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正文完结

    成为神是什么感觉?
    霜淩这一刻还不清楚。
    她只知道汲春千丝解开的感觉, 竟像是心动一般。
    当飞升的天劫同时落下,金光交错辉映的频率,仿佛心脏间盛大的搏动, 两人在同时共振——只等,同升成神。
    霜淩在更热烈的双升天劫中,仰头看见顾写尘眼中的明灭,她的指尖在无尽光芒中抬起, “莲印…在消失了。”
    那是他心魔的缘起,金色莲纹缠黑雾。这意味着身为魔主的顾写尘正在结束, 和她一起走向神的领域。
    顾写尘垂眸, 握住她手指,“刻在我心里的没有消失。”
    霜淩开始感觉到力量汹涌蓬勃,这是成神的感觉吗……她心中好像有了更多仁爱与悲切。
    她对荒息的控制力也开始达到化境,于是那一瞬莲枝千生,随着她的意念漂泊——落在浑身焦黑、已经停止呼吸的君唤身上。
    最强的医法也已经无法挽回,君唤满身都是断裂无数次的新伤旧痕,这具身体已经筋疲力尽, 正在被一层层握着荒息莲印的合欢弟子围起来。
    可那一刻, 蓝印消逝的命火灵魄被圣女的荒息捧起——
    像是温柔的双手, 带着虔诚的信徒, 回归故土荒岚。
    这次他真的可以重新生长了。那就做一个可以笑可以哭的人吧。
    霜淩微微闭眼, 然后汲春丝滚烫到像是融化一般, 顾写尘在浩瀚的雷劫中捏了捏她的指尖。
    她数着他们的次数, 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道天雷轰然如冰裂降落。
    落在他们发顶之上时,却忽地消失了。
    霜淩讶然地睁开眼睛, 在苍穹之下仍是她与顾写尘相对,容颜不改。飞升雷劫已过, 他们……成神了吗?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一样的五指掌纹,好像没有变化。哦不对,当年的神女也一样是人的面目,那,怎样才叫成神呢……
    她心中乱杂。
    顾写尘的轻笑声却在头顶响起。
    然后他牵着她的手,两人胸腔相靠,一瞬间金钟在九天旷野之间长鸣——
    汲春丝彻底解开。
    两颗飞升金丹,轮转天成。
    “他、他们——”
    “少尊和神女!!!”
    “你们看——”
    无数人抬头震撼仰望,九洲的历史正在重新记载,他们从未见过两人……同时天劫。
    飞升究竟是什么?神又是什么?神与凡人的区别在哪里?
    对无数凡人而言,只有他们能带来一个答案。
    “还差一步。”
    顾写尘的黑眸透蓝,清晰落在霜淩身上。
    “悟透百次自己,我知道了一件事。”
    霜淩怔怔仰头看他。
    “神最终会以一种缘起而成神。”
    “唯有清楚自己的神启之缘,方能,真正成神。”
    顾写尘眼底映着她——
    他已经,明白自己了。
    …
    那道苍老坍腐的目光透过人群缝隙看他们——
    双升。……双升啊。……
    无数人愤怒地围着这位昔日帝君,将那捣衣木盆彻底淹没,开始时人人捅他一刀,后来千刀万剑轮番而下,墨绿色的凝血,在木盆之下渗透土壤。
    枯槁的手从人群中挣扎着伸出来。
    两人……
    竟然出现了两颗。……
    他只需要一颗飞升之丹。他就可以脱离这具躯壳。可是他等候数千年的每次成果,此刻都已经烟消云散,为什么?……
    神,明明像母亲亲吻孩子一样,降福于他。为什么又让一切消失。
    那苍老数千年的淤泥之身抖动,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明明他以凡人之躯困禁了神明数千年,明明他赢了无数次。……
    他的身体悄然颤抖,四周弥散的荒息开始搅动,淤泥化作深渊。
    “陈奇。”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觉得困住她、让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百丹被夺,就是赢了吗。”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越过半空而来。
    碎肉一般的眼睛缓缓抬起,陈奇像是被压在当年那道车辙之中,看着他们问鼎真神。
    霜淩还并不知道自己为神的缘起,可她知道当年的神女是无欲之神。她平和静默,她不懂人,所以被人褫夺神力,被压榨无尽,封缄在地底数千年。
    “她没有像母亲一样爱过你,可她也没有恨过你。”
    她被困禁在乾天地底,无人可知,看你将生母之名错位安在她的头上,看你让神的后裔也变得如你一样低微。
    可顾写尘幼时被艮山众人当做捡回来的野种,从小到大孤僻独寒,却也从未负这一生、这百次的声名。
    霜淩眼前浮现出神女的目光,垂眸看去,容光中若有神性。
    “她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如此卑贱,偷生百次,仍不能脱困逃生。
    君岐的残躯开始在木盆之中剧烈地抖动。
    他的嘶笑彻底变成破碎的木屑,像是那年误信仙术瘫痪之后的崩溃自语,只是声音已成垂暮老者。
    同时,四野之中的无尽荒息忽然开始凝结。
    “我那一缕。命火。……”
    “你以为。为何在。她腹中……”
    因为神像的腹腔就是荒息出处。
    他以命火驻留其中,让逸散九洲的所有荒息都能与他共生。那一缕指引出他真身的命火灵魄,也是他留在神像之下最后的一手。
    “是神。点化我。”
    “我不能死。……”
    陈奇数千年以神的呼吸而呼吸,如果他不能成神,那就天地同葬。
    于是这人间逸散的所有荒息忽然凝滞成墨绿色的水滴,空气中忽然挤满扭动如虫的气流,腥重的气息无孔不入,原本就被荒芜地挤占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彻底被抽离,这世间变成一个无法呼吸的世界。
    而后,荒雨开始落下。
    “啊啊啊!”“快躲开!”
