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陆吾
道理上讲, 甲虫整个品种长得都大差不差，乍一看没什么区别。但这只属于个中奇葩，实在二得过分。
它和另一只甲虫宛若互相绑定, 一只在前、一只在后，时不时还要聚首交头接耳一番，和刚才会上说悄悄话的样子别无二致。
陆见野说：“嗯, 这次可以放心了，看来没走错。”
“他们怎么在这？”郁双眼看两只甲虫朝地上的落叶跑来, 兴奋地手舞足蹈，猛烈跺脚震走其他巨虫后, 开始大吃, “不是……他们也吃树叶？”
“他们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吃树叶。”陆见野颇具领导风范地道，“工作量一看就不饱和。”
郁双默默离他远了一点。
陆见野拽着椅子把他拖了回来：“跑什么。巨虫的食谱很杂, 栖息地有什么吃什么。动物、植物，还有建筑废弃物。你可以理解为，他们与人类大差不差，就地取材起火做饭，只是不会烧火。”
郁双对“陆老板”敬谢不敏, 但是对“陆老师”很是亲近, 跟着小凳子滑回来, 问：“要是能学会做饭, 人类就彻底打不过了。”
陆见野说：“未见得, 宇宙公民领先我们许多, 现如今却是地球人类走在对抗虫族的前沿。”
地面上, 两只甲虫吃饱喝足，不知交流了一番什么，忽然瞄准了另一颗树。
而后齐刷刷地左顾右盼, 环视一周，竟开始冲锋——竟然默契地向树上撞去！
陆见野查询AI状态，检测到持续录制，将画面放大来看。
郁双道：“对啊，巨虫的体型明明足够大，为什么要等着树叶自己落？撞一下就解决了啊。”
只见甲虫极速冲刺，几乎错眼的瞬间，就已经到达了大树前；千钧一发之际，却忽然驻足。
在这一瞬间，空气都仿佛凝滞住了。两只甲虫滞空，随即如同撞上什么弹力罩，向后飞纵而去。
郁双瞪大了眼睛：“这树有金身？”
趁甲虫晕头转向，陆见野驱动机甲，试探着朝那棵“金身树”飞去。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机甲轻轻松松地穿进树冠，留下一地的枝杈。
郁双震惊：“奇了怪了，难道这个树上有结界？虫族不得靠近？难怪，他们分明吃植被，但这里的树木生长茂盛，丝毫没遭到破坏。”
“不是结界。”陆见野道，“是巨虫的问题——你还记着昨天？巨蟑去蜘蛛网吃饭，只分到了一只鹿、一只兔子？”
郁双点头。
“这就很不对劲，”陆见野说，“他得到的食物并不充足，而这一天，他始终没有吃其他的东西。”
郁双挠挠头：“万一他饭量小？”
陆见野说：“每一只路过树下的巨虫，都在这里进食了足够长的时间，又没有赖着不走。”
这就好比公司提供茶歇，免费的下午茶，不吃白不吃，除非遇到忌口，否则谁都会来几块尝尝。可对于这种小零食，大家往往只吃一两块。
要是吃的多，无非三个原因：个别人赶上嘴馋了、午饭没吃饱、就爱占便宜。
巨虫显然没有“占便宜”的概念，否则就该连吃带拿，或者赖着不走了；嘴馋也不应该发生在每一只巨虫的身上，这个族群没有类似的特征。
那就只剩下——大家中午都没吃饱。
陆见野说：“人类基地被侵占的时候，最后一步抵抗，是开仓放粮，以食物为引导，给人类的撤退争取机会。巨虫循着本能，先去占领粮食，再追击就晚了。搜救巡航曾经拍下过巨虫生活画面，在人类基地，这个尺寸的巨蟑，一顿饭能吃下去几头牛，一整圈的鸡鸭，再吃一些其余的人类食物。大型的仓储超市，只需要三只巨虫就能瓜分殆尽。”
郁双思索片刻，感觉自己应该是思考失败了：“那他们为什么在地球上吃这么少？”
陆见野说：“不知道。他们似乎有自己的额定饭量，不能超过。”
摄像头重新对准两只甲虫，只见他们双双晕头转向地起来，还不等站稳，就匆匆调转方向，朝北而立，一同伏地不起。
