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2章

    东方亮起一线微弱的鱼白, 明日香离开警视厅时已接近凌晨四点。
    暖黄色的灯光晕开在巷口,东京尚未从沉睡中苏醒。堆在地上的枯叶被风吹远,然后被明日香踩在脚下, 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孩童模样的明日香抱着怀里的小狗,独自穿过无人的巷子。
    她背着鼓鼓囊囊的斜挎包, 眼眶微红, 蓝眸晕着一层水雾。
    为了从人群里揪出伪装成普通人的怪盗基德,明日香取下了眼睛里充当墨镜作用的黑曜石。
    海浪般挤动的人潮, 嘈杂的争吵, 长途跋涉。好不容易和怪盗基德谈成合作,黑曜石不见了。
    明日香该死地把黑曜石给弄丢了。
    载着怪盗基德去警视厅的路上, 明日香坐在副驾, 烦躁地闭上眼。
    后座像坐了颗只发光不发热的太阳,明日香抬起手, 来自身后怪盗基德的强光从指缝穿过去, 形成一道道金白相间的光柱。
    远超人类十倍的优秀视觉现在反而成了累赘, 强光对眼球的刺激被无限放大。
    但碍于强悍的自愈能力, 明日香的眼睛不会受损。
    就像被沉入海底永生不死的人,一边窒息死亡, 一边复活重生。
    明日香抱臂坐在审讯室,心想没关系,好歹江户川柯南没有来。
    结果下一秒,小田切敏郎咔一声就推门进来了。
    江户川柯南站在小田切敏郎身后半步的位置, 金色佛光从小田切敏郎身后炸开,在他周身晕开神圣的光芒。
    按理来说, 小田切敏郎逆光而立,正脸应该呈现模糊不清的暗色。
    但他正面还坐着另一尊太阳——怪盗基德。
    过暗的环境光会阻碍视线, 过强的光线也会掩盖物体的轮廓。
    明日香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看到的画面。
    强光模糊了小田切敏郎的轮廓,他站在门口,像都市传说中的细长鬼影。
    但偏偏他又被神金光包裹全身,被点缀得庄严神圣,高不可攀。向明日香步步走来的样子,像极了耶稣降世。
    极致的神圣,也极致的滑稽,组成对明日香的顶级折磨。
    哒。
    哒。
    明日香听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脆响,五官扭曲地缓缓闭上眼。
    老天,杀了她吧-
    这次针对怪盗基德的行动至关重要,背后牵扯出的人物更是各个重量级。
    按理来说,作为牵头人和幽灵警察负责人的明日香应该留在审讯室,直至审讯结束。
    明日香原本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但怪盗基德抱着小景离开时,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哭了一整晚,再也受不得任何强光刺激。
    再忍忍吧。明日香心想。
    “让阿笠博士进来。”
    耳边响起小田切敏郎的声音,屋外随即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听得出来,阿笠博士不是很想进屋。
    然而门被推开的瞬间,坐在门边墙体后面的江户川柯南迸射出太阳撞地球般刺眼的光芒。
    明日香被迫眯起眼,痛苦到五官都在变形。
    即使闭上眼,也有大片白光渗过薄薄的眼皮,落在视网膜上。
    门扉合拢,阿笠博士踌躇不安地坐在明日香和小田切敏郎对面,手掌不时在大腿上搓揉。
    小田切敏郎先是沉默,给足压迫感后才慢悠悠开口——这是他们审讯时的常用手段。
    然而小田切敏郎才刚喊出阿笠博士的名字,明日香突然跳下座位——她现在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刑事部审讯室的椅子上,脚根本碰不到地板。
    椅子倒地发出巨响,吸引住屋子里另外两人的视线。
    明日香痛苦地揉了揉眼睛,不等小田切敏郎发问,丢下句“有事”便头也不回地疾走离开房间。
    刚踏出审讯室,一团刺眼的光球急匆匆跑向明日香:“香香姐!阿笠博士他——”
    江户川柯南想替阿笠博士求情,再顺带打探消息。
    然而明日香看着面前长了腿的探照灯,脑子里只有两句话:
    快逃。
    再不逃会瞎。
    明日香抬手摆出禁止通行的手势,示意江户川柯南停下。
    随即转身朝走廊尽头走,从几分钟前怪盗基德曾跳窗飞走的地方一跃而下。
    滚他丫的审讯谈判。
    她明日香活了几个世纪,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警视厅楼下。
    萩、松二人蹲在停车场边聊天边抽烟,身后还停着明日香的莱肯和法拉利。
    沉寂的夜会放大一切白日里微不足道的声音。
    推拉式窗户滑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萩、松二人抬头,先是看到怪盗基德爬上窗台,从三楼飞走。
    又看到小景从三楼跳下,稳稳落地,踩着优雅的步子与他们汇合。
    诸伏景光短暂变回人形,婉拒了同期递过来的烟,思考着该给泽田弘树准备什么毕业礼物。
    窗户推拉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再次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三楼一跃而下。
    在看清迎面走来的明日香脸上的表情时,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咯噔一下,脑子里的警铃摇得震天响。
    唯独松田阵平铁着头凑了上去:“明日香,你——”
    话音未落,明日香抬手弹了个响指。
    动画般的烟雾效果中,松田阵平变成能被小姑娘抱在怀里揉搓的幼犬,从半空摔落在地,发出吧唧闷响。???
