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起,顾辞坐起身,却罕见地踌躇,有些不太想走出房间。
    昨晚, 霍闻渊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他本来还想再多在病房呆一阵, 但在封管家的劝说下, 还是回了霍家。夜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余光中看到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往前拐进了地下车库。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车影果真消失不见, 看起来是错觉。
    还以为是霍叔叔回来了呢……不过霍叔叔日理万机, 昨天才在新闻上看到他,大概率是自己看错了。
    说到底, 顾辞并不怕与孙书渺对峙,更何况,做错事的又并不是他。可一旦要牵扯上封叔叔陪他走一趟,又觉得有些犹豫了。
    但封叔叔说……他们是家人。
    他喜欢这个词, 何其幸运,能够和他们成为家人。
    顾辞做了一口深呼吸, 脑海中浮现出霍闻渊和封管家的模样,忽然也觉得没什么可怕了, 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和封管家道早安、吃早饭、出门……一切如常。
    直到准备上车时, 一辆黑色的加长版轿车停在眼前。
    顾辞愕然抬头,发现车里坐着的,居然真的是霍骁。
    “霍……霍叔叔!”
    好长一段时日不见, 霍骁却依旧如初见般气宇轩昂,矜贵地坐在后座,淡淡对他点头,道:“上来吧。”
    顾辞看向封管家,封管家这才笑着道:“小辞,霍先生是昨晚回来的,今天他和你去学校。”
    “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吗?我、少爷、霍先生,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顾辞重重地点头,再次看向霍骁,忐忑地拉着书包肩带上了车。
    一路无言,霍骁始终在闭目眼神,只是在临近学校时,忽然睁眼道:“闻渊和你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牢固。”
    特意加重了“牢固”两个字。
    虽不知道他这么说的意味,顾辞还是点头表示承认。
    除却初相识时的生疏,霍闻渊一直以来,确实很照顾他。
    霍骁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缓缓说:“很多年前,我和你父亲也是这般要好。”
    “我们从学校到军队,再到后来,他始终跟在我的左右,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助力。”
    他转过头,看向顾辞的目光带着几丝审视:“如果让你选择,以后你会像你父亲一样,陪在闻渊身边吗?”
    顾辞愣了一下,依然无比笃定地点头。
    霍骁忽然笑了。
    还真是情谊深厚。
    他对顾辞道:“马上就是你父母的忌日,到时候,我带你去祭拜他们。”
    汽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校园,门口的保安在看到车牌号后,立刻给校方高层打电话通知。
    会议室里气氛沉寂,霍骁坐在中央,双手交叠,一句话未说出口,却依然气场强大,让现场的其余人都噤了声。
    教务处的主任和孙家的人面面相觑,做梦都没想到霍骁会为了一个姓顾的孩子亲自来一趟学校。
    这个顾辞到底是什么身份?
    孙书渺也来了,看样子霍闻渊下手真的挺重,到现在,他的脸上还有几道重叠的巴掌印,嘴角也肿得不轻。
    他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一进来就伸手指着顾辞的鼻子,对父亲道:“爸爸,就是他打的我!”
    一定要让学校开除了顾辞!
    “闭嘴!”
    孙书渺的父亲喝止了自己的儿子,飞速地端详霍骁的神情,起身试探道:“霍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霍骁挑眉:“不是找我有事,还要道歉和开除顾辞吗?”
    “这哪儿敢麻烦您啊……”校长讨好地站起来,狠狠瞪了教导主任一眼,随后解释道,“我们本来是听说两个孩子闹了点矛盾,想着请双方家长碰个面聊一聊……”
    霍骁表情丝毫未动,说出来的话却让室内的人为之一震。
    “我就是顾辞的家长。”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丰富起来。
    半晌,孙书渺的父亲迟疑道:“您、您是说……”
    霍骁眼神厉然,反问:“我说的还不够具体吗?”
    “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打、打扰了……”孙书渺的父亲已是一身冷汗。本以为顾辞最多是封管家的孩子,却不想霍骁直接出来给他撑腰……
    霍家难道不止霍闻渊一个独子?还是说……都不重要了,现在唯一明确的是,霍骁代表的就是顾辞。而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能得罪得起霍骁。
    他立刻反应过来,扯出一抹谄媚的笑:“误会,是孩子没说清楚,霍先生,今天都是一场误会。”
    “是么?”霍骁抬起眼,“孩子没说清楚,我以为你们都长了眼睛。”
    “昨天,闻渊过敏症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他话音一落,每个人的手机都响了起来,分别收到了一段监控视频,上面显示着孙书渺带人欺负顾辞的场景,那些挑衅的话语也清晰入耳。
    孙书渺的父亲脸色一白,孙书渺也逃避地低下了头,教务主任激动道:“孙书渺!没想到竟然是你先挑的事!”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怎么这么不理智!”孙书渺的父亲赶紧将孙书渺责骂一番,然后看向霍骁请求,“霍先生,书渺还小,不懂事,看在表姐的份上……”
    霍骁打断他:“我在几年前给过他机会了。”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长进,你和他,还是都多历练历练吧。”
    孙书渺的父亲一听当即瘫倒在地,当场用力给了孙书渺一个耳光,又赶紧央求霍骁:“霍先生,霍表哥,我们能在归城扎下根都不容易,能不能放我们一马,不要……”
    霍骁丝毫不理会他的央求,看向校方:“还有什么商议的吗?”
