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五十七朵薄荷

    ◎我对她说了很坏、很坏的话。◎
    卓芊早就敏锐地发现了陶栀低落的情绪。
    更确切地说,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发现对方魂不守舍。
    后座上的人好像没了重量和生气。她骑着机车,嘱咐对方好多遍抓紧自己,结果她应是应得乖巧,但指节依旧松松地攥着她的衣角,半分都不肯挪动。
    没办法,她怕开快了把心不在焉的陶栀连人带魂给甩出去,只好把油门拧得小心翼翼。
    于是一辆本该张扬的重型机车比街上的电瓶车跑得还要慢吞吞,点火系统委屈巴巴地低吼了半天,也终究提不上速。
    到了聚餐地点,人声鼎沸,卓芊被簇拥在热闹中心,也没能和陶栀坐到一起。
    但目光几次落在陶栀面上,总会发现她在走神发呆,面对旁人搭话也总是笑得牵强。
    整个晚上,卓芊都被人潮环簇,又得负责带动气氛,一时分不出空来关心她。幸好许闪闪一直陪在陶栀身边,倒也让她安心了些。
    吃过晚饭又转了一次场,一群人笑笑闹闹地进了KTV。
    “学姐!你和我们一起吧……”“才不要!学姐和我们一起嘛……”
    卓芊唇边挂着客套的笑意,娴熟地推拒着身边一圈女孩的热情邀请,眼神却随着陶栀单薄的背影移动,记住了她的包间号。
    八人大包间,游射灯光影交错,屏幕上的斑斓在不同的面孔上流动,又滑向地面,碎成缤纷的暗河。
    陶栀进去后,便把自己缩进了沙发最不起眼的角落,垂眼安静地盯着果盘里的草莓看。
    密密麻麻的小种子嵌合在鲜红的果肉里,像稚嫩的心脏里钉穿的数不清的心事。
    身旁人欢快地聊着天,她觉得有些无趣,于是拾起一小颗草莓,开始仔细地数上面的种子。
    第一颗种子,她想,冬天的水果里,除了车厘子,只有草莓能讨邬别雪一份垂青。
    第二颗种子,想起除夕那天早上,她和妈咪一起去生超,买了两大盒车厘子和草莓。她还用这些做了蛋糕,想要邬别雪尝尝。
    她知道邬别雪讨厌甜食,所以那份蛋糕用的是代糖,很清淡。她很用心,做得很仔细,裱花形状漂亮,果酱甜味也把控得很好,连陶娇试过以后都真心实意地夸赞。
    但邬别雪没吃到。
    第三颗种子,那份蛋糕最后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呼吸短促,无意识用力,嫩红的果肉被掐破,溢出的粉色汁液染红指尖。
    两个麦克风在点歌台附近飘着断续的音符,刺耳聒噪,拽回她的思绪。
    有人开始兴高采烈地提议玩UNO牌,瞬间点燃了大家的热情。
    “来来来!发牌发牌!”
    发牌的人被气氛裹挟着,动作麻利地分牌,也不由分说地发了陶栀的份。
    “怎么啦小栀,是不是不舒服呀?”许闪闪察觉到异样,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感觉你今天晚上心情不是很好。”
    陶栀低头看见自己手里几张排列过于整齐的同色数字牌,才恍然摇摇头,勉强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宽慰对方的笑:“没有……”
    “啪”沉重的黑色功能牌落在茶几上,激起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
    坐在陶栀上家的女孩挠了挠头,面露窘态:“该、该你了小栀……呃,累计加牌,到你得摸……十六张了。”
    “我去,太刺激了!”“幸好反转了,不然就该我摸了……”“你们好贴心,怕小栀热直接给她发了把扇子。”
    笑语热闹,大家调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陶栀身上,期待她的应对。
    陶栀仔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数字牌,确认毫无还手之力后,轻叹一口气,认命朝那堆高耸牌垛探手。
    好不容易摸完十六张,便听见包间门“吱呀”一声毫无预兆地被推开。
    众人下意识侧目,便见某道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卓芊微微挑眉,带着娇嗔的笑意朝众人道:“玩牌也不叫我,我可是高手。”
    声音不高,却清亮地压过了包厢的背景乐。
    她迈开长腿,三两步便越过了茶几的阻碍,极其自然地挨着陶栀在狭小的沙发上挤坐了下来。
    没等陶栀反应,她不由分说地将她手里那摞惨不忍睹的牌轻巧地抽了过去,“这手烂牌看得人眼晕,归我了。”
    “小栀有救喽~”
    起哄声中掺杂着骤然拔高的期待,众人揶揄地开着玩笑,却也不过是打趣。
    谁都知道陶栀的牌烂成了泥潭,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性。
    卓芊并未理会周遭的喧嚣,只噙着笑意低头,修长的手指在纸牌间翻飞,漫不经心地理着牌。
    十分钟后。
    “UNO。”
    宣告胜利的单词从红唇间轻吐,卓芊指尖轻盈飞出最后一张牌,如蝴蝶栖岸,落在层层牌面之上。
    一时,包间里只剩下大屏幕里MV嘈杂的背景音。
    牌桌上的众人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面面相觑,被这场碾压式的逆转胜利惊得忘记做出反应。
    卓芊利落地拍了拍手,笑着道:“我就不让你们做惩罚了。”
    她攥着陶栀的手腕,带着对方站起身,用英语朝众人道:“不过我要带她走。你们继续玩。”
    等再次坐上了机车后座,陶栀才懵懵懂懂反应过来。
    她依旧伸出指尖松松地攥住对方的衣角,小声问了一句:“去哪里呀?”