陆见野说：“这是仪式——从姿态来看，像是认错，或者忏悔。”
郁双问：“三拜九叩？”
“更像是祷告。”陆见野说，“我见过李乔恩忏悔，和这个很像。”
巨虫趴在地上，触角有节奏地摇晃。片刻后，其中一只先重新站了起来，搀扶着另一只，颤颤巍巍地相携而行。
陆见野跟在后边。
郁双震撼极了：“忏悔——虫子有信仰？有他们的虫神？太奇怪了，他们连工具都不会用。”
陆见野道：“换个角度看，其实不见得离奇。人类只需要听《圣经》故事，就能信仰了。而巨虫是实实在在被弹出来的。”
“所以，是有一股力量，不让巨虫捕猎，让他们饿着？”郁双试图总结，“还成为了他们的信仰。”
陆见野说：“这个力量大概率还参与了食物分配，这件事听着是不是挺熟悉？”
郁双：“啊？”
陆见野说：“像不像……动物训练？”
郁双想了想：“不对，动物训练也没法做到让他们弹开。”
陆见野说：“那如果，这种力量不是客观存在的呢？”
郁双抱住自己的双臂，悚然问：“你是说，你们这个世界观闹鬼？！”
“你想什么奇怪的东西。”陆见野揉了揉他的头发，“根据虫族出动的整齐划一，我猜测，这种指令应该是存在于虫族自身。”
陆见野说，“换言之，在关键的时候，虫族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趋势，而是被统一接管调配——这个想法也许有点离奇，但陆吾开发过类似的功能，可以短暂接管其他的机甲，达到完美配合。”
郁双刚刚有点害怕，顿时被头顶温热的触感安慰到，他猛地一拍脑门，道：“你说的就是‘虫母’设定，有时候也叫虫族女王！”
陆见野道：“又对上了。”
机甲缓缓跟在甲虫身后，慢悠悠地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恰能够将地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两只甲虫显然是良知被强启开机，爱岗敬业的精神大涨，没再绕弯子，径直朝虫族分布最为密集的一处前进。不多时，前方就出现一处明显的分界。
这里从前大概是高速公路，外围是植被丰茂，公路围起的区域，则几乎是寸草不生。
光秃秃的中心区域内，保留着城市的特点，尽管大片建筑物成为废墟，可建筑框架还在，不像郁双昨天“逛”的景点那样，只能从砖瓦分辨。
甚至还有一间学校，傲立在这一座虫族城市的中心，并未受到任何破坏，唯有时间的痕迹流淌，院墙蔓延着厚厚一层藤蔓。
五颜六色的大型鸟类成群地飞，在学校周围盘旋又降落，轻松嬉戏；街道上有袋鼠穿行，看见甲虫，非但不避，还企图出拳。
甲虫连还手都没敢，屁滚尿流地爬走了。
“袋鼠也有那种……‘结界’。”陆见野说，“先用这个词指代，方便记录。AI助手整理一下今天的巨虫习性观察，形成文档。”
郁双不由得跑了个题：“这也太方便了……”
陆见野则是说：“也不太智能，这种AI写出来的东西，还需要人工纠错。”
郁双对这个时代的办公软件羡慕不已。
陆见野说：“人类危急存亡的时候，没那么多时间放在步骤上，才有的高智能AI。如果有时间，我倒宁可自己来。”
郁双又不太羡慕了。
巨大的虫族在人类基地横行霸道，但在这充满动物的街头，竟然小心翼翼得有些笨拙。
穿过一条条街尾巷口，巨虫不慎碰掉了一户住宅的晾衣架，顿时又趴在地上，触角念念有词。
陆见野说：“定位他的朝向，和上一次的做延长线，找交叉点。”
巨虫这一次“忏悔”的时间明显变短，又爬起来，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行着。
路上开始能偶遇其他巨虫，但他们的反应并不热络，只是简单地招呼，或者干脆假装没看到。