    校长猛然摇头:“没有!我们立刻履行手续!”
    场面迅速变得混乱而有意思起来,孙书渺怔怔地捂住脸,任由父亲愤怒责骂,校长和教导主任恭维无比地围在霍骁身边,自始至终,霍骁都没有给过什么好眼色,甚至只用了几句话,就改变了整个局面。
    顾辞站在霍骁身后,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觉得,对于霍骁来说,拿捏一个人或是一群人的命运,未免也太轻而易举。
    他默默跟着霍骁走出长廊,因为风雨降至,外面的天空变得隐匿,四周乌压压的一片,像极了不太通透的内心。
    霍骁还是那句:“以后,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顾辞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到霍骁的时候。
    他们的确对他很好。
    霍骁接着说:“闻渊早晚是要接手霍家的,顾辞,以后还得多靠你们了。”
    顾辞点头保证道:“放心吧霍叔叔,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闻渊哥哥的。”
    即便霍骁不那么要求,他也会那么做。
    霍骁伸手,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浅尝辄止。
    “去上课吧。”
    晚自习过后,顾辞去学校看望了霍闻渊。
    霍闻渊正在看书,见顾辞进来,立刻将手里的书放下,勾起唇道:“不是说了不用来了吗?怎么还是过来了?”
    顾辞瞄了眼霍闻渊手中的企业管理学书籍,走过去说:“不放心你。”
    坐在旁边的探视椅上,他还是问出了自己的顾虑:“闻渊哥哥,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制止他们,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
    霍闻渊摇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反应。”
    顾辞安静看向霍闻渊,没有往下接着说。
    霍闻渊伸出手,将顾辞翘起的一根细发拨到一边,温和道:“不要闷闷不乐了,事情都解决了。”
    “我不也没什么大碍吗?没事的。”
    见顾辞还是不太轻松,他故意学着顾辞以前的做法,问道:“抱一个?”
    顾辞瞬间红了脸,推开霍闻渊:“谁要和你抱了!”
    霍闻渊翘起嘴,不由分说将他搂进了怀中:“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辞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靠着霍闻渊有力的臂膀,忽地放松了下来。
    霍闻渊又何尝不是,如果可惜,他希望能一直这样抱到天荒地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地跳了半拍,嘴唇贴近顾辞的耳朵,道:“顾辞,其实我……”
    话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霍闻渊的话被打断,顾辞回过头,正巧对上霍骁平静的双眼,吓得他慌了一瞬,下意识地要推开霍闻渊。
    霍闻渊却不为所动。
    霍骁和霍闻渊两相对峙,率先开口道:“小辞,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话要对闻渊说。”
    顾辞只好点头,拍了拍霍闻渊的手背示意他松手,又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叮嘱他好好休息,明天再过来陪他。
    霍骁的眼神落在霍闻渊的手上,眼中带着某种意味的审视。
    待顾辞离开,他身上凛冽的冷意一览无余,质问霍闻渊:“昨天,你是故意出手的吧?”
    明明可以叫别人出面,却非要自己动手,无非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
    不管他霍骁会不会亲自出面,霍闻渊的身体出状况也足以让霍家针对孙家,一来,可以惩治孙家不听话的小儿子,二来,学校里没有人会再敢针对顾辞。
    一石多鸟,还真是他的儿子。
    听了霍骁的推断,霍闻渊别过头,没有说话。
    霍骁冷不丁道: “昨天我在国外对接好了专家团队,等顾辞父母忌日一过,你就跟我出去。”
    是通知,不是商议。
    霍闻渊猛地抬起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骁说:“不就是这个意思?”
    他一眼看穿霍闻渊的心思,背对着他道:“我支持顾辞,也有我自己的考虑。坦白说,除了是对顾礼的交代外,我曾经希望他能够像顾礼之于我一样,能在关键时刻挡在你面前。”
    “但绝不是让你有其他非分之想。”
    霍闻渊的眼神刹那凝固住。
    ……霍骁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很多双眼睛。”霍骁侧过脸睨他,像是在嘲笑他的年轻气盛,“你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神情,甚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一清二楚。”
    “前几天研学,和顾辞在一起,很满足吧?”