    引擎低鸣,油门轻拧,机车平稳地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卓芊金棕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飞舞,笑得恣意:“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陶栀坐在她的后座,感受到带着凉意的风贴上脸颊。
    “Yougottashowmethatyouwantmetostay……”
    “Don'tturnandwalkaway……”
    卓芊开始哼歌,是一首英文的R&B,舒缓的语调温柔地抚过耳际,又被夜风吹散在空气里。
    陶栀注视着眼前的景象,胸腔里积压了一整晚的滞涩终于渐渐松动开。
    江市的夜晚很漂亮,和谐的斑斓光影坠落跳跃,烘出绚烂的霓虹夜。
    有时候,这些灯光会让陶栀想起来到江市的第一年。
    她小小的身体陷在陌生的轿车后座,脸蛋几乎要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对着窗外鳞次栉比、水晶玻璃镶嵌的高楼大厦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那时的她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面对这座城市任何的华丽面貌总是局促不安。
    可是每次一想到她是和邬别雪在同一片光影里呼吸,动荡的心就会莫名安适几分。
    再生出……几分和邬别雪距离拉近的庆幸。
    看着灯光被疾驰的车速拉长成一条条细碎的光尾流星,她也会幼稚地想:可不可以对这些一闪即逝的流星许个愿。
    不知道算不算流星,也不知道愿望能不能实现,但是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许了。
    那时她还不能说话,不过幸好许愿不用宣之于口,这是难得的平等时刻。
    她纠结了半天,在好多愿望里挑来挑去,最后在心里悄悄道:“希望邬别雪会喜欢我。”
    年幼的她不理解“喜欢”的具体含义,不过她喜欢她的妈咪和妈妈,那是一种会让人产生幸福的感觉。
    她想邬别雪幸福。
    她揪着手指想了想,又怕那些假流星不懂二者之间的等号,于是又郑重地在心里补充道:“我希望邬别雪幸福。”
    十年后的现在,陶栀攥紧卓芊的衣角,闭眼之际,机车霎时钻进隧道,灯光被骤然吞没。
    许过愿的流星坠进黑暗.
    卓芊轻车熟路地引着陶栀穿过慵懒松弛的人影和低回的蓝调音乐,熟稔地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落座。
    她招手向侍者低声点单,除了自己的特调,还特意给陶栀要了杯度数很低的冰激淋奶酒。
    安排完这一切,卓芊刚抬起眼,便忍不住噗嗤一声。
    对面的陶栀正襟危坐,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紧抿双唇,拘谨的模样在这片惬意放松的人群里简直格格不入得过于突出。
    甚至端正得有点像在参加高考。
    “Hey,”卓芊没忍住朝前凑近,笑着朝她道:“你不要太害怕,这是一家清吧……”
    话语刚落地,那杯奶酒就被侍者端上来。盛在漂亮的阔口杯里,顶端堆着柔滑的香草冰激淋,下面漾着烟粉色的奶油酒液,粉嫩色调和夏天的桃子很像。
    “尝尝吧,度数很低的。”卓芊撑起下颌,带着慵懒笑意朝她道。
    陶栀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端起那杯酒,凑近杯沿,轻轻抿了一小口。
    ……好喝。
    见她唇际沾上奶油,模样娇软可爱,卓芊眼睛都快笑弯成月牙。
    她抽出一张纸递给陶栀,又在心里释然般长长舒了口气——果然只能是妹妹了。
    她实在不忍心下手。
    “来吧,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卓芊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口,挑眉问道:“是什么让你看起来这么……umm,Blue?悲伤?”