AI安静地运转着，陆见野找不到遮挡物，将飞行高度提到了云彩间。
郁双继续记忆了一下机甲操作要点，似乎被气氛影响，也不想说话了。
他们这一次出行，即将到达最重要的一站——陆见野的一只手放在通讯操作区域，随时准备呼叫王战天了。
甲虫一路翻山越岭地通过城市，最终抵达了中心地区。
机甲缓缓降下高度。
陆见野取出一套防护服，贴在自己的胸口，交代道：“郁双，一会我有可能要去地面。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如果和巨虫近身搏斗，你在的话，更加危险——不是不信任你的实力，但你那一套打法，只在巨蟑和天牛身上有显著效果，不能冒险；我也需要有人在机甲上接应，以防万一。”
按照郁双平时看的电视剧，这时候必须得依依惜别，再偷偷跟随，遇到危险，共渡难关才行。
可落到他身上，他发现自己还挺清醒，完全知道应该听指挥。毕竟以他的武力值，冲冠一怒也就是一怒，顶多横扫几只蟑螂……虽然这个战力也不丢人，但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见郁双点了头，陆见野道：“还有——我得教教你，怎么动用这里的武器。看这个红色按钮，亮起就是装载了热武器、暗下去是空膛、按成绿色是装载杀虫剂。摇杆控制发射方向，准心会在窗户上。”
他说，“你要是看到情况不对，就发射杀虫剂，尽快跑路。打开电台，王战天可以规划方向，或者接管机甲。”
郁双听出来些许不对：“等等！我为什么要学这个？你可别做那种不回来的打算。”
“人类需要我。”陆见野道，“我尽全力回来，也总要多做打算。”
郁双沉默了。
陆见野单手拧紧了防护服上的按钮，看着甲虫的速度缓缓减慢，一个俯冲——
就看见甲虫蹲在一栋建筑物前，用触角抚摸着门前一面巨大的屏幕，有节奏敲击。
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屏幕随着敲击，给出触感反馈，时不时振动一二。
巨虫的中心，诚然在这里；但此行想寻找的虫族领袖，却依旧毫无影踪。
“还是被摆了一道！”陆见野气闷，正抬手要锤操作面板一下泄愤，袖口却被牵住了，“……嗯？”
郁双讪讪松手：“嗐，我就是刚刚……以为你要跳出去决斗，没忍住、没忍住。”
陆见野美好意思说自己确实有此打算，安慰地稍做深呼吸，朝着通讯器说：“放出消息，我就位了。”
王战天熟练地说：“收到。”
下一刻，通讯器的那边响起滴滴答答的敲击声。
指令被敲击而出，一条消息顺着互联网，即将流入了千家万户的终端。
为了不引起恐慌，消息做了多重加密，看似只是一则普通的八卦：惊！陆总出柜？特战部最新咨询，点击即可阅读！
如果真有人闲着点进链接，只会看到一篇小编体的报道。
可懂得这一条密钥的人接到讯息，终端会直接解析到其中内容，标题变成了：特战【1】号绝密文件。
内容是：人类战斗部署泄露，特战部正全力追查。请各位同志注意遵守机密管理规定，不得向身边的任何人泄露。
秘钥配备了一则追踪信号，在匹配信息后，能够在匹配终端植入小控件，实时检测到终端所有人的全部操作，一旦发现异常，则会迅速捕捉发送到王战天的手里。
陆见野将机甲的全部摄像头打开，启动反寻找及反屏蔽模式，逐一记录着虫族的动向。
王战天说：“陆总，信息发布完成。密钥分配中。”
陆见野说：“第一个，发送给特战部全体，除了陆吾。”
王战天噼里啪啦地输入一串字符，按下回车。
两只巨型甲虫将事情汇报完，转身离开。
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
王战天说：“陆总，李乔恩打了内线电话。”