    “霍闻渊,你是霍家的未来,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在这种事上沦陷。”
    霍闻渊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霍骁一直在监视他的举动。
    他嘲讽地低下眼,摇头苦笑:“你就是这样控制我的人生。”
    “连喜欢谁的权利都要剥夺。”
    “我早就说过。”霍骁道,“从你姓霍的那一刻起,你就不仅仅代表你自己,而要为了站在你身后的千千万万的人负责。”
    霍闻渊说:“那我宁可不姓霍。”
    “可以。”霍骁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那顾辞呢?他也站在你的身后,你想要保护他吗?”
    “如果我不出手,仅凭你自己,不靠霍家的力量,你能护住他吗?”
    霍闻渊果然沉默了。不是人人都像霍骁这么自私。
    时至今日,霍骁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
    在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自视甚高,却生性厌世,在这个世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将他留住,如果让他接受治疗或是接手霍家,他宁愿等待死亡。
    直到有一天,他意识了顾辞的出现可以改变他的想法,于是决定用顾辞牵绊住霍闻渊的脚步。
    就像他此前说过的,人一旦有了羁绊,便会变得畏首畏尾起来,甚至会选择顾虑妥协。
    这一步棋,他下对了。
    霍闻渊疲惫地问:“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霍骁坚决道:“很简单,我要你提前承担你的责任。”
    “出国,接受治疗,读书,接手霍家。只要你这么做,在这个期间,霍家永远是顾辞的依靠。”
    霍闻渊安静了一小会儿,忽然笑道:“霍先生,你儿子是个同性恋,你不发表意见,还这么理性地跟他提起了要求。残忍冷血,我妈怎么会看上你。”
    霍骁严肃地说:“我和你母亲是真心相爱。至于你……你的感情太稚嫩,我看顾辞也并没这样的想法,在不知道前路是否顺利、个人羽翼尚未丰满的情况下,作为父亲,我奉劝你,要知道进退。”
    霍闻渊发出冷笑,不太服气地反问:“如果我不呢?”
    霍骁斩钉截铁道:“我会让你碰壁,然后依然按照我设计的道路行进。”
    霍闻渊:“……”
    他阖上眼,不再说话,直到霍骁离去,窗外雨声喧哗,他躺在床上,开始回忆遇见顾辞后的一点一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辞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贫瘠荒凉又充斥着不自由与尽头的昏暗生活。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永远与世隔绝,可顾辞让他明白,什么是触碰、拥抱,甚至……心动。
    已经习惯了陪伴,有些东西才刚萌芽,却面临着分开的局面。让他放弃,怎么甘心-
    雨天,墓园。
    顾辞站在封管家撑的黑伞之下,看着霍先生亲自将两捧白色的花束放在父母的墓碑前。
    他看着黑白照片上父母和煦的笑颜,鼻子不自觉发酸,眼泪顺着雨水声在眼眶打转。
    霍先生对着两块墓碑轻声道:“顾礼,辞阙,我带小辞来看你们了。”
    “你们放心,我们会照看着他好好长大的。”
    顾辞望着父母,声音有些哽咽,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明明平时日记里攒了那么多话,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还想哭,唉呀,真没用。
    他走近一步,手指轻轻抚摸墓碑,留恋道:“爸爸、妈妈,我来看你们啦。”
    “霍叔叔、封叔叔,还有闻渊哥哥对我都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以后,我也一定会好好报答他们的恩情……”
    霍骁给周围的人使了一个眼色,将剩下的时间留给顾辞。顾辞一个人坐在原地,慢慢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在这个潮湿阴凉的日子,在另一种意义上,他与父母重逢。
    松林青绿,泥土清新,花束里的花瓣随着风晃了晃,顾辞最后再回头望了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霍骁若无其事地打量他的神色,忽然开了口:“小辞,有件事,霍叔叔要请你帮忙。”
    顾辞抬起头,眼睛还有些发红:“什么事呀,霍叔叔?”
    霍骁说:“我在国外联系了可以彻底治愈闻渊的团队,想让闻渊和我一起出国,可他有些放心不下你,不太愿意答应,你能帮叔叔劝劝他吗?”
    丝毫没提及之后霍闻渊将长期留在国外的事。
    顾辞眨了眨朦胧的泪眼,听到霍骁说的这些,第一反应却是惊喜。
    居然有办法可以彻底治愈闻渊哥哥吗?
    他当即点头:“没问题的霍叔叔,我会好好劝说他的。”
    霍骁的眼神顿了一下,随后眺向远方。
    “好,叔叔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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