    阵汪诧异抬头,惊恐瞪大的圆眸倒映出明日香因靠近而不断放大的脸。
    肚皮传来柔软的触感,没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准备,阵汪摊开四肢像条长了爪爪的洗脸巾,被明日香按在脸上来回摩擦。
    短暂却显得无比漫长的五秒,阵汪断线的大脑才重连成功。他挥舞爪子试图挣扎,被修剪过指甲的肉垫擦着明日香的耳朵挠来挠去。
    但就算是人类形态的松田阵平,在力量方面也不是明日香的对手。
    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一只会被家里三只大狼犬按在地上舔的小不点。
    语言功能被禁用,阵汪气急败坏地嗷嗷叫骂着,拼命挣扎。
    另一边,敏锐地察觉到明日香情绪变化的另外两人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他们沉默地站在原地,目睹了阵汪被明日香蹭成炸毛小狗的全过程。
    还好被吸的不是他们。
    然而下一瞬,明日香突然从阵汪的肚皮里抬头,干净如水的蓝眸蓄满深不见底的欲望,幽幽落向二人。
    视线对撞的一瞬间,一股电流在头皮炸开,鸡皮疙瘩似海浪般蹿向全身。
    两人光速原地消失,主动钻回正义手册里。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自由」二字写来容易,却珍贵无比,特别是对于当了三年地缚灵和四年卧底的两人而言。
    但有时候,为了某些东西,也不是不能舍弃自由。
    另外两人消失后,明日香露出遗憾的表情,捞起怀里已经被她蹭到垂着四肢开始装死的阵汪,慢悠悠踏上回家的路-
    停靠在路边的白色马自达RX-7被路灯抛上一层冰冷的光泽。
    降谷零坐在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却落向右侧手机支架上。
    车子里没开灯,被固定住的手机屏幕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顺着降谷零的侧颜细细勾勒。
    被反复播放的视频片段里,松田阵平站在记者的包围圈中,怒斥铃木次郎吉为了能上头条,视踩踏风险于不顾。
    短短十几秒的视频,降谷零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反反复复,直至每处细节、每个画面都烙印在他脑中。
    风见裕也打来的电话中断了视频画面,来电弹窗上跳动着「宅急送-风见」这样的字样。
    接通电话,风见裕也的声音传来:“安室先生吗,这边有一个您的包裹。”
    降谷零疲惫地垂下眼眸:“风见,我让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心虚地压低声音:“降谷先生,技术部查过了,这段视频是真的。但是……”
    “但是?”