陆见野说：“接。”
通讯那边，李乔恩一接通就严肃地问：“哨岗，我是特战部李乔恩。请回答，陆见野是否在与你们进行联合行动？”
王战天用了变声器，声音变得粗犷了一点：“抱歉，根据保密规定，我无法告知。”
“规矩可以变通。”李乔恩急匆匆问，“陆见野现在在哪里？我们在待命支援！你至少将这件事转达给他！”
王战天的回答滴水不漏：“您好，请遵守保密规定。”
李乔恩气得骂街，一连串的鸟语，叫人只能听出花香：“好——陆，如果你听得到！你给我听着，你这个单独行动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我们都是摆设么！！！你如果一意孤行，等到下次特战部出任务，我们会联合起来，将你排除在外，让你也感受一下被抛弃的感受！！！！！”
他愤愤挂掉电话，义愤填膺得不似做伪。
然而屏幕依旧毫无动静。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陆见野说：“发密钥给科研所。”
王战天应了一声，重复刚才的操作。
这一次，等了半个余小时，依旧风平浪静。
陆见野说：“下一个，陆吾。”
王战天似乎叹了一口气，依旧执行命令。
这一次，密钥几乎刚刚发出，屏幕就闪烁起红色的警报灯光。
在机甲的雷达上，代表虫族的红色小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冒出，急速朝这里聚拢！
陆见野拉高了机甲的高度，居高临下地看着。
王战天紧张道：“陆总，您那边情况……”
陆见野说：“通知军部，终止使用陆吾。”
随着这一道指令，人类基地的上空响起警报：“通知，紧急通知，请各位同胞尽快回到家中。在五分钟后，电路将进行一次检修，预计断电时长为半个小时。”
王战天汇报：“陆总，我接到了陆吾的讯息，他要求与您通话。不太建议接通，他可能会根据通话，解析您的位置。”
陆见野说：“让他接通——我的位置也没什么好藏的。”
调配了频道，陆吾的声音传来：“陆见野，我的信息出现了严重的泄露，这通电话，请不要透露任何关键信息。”
陆吾说，“我迅速做了自检，确定漏洞出现于三年前的第六次年检。请务必追查信息。为了确保检修记录的安全，我将这一部分信息做了冻结，但是很可惜，如果此前就有人做过修改，那保留的信息将无效。”
他说，“AI陆吾感谢您的使用，祝您生活愉快、工作顺利，请相信，人类终究会胜利，再会！”
——最后一句，是智能AI下线的默认问候语。
陆见野嫌吵，从第一次使用就把语音调为“无”，上次听到这句，可能还是陆吾出厂的测试开机。
仿佛只过了一个转眼。
郁双听得鼻子一酸，用手揉了揉。
倒是陆见野想得开：“就是检修一段时间，别搞得好像再也不用了一样——还没找你算账，刚刚拽我干什么？急着陪我出去喂虫子？”
郁双道：“我就是下意识……陆吾刚刚在和你道别，以他的判断，肯定是觉着自己要被淘汰了。”
陆见野安慰道：“军部在陆吾这里身上投了巨额资产，不会销毁，顶多是给他放个假——道别是AI的仪式感，你得体谅一下。尤其是之前看了你的手机，也不知道这个AI学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你平时都在刷什么？”
郁双：“……”
沉默一会，郁双还是没能从陆吾下线的气氛里回过劲，忽然问了一个有些唯心的问题：“可是AI经过大型检修，还是之前的AI么？”
陆见野问：“明天的你，还是今天的你？”
郁双终于想开了些许：“……那大概还是。”
王战天在通讯里抽了抽鼻子。
