部的现金,到请符处,向道长请得一张符。
    唯一一张。
    最后一张。
    隋秋天以为她也会为她自己求一张,毕竟是难得的机会。
    但棠悔没有。
    她听到隋秋天问起这件事,只是笑笑。
    等请得的符开过光,送到隋秋天手里,棠悔才像是如释重负那般舒展眉心,脸庞在殿前好似佛光的光线下看起来也被渡上一层金光。
    然后她看着隋秋天脸上的疑惑,柔声细语地说,
    “太贪心的话,是会不灵的。”
    这是什么道理?
    哪里有神仙那么小气,只愿意给一个跪拜过所有神殿的信徒一张符的?
    隋秋天攥着平安符想。但她说,“我也要给你请一张。”
    “不可以。”棠悔拒绝得很快。
    而且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可以”。
    以至于隋秋天愣住,很久,才问,“为什么?”
    神殿和佛光包围着她们,棠悔站在殿外的阴影里面静静望她,头发被山顶的风吹得飘起来。
    她动了动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很久,她都没有真正发出声音。最后,也只是笑着对她说一句,
    “你有就够了。”
    是从进入观内之后吗?棠悔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从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陡然变成一个小心翼翼的信徒,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很谨慎,仿佛是觉得自己前半生做了太多坏事,怕被神发现。
    而且。
    那些被隋秋天所察觉出来的,不小心透露出她能看得见的细节,都不见了。
    她一下子好像变成一个真正的盲人。
    是因为不想被神看出来吗?
    隋秋天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神殿。
    觉得自己下次再找机会来也没有关系,便再次看向棠悔的脸,对她说,
    “好,那我们下山吧。”
    棠悔“嗯”了声,又伸手过来,扶她的手,停了一会,说,
    “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还好。”隋秋天把那道请来的平安符很小心地收起来,说,“我中午吃了很多,所以现在还不是很饿。”
    棠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今天耗费太多体力,到这个时间,已经是在靠意志力强撑下去。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的路还要漫长,山路的路灯坏了几盏,下山又是只有石梯。
    隋秋天用包里的手电筒拿出来,照着亮光,很谨慎地扶着棠悔往下走。
    但夜路难走,再加上棠悔走了一天,腿上已经没什么力气,所以走了一段路,她的脸色就变得更加苍白,扶住隋秋天的手也变得颤抖起来。
    注意到棠悔的体力到了极限。
    隋秋天默不作声,把手电筒咬到嘴巴里面,在下层阶梯上蹲下来。
    棠悔在她身后顿了片刻,开口的声线听起来很疲劳,“我可以自己下去的。”
    隋秋天咬着手电筒不说话。
    棠悔叹一口气,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没说话。她大概又想像刚刚上山一样,绕过她往下走了。
    隋秋天有所察觉,便自顾自地往左边挪动一下,拦住她的步子——
    棠悔再次停了下来。
    山顶的夜风很安静,像树林的吟唱。她轻轻在她背后呼吸,像一朵很轻很轻的云。
    隋秋天咬着手电筒不说话。
    她们对峙。
    一上一下。
    一个蹲着,一个站立。
    良久。
    是棠悔先认了输,她像是体力耗到尽头,又像是拿隋秋天没有办法,便沉默地趴到了她背上。
    这不是隋秋天第一次背棠悔。但她把她背起来之后,第一个想法仍然是,轻。
    棠悔比之前还轻了。
    她像一片变得越来越薄的云,可能是已经为她下了很多场雨。
    隋秋天牢牢将棠悔背在背上,往石梯下迈出的步子很小心。
    棠悔过来拿走她嘴巴里的手电筒,很安静地趴在她肩上,为她打着前路的光。
    那个时候隋秋天得以舒展面部表情。她看着脚下像圆圈把她们两个圈住的光,突然喊她的名字,“棠悔。”
    不是棠小姐,不是棠悔小姐。
    是棠悔。
    以至于那时棠悔愣了很久,也在心底产生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
    原来这个名字,被呼唤的时候,听起来也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棠悔,你装够了么”,也不是“棠悔,鼻子变长并不重要”,更不是“棠悔,爸爸来了”。
    好像只是……
    棠悔。
    听上去好像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才显得这个名字真的有那么珍贵。
    棠悔许久没有说话。
    隋秋天背着她走了几步,呼吸变得有些沉甸甸地,然后她问,
    “我是你的谁?”