    “您是知道的,雪野部长家的孩子是绝无仅有的电脑天才。如果是他修改了直播画面,我们根本没能力甄别。”
    降谷零皱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泽田弘树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泽田弘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除去明日香的人,公安部也有分配人员对他进行暗中保护。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应该是风见裕也在翻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早上到中午都在东京大学参与研发,晚上给雪野部长打了个电话,但碍于距离,我们的人没能听清谈话内容。”
    风见裕也骤然沉默,咽了口唾沫:“降谷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
    “请您务必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其他人,我怕雪野部长知道会……”
    风见裕也止住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降谷零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放心,我不会让那位临时部长知道的。”
    自前任公安部部长下台,明日香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两年半。
    警察厅这两天已经物色好新的公安部部长人选,但只要明日香还没卸任,她就一直是风见裕也的上司。
    风见裕也恭敬发问:“降谷先生,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甄别视频真假?”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猛地攥紧,降谷零眼前浮现三年前和同期们为萩原研二扫墓时的画面。
    那日的风也和现在一样清凉,丝绸般抚过肌肤。
    但……
    松田阵平也是殉职在了这么一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一个月后,诸伏景光也叩响了通过黄泉路的门扉。
    最后是班长。
    无声咽下嘴边的叹气,冷空气顺着喉咙钻进胃里,莫名冻人。
    降谷零缓缓出声,语调看似平淡,却驮着沉甸甸的重量,像阴雨天潮湿的海绵:“他是我的同期,他……在三年前殉职了。”
    降谷零是感谢明日香的,不仅因为她率领的警备部狠狠教训了炸弹犯,还因为她收留照顾了班长的女朋友。
    降谷零本来打算找机会拜访明日香,但自贝尔摩德、朗姆被逮捕,明日香的人又潜入组织大闹了一场。
    组织干部「波本」的工作量激增,降谷零根本脱不开身。
    再者,花了两年多时间才重新养回长发的琴酒恨明日香恨到巴不得把她撕烂咬碎。
    降谷零不敢也不想在这种时期继续和明日香冒险接触。
    然而另一边,听闻松田阵平殉职的风见裕也缓缓挤出一个问号。
    他见过松田阵平两次。
    虽然不至于失礼到伸手去摸别人有没有心跳和呼吸,但不管从哪个角度判断,松田阵平绝对没死。
    起码他没见过哪个死人能跳起来和明日香养的金毛幼犬打架。
    风见裕也斟酌过用词后,提出一种可能:“也许只是长得像。”
    降谷零思索片刻,再度出声:“贝尔摩德近况如何?”
    “我不是很清楚。贝尔摩德被特殊关押,每周固定有人向雪野部长汇报她的情况,但其他任何人都不得私下打探。”
    降谷零眉头皱得更紧:“关于明日香女儿的事,你知道什么信息?”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但风见裕也知道时间宝贵,不等降谷零催促,他便主动解释道:“抱歉,包括我在内,整个公安部在此之前都没听说过雪野部长结婚或者有孩子的事。”
    比起松田阵平假死,他更偏向于明日香借了贝尔摩德的易容技术。
    只是不知道明日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又为什么要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弄来个所谓的女儿。
    降谷零敬佩明日香,但他打心眼里反对明日香这次的行动。
    他可以为正义献身,付出再多也无所谓。
    但绝不可以把孩子卷进来。
    降谷零仰头看向车窗外,缓缓前行的云遮住月色和漫天星辰,天空黑得压抑。
    降谷零垂眸,正认真分析明日香行动背后的动机,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打来的人是琴酒。
    “风见,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是。”
    他切掉风见裕也的电话,接通了琴酒的来电。
    按理来说,琴酒是不屑于和他联络的。但组织内可供使用的高级情报员越来越少,琴酒没得选。
    再者……
    具备强悍情报获取能力的组织干部,有不被琴酒讨厌的吗?
    被琴酒称呼为“令人恶心的神秘主义”的波本;曾忠于朗姆的库拉索;和琴酒针锋相对的宾加……
    不,与其说琴酒讨厌组织的情报员。
    不如说琴酒讨厌一切身份暴露的老鼠,和真正能为组织干实事的人。
    琴酒当然不会傻到去嫉妒组织里的竞争对手——他不屑于嫉妒任何人。
    但就是这么巧,能为组织做事的有实力的人全被他给讨厌了。
    就像被套上了某种不知名的魔咒。
    降谷零不属于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但他从表面上看,恰巧能被归类到「能为组织做出巨大贡献」的类型里。
    降谷零忍不住嗤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琴酒质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云层远去,月色重新笼罩大地。
    再过几个小时,便会日出东方,天下大白。
    降谷零抬眸看向天际,皎皎月色落进他的眼眶,照得他眼睛闪闪发亮。
    声带颤动,降谷零冷静出声:“我并不是随时有空。琴酒你是知道的,情报员总是很忙。”
    手机那头沉寂片刻,发出一声带着杀意的冷笑:“波本,你最好别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你还是一样的多疑,琴酒。”
    “哼。”
    降谷零没再继续作答,过度自证不符合「波本」的人设,这只会让他看上去更可疑。
    坦坦荡荡反而能让琴酒稍稍收敛起他一贯的疑心病。
    果不其然,短暂迟疑后,琴酒再次冷哼出声,却没有再纠结降谷零晚接电话的事。
    他用命令的语气冷声道:“去调查清楚那个女人孩子的事。”
    琴酒没有点出对方的名字,但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明日香。
    降谷零轻笑几声,状似不经意道:“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位先生的命令?”
    私仇还是公事?
    琴酒冷声威胁:“不该知道的事不要问,不然我不介意替你在脑袋上开一个洞。”
    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降谷零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嘴边的笑意更浓。
    好极了。
    现在他有恰当且充分的理由重新接触明日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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