    陶栀闻言,眉眼低落,放下酒杯,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肯说。
    卓芊真不懂东方人这么能含蓄成这样,明明看起来都快难过死了,却还要强撑着。
    但她又不忍心对陶栀说重话,只好放柔声音,想引着对方多说些:“是Astrid对吗?”
    陶栀还是不说话,倒是眼睛里骤然蓄起泪水。
    卓芊心领神会,有意缓和气氛,故意用轻快的语气分散她的注意力:“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以来只叫她的英文名?”
    见陶栀掀起眼帘望来,卓芊笑着解释道:“因为我不会读她的中文名……哈哈哈。”
    “怎么念来着……邬……邬……邬……”
    卓芊语调拉长,邬来邬去,也没邬出个所以然,倒像是在呜呜地哭。
    陶栀垂眼,没忍住笑了。
    卓芊“啧”了一声,舌头打架半天,还是试着念出她的名字,只是三个字连在一起就变了调:“五杯邪?”
    陶栀摇摇头,唇边笑意变缓,一个字一个字把她的名字念得字正腔圆:“邬别雪。”
    “好吧!五憋削!”卓芊耸耸肩,满不在意继续道:“所以你的悲伤是因为她吗?”
    陶栀长睫轻颤,指尖在酒杯外壁摩挲了半晌,心绪纠缠。
    卓芊也不催她,只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的酒,安静地等待对方做是否开口的决定。
    在相对的沉寂中,那盏酒见了底。
    卓芊不慌不忙重新点了一排颜色亮丽的龙舌兰日出,小杯的Shot。
    刚仰头喝下第一杯,终于见对方抿紧的双唇轻轻启开。
    陶栀带着难以察觉的哭腔道:“我今天……对她说了很坏很坏的话。”
    在昏暗诡丽的灯光里,卓芊看到她眼眶倏地泛红。
    “嗯……有多坏呢?”
    陶栀唇角向下撇了撇,小声地道:“她问我去哪里……我说、我说她还是关心一下自己……”
    尾字含糊地吐出,紧随其后的是一滴浑圆的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陶栀急忙抬手擦掉,又磕磕绊绊地继续道:“我还说、还说我的大学生活不是只有她……”
    卓芊安静地听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和盘托出,眉毛一点点挑高,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困惑——这话很坏吗?
    好吧……如果这话是从这个说话向来软声软调的女孩口中说出,带来的对比也许确实算得上有一丁点坏。
    “所以你觉得自己对她说了重话,你很愧疚?”卓芊实在不能理解这种含蓄深婉的感情,但还是想试着帮到对方。
    陶栀低低地“嗯”了一声,眉眼低落,“我对她生气了。”
    “Hey!Stop!”卓芊猛地坐直身体,双掌摊开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严肃地纠正对方的危险思想:“你不应该对自己的任何情绪感到愧疚!”
    看着眼前人双眼里浮出迷茫无措,卓芊轻叹一口气,放缓语气道:“虽然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许多关系的问题都出在误会上。”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听见我妹妹对家里佣人大吼大叫,我很严厉地训斥了她。”卓芊耸耸肩,试图用自己的例子开导陶栀,“结果她特别伤心,又生气又难过,好长一段时间不理我。”
    卓芊回想起自己的妹妹,立体深邃的眉眼柔和几分,语气又带上几分懊恼:“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那个佣人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被我妹妹听见了。”
    “她其实是在维护我,结果我根本没问原因,就那样训斥她。”
    陶栀吸了吸鼻子,“后来呢?”
    卓芊重新端起一杯,仰头灌下后,才不紧不慢笑着道:“后来我向她认了错,把她想要的手链全系列买下来送给她了。她就宽宏大量地原谅我了。”
    陶栀知道卓芊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于是垂头沉默良久。
    半晌后,她仰起头,吸吸鼻子,认真地道:“我知道了,我会回去和她道歉的……”
    她抿了抿唇,又用极轻的声音,仿佛在对自己说:“再问问她……到底是为什么。”
    卓芊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朝她晃了晃,“碰个杯?”