    你是我的保镖小姐——奇怪的是,棠悔过去没有一分钟一秒钟是不想摆脱这个身份,也总是无数次希望隋秋天可以忘记她是自己的保镖。但,等隋秋天问起她,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身份。
    温暖的、可靠的、永远会在我身边的……保镖小姐。
    那一刻棠悔莫名感觉到很多迷惘和恐慌,像很多只蚯蚓那样密密麻麻地爬上来,警告她,就好像,一直以来,是她没有看清她们之间的身份,才将隋秋天越推越远。
    她不得不把隋秋天抱得更紧。
    却也在那个时候,听见隋秋天小声地说,“你是我的姐姐。”
    如果真的是姐姐就好了。
    那一瞬间,棠悔静静地想——
    如果她们真的是以那样的身份开始,那她肯定会从小就给隋秋天买很多凤梨酥,会在所有人都让隋秋天去武校的时候拦在她面前,会在别人认为隋秋天是怪小孩的时候摸摸她的头说不是,也会在隋秋天十九岁那年被棠蓉哄骗去当保镖的时候,让她不要去,因为有个住在山顶上的坏女人,会让她受很多伤,也会骗她很多次,还会为了把她留在身边哄骗她……
    如果她们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那一定会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故事。
    少见地,棠悔希望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可惜已经没有机会。
    “那我就是你的妹妹。”
    下山的风好大,隋秋天的声音藏在风里面,都快要让她抓不住了,
    “我们拍过全家福,是一家人。”
    棠悔紧了紧隋秋天的肩膀。
    隋秋天呼吸声变得断断续续的,但她的声音听上去仍旧很温暖,像是可以驱散所有的风,
    “所以神仙会原谅我背着你下山。因为祂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走过的每一步路,也就是你走过的路。”
    “所以,不要怕。”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对棠悔说,
    “平安符会有用的。”-
    这句话后,棠悔很久都没有说话。
    下山的路很静。
    隋秋天只听得见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呼吸声。
    是在她以为棠悔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听见棠悔轻轻问她,“一般平安符都要放在哪里最有用?”
    “我看见别人都是放在枕头下面。”隋秋天想了想,
    “不过可能戴在身上更有用。”
    “好。”
    棠悔对她说,“那你回去之后,也一定要戴在身上。”
    隋秋天动了动喉咙,“好。”
    “要一直戴在身上,不可以扔。”
    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棠悔的声音也有些哑,而她的强调,听上去突然很像是道别。
    以至于隋秋天那时突兀地想起——等这次回去之后,是真的要结束了。
    而难得的,她也因为想起这个事实难以发出声音。明明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早就将这个事实认定为不二法则,甚至已经将那个本子上所有要做的事都打了勾。事情明明在按照她想要的发生,但这次,她过了很久,才说,
    “好。”
    棠悔“嗯”了一声。
    之后。
    她一段时间都没发出声音,变成一尾依恋在她身上的鱼。
    再开口的时候,她突然问,“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她总是会问她饿不饿,所以总是让厨房为她准备蛋炒饭。就像隋秋天也总是问她,你冷不冷,所以总是为她披外套。
    可能她们的确是很像的两个人,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会机械而重复。
    隋秋天愣了愣,又说,“还好。”
    棠悔“嗯”了一声。
    又说,“隋秋天,你以后肚子饿了就要马上吃饭。”
    她的声音被风刮着,柔柔的,听起来好像她的姐姐,说的话,只是一个每个人在幼儿时期就会习得的道理,但她却很奇怪地担心她可能不懂得这个道理。