陆见野顿时头大：“你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王战天说，“我就是也有点舍不得陆吾，他为人类基地的建设做了太多……”
“憋回去。”陆见野说，“要是舍不得，你就做好封存。我回去前，别让任何人提取数据。尤其是检修记录，现在就查。”
它和另一只甲虫宛若互相绑定, 一只在前、一只在后，时不时还要聚首交头接耳一番，和刚才会上说悄悄话的样子别无二致。
陆见野说：“嗯, 这次可以放心了，看来没走错。”
“他们怎么在这？”郁双眼看两只甲虫朝地上的落叶跑来, 兴奋地手舞足蹈，猛烈跺脚震走其他巨虫后, 开始大吃, “不是……他们也吃树叶？”
“他们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吃树叶。”陆见野颇具领导风范地道，“工作量一看就不饱和。”
郁双默默离他远了一点。
陆见野拽着椅子把他拖了回来：“跑什么。巨虫的食谱很杂, 栖息地有什么吃什么。动物、植物，还有建筑废弃物。你可以理解为，他们与人类大差不差，就地取材起火做饭，只是不会烧火。”
郁双对“陆老板”敬谢不敏, 但是对“陆老师”很是亲近, 跟着小凳子滑回来, 问：“要是能学会做饭, 人类就彻底打不过了。”
陆见野说：“未见得, 宇宙公民领先我们许多, 现如今却是地球人类走在对抗虫族的前沿。”
地面上, 两只甲虫吃饱喝足，不知交流了一番什么，忽然瞄准了另一颗树。
而后齐刷刷地左顾右盼, 环视一周，竟开始冲锋——竟然默契地向树上撞去！
陆见野查询AI状态，检测到持续录制，将画面放大来看。
郁双道：“对啊，巨虫的体型明明足够大，为什么要等着树叶自己落？撞一下就解决了啊。”
只见甲虫极速冲刺，几乎错眼的瞬间，就已经到达了大树前；千钧一发之际，却忽然驻足。
在这一瞬间，空气都仿佛凝滞住了。两只甲虫滞空，随即如同撞上什么弹力罩，向后飞纵而去。
郁双瞪大了眼睛：“这树有金身？”
趁甲虫晕头转向，陆见野驱动机甲，试探着朝那棵“金身树”飞去。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机甲轻轻松松地穿进树冠，留下一地的枝杈。
郁双震惊：“奇了怪了，难道这个树上有结界？虫族不得靠近？难怪，他们分明吃植被，但这里的树木生长茂盛，丝毫没遭到破坏。”
“不是结界。”陆见野道，“是巨虫的问题——你还记着昨天？巨蟑去蜘蛛网吃饭，只分到了一只鹿、一只兔子？”
郁双点头。
“这就很不对劲，”陆见野说，“他得到的食物并不充足，而这一天，他始终没有吃其他的东西。”
郁双挠挠头：“万一他饭量小？”
陆见野说：“每一只路过树下的巨虫，都在这里进食了足够长的时间，又没有赖着不走。”
这就好比公司提供茶歇，免费的下午茶，不吃白不吃，除非遇到忌口，否则谁都会来几块尝尝。可对于这种小零食，大家往往只吃一两块。
要是吃的多，无非三个原因：个别人赶上嘴馋了、午饭没吃饱、就爱占便宜。
巨虫显然没有“占便宜”的概念，否则就该连吃带拿，或者赖着不走了；嘴馋也不应该发生在每一只巨虫的身上，这个族群没有类似的特征。
那就只剩下——大家中午都没吃饱。
陆见野说：“人类基地被侵占的时候，最后一步抵抗，是开仓放粮，以食物为引导，给人类的撤退争取机会。巨虫循着本能，先去占领粮食，再追击就晚了。搜救巡航曾经拍下过巨虫生活画面，在人类基地，这个尺寸的巨蟑，一顿饭能吃下去几头牛，一整圈的鸡鸭，再吃一些其余的人类食物。大型的仓储超市，只需要三只巨虫就能瓜分殆尽。”
郁双思索片刻，感觉自己应该是思考失败了：“那他们为什么在地球上吃这么少？”
陆见野说：“不知道。他们似乎有自己的额定饭量，不能超过。”