    以捣衣木盆为中心,四周的人率先被溅落一身的荒雨,皮肤竟开始寸寸溃烂!钻心疼痛袭来,如果不是有叶家人在周围立刻封住穴脉,这雨竟很快就能蚀得一个人皮肉尽失!
    如此杀光天地间所有人。
    “啊啊啊!”人群哗啦一下散开。
    雨滴落在君岐沟壑丛生的垂朽容颜之上,竟像是眼泪一样。
    墨绿色的荒雨落下,酸蚀一切。刚刚觉醒的生民,找回的记忆,新生的灵脉……苍生本就不该幸福。
    “不。”
    霜淩忽然抬起手,花枝尽可能地拦住荒雨,“陈奇,你错了。”
    喝纸灰,欺骗神,夺神口,炼百丹,灭苍生……步步深渊。可若从此刻倒回数千年,也有一个浣衣为生的穷苦妇人曾希望你好好活着。
    他从未真正理解荒岚到底是怎样的力量。
    霜淩抬起眉眼。
    她的飞升金丹之中,仍是容纳万丈的阴阳方鼎,她明白自己能做到什么了。
    那一刻她忽然回头,看见始终在她身后的负剑之人。
    “顾写尘,我不知道我的神启是什么,但是——”
    少女足尖点起,升至半空。
    ——但是她仍然是此刻世间唯一能操控荒岚的人,她来结束这缘起缘灭。
    多年前,是莲花的提醒,让君岐开始了千年百转的罪孽。
    也是莲种意外滚落他的车辙,才引来这般般种种。
    像是命定,她在此刻,解决一切。
    所以霜淩看向顾写尘。
    他玄衣犹带血,清冷抱着胳膊,看她觉醒的时刻,神性让少女皓彩如日月,他心动剧烈,听见她开口问,“但你记得吗,那年在我爆丹离开之前——”
    我也是第一个以荒息连接他、重创帝君的人。
    “既然是我带你飞升,那就看我,保护你。”
    顾写尘眼底暗火,烧得明显,他掌心抵着自己的心口——他的神启,清晰可闻。
    然后霜淩闭目,骤然向后倒去。
    向着无边无尽的荒雨之中坠落。
    在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神的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何而成神,但在那一刻,她知道这荒雨不能落在她的每个弟子头上,不能浇灭生民百姓刚刚升起的希望,不能腐蚀人间的稻种良田,不能毁灭刚刚找到的温养灵脉。
    她知道人生而如此,爱自己的亲族,关心世代的未来,铭记存在,追逐真实。
    她关心这每一切。
    她关心这每个人。
    她不知道这颗心代表什么,但她那一刻身后出现了无尽的莲华。
    莲种,真正绽放了。
    …
    无尽的神光映在君岐已经被腐蚀得只剩残骨的身上。
    她抬起双臂,苍穹之下所有湿重阴恶的荒息全都停了一瞬,然后,向她一人汇聚而来。
    九天之下静默一瞬。
    “圣女——”合欢弟子们急切地追上前。
    “等等,霜仙子,你且等等!”
    “霜淩,小心!”