    陶栀双手捧起那盏奶酒,和她碰了碰,慢慢把剩下的酒液都喝掉了。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个卫生间,我们就回去。”卓芊结了账,朝她眨眨眼,“回去问清楚你们的误会。”
    “对了,还有两杯Shot,如果你想喝可以试试,一杯也就一盎司。”卓芊下颌微扬,笑着朝那两杯酒点了点。
    陶栀乖乖地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
    “slowlyfalling……”
    卓芊哼着那首R&B进了卫生间的门,便见一个穿着皮衣的年轻女生撑在阔大的洗手池台面前,语气烦躁地打着电话。
    “你最近先别出学校……”
    “要处理附属条约的利息……”
    “我在和你那边的律师对接了,有进展会告诉你……”
    卓芊听不懂这一长串名词,也无心窥探对方的隐私,只匆匆一瞥,便擦肩而过。
    但就是这一眼,她被镜面中折射出的东方面孔惊得瞪大了眼。
    对方眉眼凌厉,眼梢冷刃般斜斜挑起,眉骨立体如刻,墨黑的双眸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
    冷清疏离的眉眼熟悉得令人心颤,让她无端地想起……邬别雪。
    但邬别雪不会这样浮戾,也不会在眉毛和鼻梁上打钉子。
    卓芊的震惊还未平复,目光本能地逡巡,便敏锐地发现了对方唇角的血迹和额角的伤口。
    此时,镜中的那双眼倏地抬起,恰好与卓芊在镜中对视。
    柏鲤只冷漠地扫了一眼这张西方面孔,眉宇间瞬间积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敌意愈浓,毫不迟疑地移开了视线。
    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戾气再次翻腾。
    虚情假意的催债人明面上揣着笑,背地里不知多少次让人找她麻烦。
    寻衅生事,又拿捏着尺度,像一群恼人的蚊蝇,叮两口让她心烦意乱,又不真正地和她起冲突,不至于闹到报警的程度。
    这般纠缠滋扰,不过是为了恐吓施压,逼她更快地吐出钱来。
    今天来找她的人里有一个也是这样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导致她现在对所有西方面孔都生不出一丝好感。
    没办法,谁让那老登写的第一联络人是她。邬别雪又常在校内,难得一见,债方自然而然缠上了她。
    苦嘲漫上心头,柏鲤嗤了一声,却又觉得……幸好是她。
    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她在街头巷尾打架的次数怕是真比那位四体不勤的金丝雀吃过的盐还多。她对这附近地形熟悉,被缠上了也能很快脱身。
    但要是这群豺狼盯上的是身娇体贵的邬别雪……
    柏鲤朝水池里啐出一口血,“啧”了一声,开水龙头冲掉那抹红色。
    “没有……没找我麻烦。”她侧了侧身,避开镜中那外国人的视线,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几分不耐:“我睡警局门口行了吗?我知道,你别说了。”
    一旁的卓芊站在原地回想许久,确认自己没有分辨错这女生方才的目光,分明就是嫌恶和浓厚的敌意。
    可她第一次和她见面,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秉性单纯的小老外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下意识用英文问道:“嘿,你需要帮忙吗?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
    柏鲤被肩膀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得猛一甩肩,拧着眉头不耐地回头瞥她一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卓芊哑然一瞬,切换成不标准的中文:“呃……我是说,你需要帮忙吗?”
    柏鲤像没听见,或者压根懒得搭理,只一个利落的转身,迈开步子就要走。
    卓芊见她额角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忍不住拽住对方的肩膀,“你流血了……”
    柏鲤被相似的纠缠磨得心烦意乱。连日积累的烦躁加上此刻身体不适的戾气,让她没忍住提高音量道:“你爸的离我远点!”
    卓芊撞进对方熟悉却更狠厉轻佻的双眼,心尖猛然一颤。
    她听不懂对方的国粹,不知道对方是在骂她,只以为对方因为受伤所以心情不好,于是轻声开口道:“你……你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一向都是别人搭讪她,此刻她难得主动一回,姿态难免笨拙。
    “……呃……你长得有点像我的……”她有些词穷地抓了抓金棕色的长发,脑中的中文词汇库飞速旋转,一时竟不知要怎么形容邬别雪。
    眼见对方愈发不耐烦,她也越发急切,只好揪出此时脑海中唯一的词汇:“……前女友。”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啪”
    片刻后,响亮的脆击骤然炸响在这方空间里。
    卓芊感受着颊侧火辣辣的灼痛感,身体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僵在原地,思维彻底断线,仿佛凝成一尊雕像。
    她……被打了?
    她、她又被打了?
    被这个仅有一面之缘、仅仅因为说她长得像前女友的女孩……扇了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她这辈子只被两个人扇过耳光。邬别雪也就算了,她确实做错了,可这个女孩凭什么要打她?