摄像头重新对准两只甲虫，只见他们双双晕头转向地起来，还不等站稳，就匆匆调转方向，朝北而立，一同伏地不起。
陆见野说：“这是仪式——从姿态来看，像是认错，或者忏悔。”
郁双问：“三拜九叩？”
“更像是祷告。”陆见野说，“我见过李乔恩忏悔，和这个很像。”
巨虫趴在地上，触角有节奏地摇晃。片刻后，其中一只先重新站了起来，搀扶着另一只，颤颤巍巍地相携而行。
陆见野跟在后边。
郁双震撼极了：“忏悔——虫子有信仰？有他们的虫神？太奇怪了，他们连工具都不会用。”
陆见野道：“换个角度看，其实不见得离奇。人类只需要听《圣经》故事，就能信仰了。而巨虫是实实在在被弹出来的。”
“所以，是有一股力量，不让巨虫捕猎，让他们饿着？”郁双试图总结，“还成为了他们的信仰。”
陆见野说：“这个力量大概率还参与了食物分配，这件事听着是不是挺熟悉？”
郁双：“啊？”
陆见野说：“像不像……动物训练？”
郁双想了想：“不对，动物训练也没法做到让他们弹开。”
陆见野说：“那如果，这种力量不是客观存在的呢？”
郁双抱住自己的双臂，悚然问：“你是说，你们这个世界观闹鬼？！”
“你想什么奇怪的东西。”陆见野揉了揉他的头发，“根据虫族出动的整齐划一，我猜测，这种指令应该是存在于虫族自身。”
陆见野说，“换言之，在关键的时候，虫族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趋势，而是被统一接管调配——这个想法也许有点离奇，但陆吾开发过类似的功能，可以短暂接管其他的机甲，达到完美配合。”
郁双刚刚有点害怕，顿时被头顶温热的触感安慰到，他猛地一拍脑门，道：“你说的就是‘虫母’设定，有时候也叫虫族女王！”
陆见野道：“又对上了。”
机甲缓缓跟在甲虫身后，慢悠悠地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恰能够将地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两只甲虫显然是良知被强启开机，爱岗敬业的精神大涨，没再绕弯子，径直朝虫族分布最为密集的一处前进。不多时，前方就出现一处明显的分界。
这里从前大概是高速公路，外围是植被丰茂，公路围起的区域，则几乎是寸草不生。
光秃秃的中心区域内，保留着城市的特点，尽管大片建筑物成为废墟，可建筑框架还在，不像郁双昨天“逛”的景点那样，只能从砖瓦分辨。
甚至还有一间学校，傲立在这一座虫族城市的中心，并未受到任何破坏，唯有时间的痕迹流淌，院墙蔓延着厚厚一层藤蔓。
五颜六色的大型鸟类成群地飞，在学校周围盘旋又降落，轻松嬉戏；街道上有袋鼠穿行，看见甲虫，非但不避，还企图出拳。
甲虫连还手都没敢，屁滚尿流地爬走了。
“袋鼠也有那种……‘结界’。”陆见野说，“先用这个词指代，方便记录。AI助手整理一下今天的巨虫习性观察，形成文档。”
郁双不由得跑了个题：“这也太方便了……”
陆见野则是说：“也不太智能，这种AI写出来的东西，还需要人工纠错。”
郁双对这个时代的办公软件羡慕不已。
陆见野说：“人类危急存亡的时候，没那么多时间放在步骤上，才有的高智能AI。如果有时间，我倒宁可自己来。”
郁双又不太羡慕了。
巨大的虫族在人类基地横行霸道，但在这充满动物的街头，竟然小心翼翼得有些笨拙。
穿过一条条街尾巷口，巨虫不慎碰掉了一户住宅的晾衣架，顿时又趴在地上，触角念念有词。
陆见野说：“定位他的朝向，和上一次的做延长线，找交叉点。”
巨虫这一次“忏悔”的时间明显变短，又爬起来，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行着。