    墨绿色的荒雨向霜淩凝结,从一滴雨,凝结成一片,她浩荡无尽的花枝罗织成网,清新遍野,最后抽尽世间所有阴恶之露,在她头顶化作一颗巨大的荒雨之球。
    足足有方圆百里之大,尽在一个少女的双掌之上。
    这一幕看起来太过惊惧,那长百里的雨滴一旦落下,瞬间就能将她溶得渣都不剩。
    无数人又向她而去,像是信念潮涨。
    可有人玄衣负剑,黑眸灼亮,背影挡在了生民之前。
    ……神启。
    从那年为了他不坠飞升,为了无数弟子回归故土,她自愿爆丹身陨。
    到如今她在苍生之上,不灭生机,不忍悲苦。
    她的神启之缘,其实从未变过。
    半空中。
    霜淩听见自己在呼吸。
    “呼……呼……”
    荒岚是神遗留在人间的呼吸,今天,她来将她带走。
    霜淩开始升空。
    她感受到自己的丹田处一片灼热。
    她的发丝似乎被光芒映亮。
    她带着那千百万倍大于自己的荒息雨滴,向九天之上而去,带走统御人间数千年最后的恶意。
    圣女开始远离人间,无数合欢弟子腕侧的莲印正在消失。
    他们开始匍匐,开始流泪,开始祈祷。
    然后金莲瓣簇,如日月描金,无尽璀璨的莲花,映在万万人眼中。
    也印在顾写尘眼中。
    这莲印不再止于她的弟子。
    它在人间,生生不息。
    “神也有别,你会成为什么神?”
    “你因何而飞升成神,就会成为什么神。”
    “那你是因为什么?”
    “你会知道的。”
    浩瀚的月影开始在她身后铺展。
    这一幕旷世般留在苍生心头,再无敕令之力可改。
    他的月影千里如池,她是落在水面上的莲。
    月莲逐天,一霎光现。
    然后,他们消失了。
    那一日圣女携万丈阴恶离去,留九洲四海清平。而后天然的灵蕴正在孕育,人间的希望在她身后伊始。
    她以九洲信仰,成神了。
    …
    顾写尘呢?
    顾写尘是以什么成神呢?
    霜淩站在一片汪洋之上,迎面是温和的长风。
    她在罡风中踏神路,入神域,像是新生一般独自出现在这个领域,然后风开始变得清和。
    原来神存在的地方,荒岚成海,茫茫自由。
    人们梦寐以求的飞升是什么,成神的尽头又是什么?
    她看着眼前没有尽头的汪洋云海,两仪四象无尽周转,日与月交替生辉,太极图印于苍天,人身蛇尾的古神在汪洋中隐现,她又听见炼气入道那日听见的骑鲸吟诵之声。
    原来神域人间,都只在于所处之心而已。
    霜淩放归了自己荒息生养的小蛇,看着茅风巨蟒彻底伸展,徜徉游去,她的唇角也带着笑意。
    她以信仰与大爱成神,她的神识与天一样高远。
    她作为神的意志悲悯,辽阔,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自由。
    她可以穿行无数小世界,游荡无尽岁月,不再有任何阻碍。霜淩从我体验过这种感觉,像是大道的尽头,自在无心,莲花尽绽。
    这样像是已经无关情爱——可真的吗?
    她轻轻低头看。
    她掌心仍然握着发烫的剑铭,那是他给她的,上边写的仍是“不在”二字。清清冷冷。
    可霜淩知道,他总会在的。
    无论在人间,还是在神域。
    她闭眼笑起来,然后在长风中,跌入一个无边无尽的怀抱。
    顾写尘精准出现她身后,看着这一切,怀中人与他骨骼严丝合缝。
    “所以你以什么成神?”她问。
    神的吻如雨落在她鼻尖唇上。
    在她卷颤的眼睫之上,撞见他清晰黑热的眸光。
    ——“你。”
    …
    人间巷尾,又有双人并肩走过。
    那一日之后,人们都说,少尊和圣女是一起飞升了。
    后来新的灵脉从坤仑三山中衍出,人间秩序重建,开始欣欣向荣。茶馆酒肆,处处都在交谈。
    路过捏糖人的摊子,他们停了下来。
    如今糖人画的已经不是顾写尘了。
    现在的手艺人捏的都是那一日为苍生举天、莲华飞升的圣女,栩栩如生,四肢生动。
    少女看出了自己的模样,终于体会到这种被人狂热信奉的感觉,仍然不好意思地飞远了。
    白衣负剑的男人垂眸半晌,然后付钱买了下来——最大的那幅糖人。
    慢慢咬,仔细吃。
    然后他淡定地上前,一手拿着糖人,一手牵着她,背后仍有剑。
    神在人间。
    “哎呀去那边看看——”霜淩晃着他的胳膊,人间又有多少新鲜事。
    顾写尘眼底映着她,泛起如星笑意。
    以她入魔。
    因她成神。
    他是欲念的魔,也是欲念之神。
    他以欲念破因果。
    以爱恨悟新生。
    霜淩当然懂他的意思,所以她始终脸烫,握他的手却紧。
    神本是不懂人的,可他们以神的呼吸看过九天,转身归来,仍旧溺于人世间……这爱欲红尘。
    于是顾写尘在巷尾的甜香中低头亲她。
    在教她剑的第一天。
    他说大道漫漫,足下第一跬步,是看你自己。
    后来光阴呼啸而过,日月都变天,他的吻在她眼前。
    原来飞升尽头——
    是你我而已。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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