    卓芊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颤。
    她拔腿就追,在昏昧摇曳的光影和浮动的人潮里左右寻觅,但那女孩已然不知所踪。
    一口闷气生生堵在胸口,卓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得不拧身折返回吵闹的卡座。
    角落里,陶栀还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只是眼神有些虚浮地落在杯沿残留的酒渍上*,像在发呆。
    剩下的那两杯龙舌兰已经被喝掉了。
    卓芊压下心间翻腾的情绪,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朝她招招手,温声道:“小狐狸,我们回去了。”
    “哦、好。”陶栀慢吞吞地站起来,蹭到卓芊身边,垂头攥住了她的袖口。
    卓芊侧目,见她神情乖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幼时也爱这样牵着自己。
    心口那点残存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喝了酒,机车是肯定不能碰了。她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重机车寄存在酒吧门外,在手机上重新打了车。
    回去路上,城市的流光在车窗外飞逝成模糊的河。
    陶栀将发烫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异常安静地望着外面虚幻的街景,长长的睫毛偶尔轻微扇动一下。卓芊也身心俱疲,头靠上另一侧冰凉的车窗,疲惫地阖上了眼。
    车子平稳地滑停在一区宿舍楼区外。卓芊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刚把软绵绵的陶栀半搀半拖出来,脚一沾地,对方整个人就像没骨头般晃悠悠地朝她肩上倒。
    “小心!”卓芊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半边身子轻轻倚靠在自己肩膀上,“你还好吗?”她低声问,换来一声模糊的回应。
    卓芊只得认命地半抱半扶,一步一步、极有耐心地带着陶栀往熟悉的宿舍大门挪动。
    但等到了一区楼底,却见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合得严丝合缝,门内厅廊的灯光早已熄灭。
    卓芊迟钝地反应过来,过了十二点,宿舍楼宵禁了。
    她一手搀着陶栀,另一只手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也没摸到门禁卡。
    于是只好无奈问陶栀:“小狐狸,你有带门禁卡吗?”
    对方神情凝滞,只是盯着楼底下那颗悬铃木看,看了半晌也不说话。
    卓芊轻叹了一口气,试探性伸手在她大衣衣兜里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摸着。
    夜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
    视角收束拔高,八楼的某个阳台,邬别雪沉在阴影里,平静的视线悄无声息裹上两人依偎的身影。
    手中,亮着的手机在指间旋转,屏幕上是放大后的卓芊微信头像。
    一幅简笔画,熟悉的笔迹和风格,两条小鱼。
    和陶栀的糖果涂鸦头像莫名合拍。
    两个小时前,她联系了林静宜,问清楚了陶栀的去向,便坐到阳台的折叠椅上默不作声地等。
    一个小时前,她和柏鲤通过话,又和律师重新联络过,琐事和官司的筹备事宜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十分钟前,心烦意乱的她终于在冷清的楼底看见了迟归的人影。
    旋转的手机在指间骤然停歇,一角生硬地撞在阳台瓷砖上,磕出冰冷的声响。
    她拨通那个简笔画头像主人的微信通话。
    视线里,卓芊颠三倒四地摸出手机。
    接通的下一秒,邬别雪无比清晰地听见手机里传来陶栀轻软的嘟囔:“师姐、我冷……”
    二月底的深夜,冷风确实无情。
    邬别雪融在黑暗里注视着楼底的身影,轻轻眯了眯眼,唇际紧抿到泛白。
    “我带你去住校外的房子……”卓芊手忙脚乱地安抚完陶栀,才意识到自己接通了邬别雪的电话,于是分出心神对电话那头道:“Astrid?”
    邬别雪沉默一秒,话音冷得如同淬冰:“我把电子门禁卡发你,带她回来。”
    【作者有话说】
    歌词“Yougottashowmethatyouwantmetostay”
    “Don'tturnandwalkaway”
    来自KeyshiaCole的《Fallin'Out》
    修罗场大树版(还没展开版)[星星眼]
    为何这章如此之肥呢……首先鞠躬道歉
    因为我的……考试周……来了[化了]之后的一周因为考试实在没有时间码字惹所以这一章想着尽量多写一些最好能把这个小剧情过完两个人就能和好了结果还是没能做到[化了]
    实在是抱歉大家复习周咬咬牙还能分出心思码字但是考试周确实做不到哇[爆哭]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卡在这里很不好受我知道,后面一定加倍甜甜回来[爆哭]
    小女子真的被考试周折磨得形销骨立了……[化了]总而言之七月初回来……
    (记得写上一本的时候中间也是卡了个考试周当时读者说要把我的学校炸了让我回来写文……窝差点亲手把母校毁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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