    隋秋天沉默片刻,说,“好。”
    棠悔也沉默了。她变成比隋秋天还要情感愚笨的一个人,除了让她多吃饭以外,说不出其他东西,因为害怕自己说出来的,会变成要求。
    “下次感冒的时候,要好好在家里休息。”过了一会,她才继续往下说,
    “再过几年,你的年纪也会变得像我一样大,身体会一年比一年变差,到时候,到时候你不要像现在这么任性,不要为了……为了和某个人出来旅行,就不顾自己的身体……”
    大概是被风吹久了,她的声音变得又涩又哑,“不然你哪里生出小病小痛了,可能就会后悔……”
    说到这个字眼,她停了漫长的五六秒钟,声音变得比刚刚还要轻,
    “后悔这次感冒了还陪我出来玩,也后悔,还要在这种时候照顾我……”
    还后悔遇见我,保护我,陪伴我。
    不太善良,也不太体贴,那么贪心,想要在你背上多待一会的我。
    “不会的。”隋秋天可能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仍旧给出她无比坚定的回应,“我不会后悔的。”
    棠悔笑了,疲倦的声音在风声里变得很像是呢喃,
    “再过六年……”
    “什么?”
    “再过六年。”棠悔阖起眼皮,很轻很轻地说,“你就像我现在这么大了。”
    隋秋天没有说话。
    棠悔的呼吸很轻。
    像鱼滑溜溜地钻进她的脖颈,声音也轻得像是被刮走了,
    “那个时候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
    她的呼吸像被风藏了进去。
    “我还能看见吗……”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变得很轻,棠悔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已经很累,这趟让她很开心的旅途很累,上山跪拜很累……
    在无数次犹疑和自私中产生“也许让隋秋天离开她才更好”的想法很累,害怕会有下一个人陪隋秋天坐很多次碰碰车很累,害怕除了她之外没有这样一个人也很累,想要再试着把那么笨的隋秋天留在自己身边很累,后悔这种想法的产生很累,后悔自己的后悔,也很累。
    因为太累了,所以她想让隋秋天再多背她一会,应该也不会受到太多惩罚。
    棠悔没有再说话,很安静地趴在隋秋天后背上呼吸。
    隋秋天觉得她可能是很累,也就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地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两个人的路,一个人全部走完,是要比刚刚慢很多。
    等她背着她,慢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停着车,只有茶馆还亮着灯。
    隋秋天在茶馆面前站了很久。
    犹豫是要把棠悔放下来,去取行李,还是多背着棠悔走一会,下次再来取那些不重要的行李。因为她反正要再来一次,她也想给她请一张平安符。或许也不只是平安符,还有健康福,护身符,防小人符,太岁符、镇宅符……
    她要把所有能请的符都请一遍,然后全部都给棠悔。
    隋秋天突然变得很贪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不打算为这点自省。
    于是她也贪心地,没有把棠悔放下来。她背着棠悔,义无反顾地转了身,继续往山下走。
    下半段下山的路是宽广的车路,内侧是蜿蜒茂密的树林,外侧是陡峭边崖。
    她背着她,在内侧慢慢走。
    或许是时间太晚,一路上,她都没碰到一辆车。
    是在她走了没多久的时候,棠悔好像醒了,她手里握着的手电筒晃了晃,在她们脚下留下一次蝴蝶的颤动。
    她在她耳朵边呼出一口气,然后拍拍她的肩,声音听起来有着刚睡醒的涩,和难以掩饰的疲劳,“放我下来吧。”
    “我没事。”隋秋天呼出一口热气,“我很有力气的。”
    棠悔笑了。
    她应该也很不舒服。
    连笑声听起来都好倦。她搂紧她的脖颈,声音听起来像眷恋,
    “再不放我下来的话,我可能就会舍不得下来了。”
    要是隋秋天聪明一点,她就应该说——那就不要下来,我愿意背你很久。
    但隋秋天真的很笨。
    偏偏,她还很执拗,总是想要搞懂自己不懂的一切。
    于是她又很不聪明地问,“舍不得是什么感觉?”
    “嗯?”
    棠悔听起来比刚刚要清醒一些,但声音仍然像很远很远的月亮,
    “我上次没跟你说吗?”
    “没有。”隋秋天搜刮自己的记忆,很老实地回答。
    “那舍不得……”
    风吹过来,棠悔的声音很模糊,听上去像某种失真的磁带,
    “应该就是一座山吧,一座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喷发的死火山。”
    “死火山?”
    “嗯,死火山。但归根结底,现在的死火山和活火山都很难区分。”
    “就算是死火山,就算它可以很久都没有动静,让你觉得它可能不存在。但你仍然会担心它,因为它并不是没有喷发的可能性,因为它在好遥远好遥远的以前,就喷发过。”
    山间的大路变得好走很多,棠悔的声音飘在耳边,轻轻的,柔柔的。
    隋秋天觉得很放松,也跟着她,去想好遥远好遥远的以前,是不是有座火山爆发过……
    好像是有的。
    但她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
    刚要开口——
    她突然瞥见地面的光。
    似乎和刚刚不太一样。或者说,已经很久都不一样了。
    除了路灯,手电筒的光之外。她们脚下的光,似乎多了一层微弱的,藏在其中的。
    像……
    车灯。
    一盏,和她们隔着很远距离,跟了她们很久,还隐隐约约,触摸着边界的车灯。
    隋秋天定定盯着那层覆盖上来的车灯,没有立马回头去看。
    她将背上的棠悔背紧了些,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抬头,看了眼前面,路灯坏了很多,到山下的路还很远,周围很黑,也没有除她们之外的第三个人。
    左边是树林。
    右边是悬崖。
    身后,是一盏车灯。沉默着跟她们很久,不知目的,也不知到底跟了多久,像要把她们吞下去的黑兽。
    隋秋天感冒未愈,在一整天的行程里体力消耗太多,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和防御工具。
    棠悔眼盲未好,就算是已经有着某种她未得知的好转,在全是漆黑的状况下未必能清楚看见,更何况,她在上山时的体力就已经接近消耗完毕,眼下恐怕更是难以应对这种状况。
    隋秋天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在一呼一吸的节奏里,把所有条件分析完毕,汗水大颗大颗地从背脊上往下滑落。
    有很短暂的那么一秒钟,她忍不住回过头去想——
    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一个不太聪明、也不太专业的保镖。
    一直以来。
    她保护她的方式都很笨,也总是害得两个人都流很多血,受很多伤。
    七年来的每一次,她都以这种方式化险为夷。但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自己透支太多运气。
    以至于,在现下的状况下,她顶着不停从额头淌落下来的汗水,却悲哀地产生某种难以直接描述的预感,觉得很难再有机会得救。
    隋秋天盯着那点越来越近、像是要把她们吞进去的光线,许久都不发出声。
    她们已经走到最黑的一条路,两端都没有车再开过来。而那辆车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便大胆地朝她们开近,连引擎声都不再隐藏。
    隋秋天没有时间再去纠结这辆车为什么跟着她们,更没有办法去想到底是谁派来的。
    她只能努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视线在黑暗中到处寻觅——
    竭力分析周围环境,试图寻找安全逃脱的一条路,呼吸也因此变得越来越重。
    而棠悔与她配合多年,在她将腰部绷紧的时候就有所感知。
    “隋秋天。”
    她喊她的名字,呼吸也很重,语气像悲戚,也像平静地接受。最后,在车灯像白色的血那样,几乎要将她们罩在里面的时候。
    她埋在她脸侧,像是在害怕某种最难以承受的结果真的发生,以至于都有些说不下去,“等下你把我放下来,自己一个人往山上跑,然后……”
    引擎声漫上来。
    像一头要把她们两*个吞进去的怪物。她的头发飘起来,在她面前飘摇。她重复了两个“然后”,低低地说,
    “你就再也不要回头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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