路上开始能偶遇其他巨虫，但他们的反应并不热络，只是简单地招呼，或者干脆假装没看到。
AI安静地运转着，陆见野找不到遮挡物，将飞行高度提到了云彩间。
郁双继续记忆了一下机甲操作要点，似乎被气氛影响，也不想说话了。
他们这一次出行，即将到达最重要的一站——陆见野的一只手放在通讯操作区域，随时准备呼叫王战天了。
甲虫一路翻山越岭地通过城市，最终抵达了中心地区。
机甲缓缓降下高度。
陆见野取出一套防护服，贴在自己的胸口，交代道：“郁双，一会我有可能要去地面。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如果和巨虫近身搏斗，你在的话，更加危险——不是不信任你的实力，但你那一套打法，只在巨蟑和天牛身上有显著效果，不能冒险；我也需要有人在机甲上接应，以防万一。”
按照郁双平时看的电视剧，这时候必须得依依惜别，再偷偷跟随，遇到危险，共渡难关才行。
可落到他身上，他发现自己还挺清醒，完全知道应该听指挥。毕竟以他的武力值，冲冠一怒也就是一怒，顶多横扫几只蟑螂……虽然这个战力也不丢人，但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见郁双点了头，陆见野道：“还有——我得教教你，怎么动用这里的武器。看这个红色按钮，亮起就是装载了热武器、暗下去是空膛、按成绿色是装载杀虫剂。摇杆控制发射方向，准心会在窗户上。”
他说，“你要是看到情况不对，就发射杀虫剂，尽快跑路。打开电台，王战天可以规划方向，或者接管机甲。”
郁双听出来些许不对：“等等！我为什么要学这个？你可别做那种不回来的打算。”
“人类需要我。”陆见野道，“我尽全力回来，也总要多做打算。”
郁双沉默了。
陆见野单手拧紧了防护服上的按钮，看着甲虫的速度缓缓减慢，一个俯冲——
就看见甲虫蹲在一栋建筑物前，用触角抚摸着门前一面巨大的屏幕，有节奏敲击。
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屏幕随着敲击，给出触感反馈，时不时振动一二。
巨虫的中心，诚然在这里；但此行想寻找的虫族领袖，却依旧毫无影踪。
“还是被摆了一道！”陆见野气闷，正抬手要锤操作面板一下泄愤，袖口却被牵住了，“……嗯？”
郁双讪讪松手：“嗐，我就是刚刚……以为你要跳出去决斗，没忍住、没忍住。”
陆见野美好意思说自己确实有此打算，安慰地稍做深呼吸，朝着通讯器说：“放出消息，我就位了。”
王战天熟练地说：“收到。”
下一刻，通讯器的那边响起滴滴答答的敲击声。
指令被敲击而出，一条消息顺着互联网，即将流入了千家万户的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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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懂得这一条密钥的人接到讯息，终端会直接解析到其中内容，标题变成了：特战【1】号绝密文件。
内容是：人类战斗部署泄露，特战部正全力追查。请各位同志注意遵守机密管理规定，不得向身边的任何人泄露。
秘钥配备了一则追踪信号，在匹配信息后，能够在匹配终端植入小控件，实时检测到终端所有人的全部操作，一旦发现异常，则会迅速捕捉发送到王战天的手里。
陆见野将机甲的全部摄像头打开，启动反寻找及反屏蔽模式，逐一记录着虫族的动向。
王战天说：“陆总，信息发布完成。密钥分配中。”
陆见野说：“第一个，发送给特战部全体，除了陆吾。”
王战天噼里啪啦地输入一串字符，按下回车。
两只巨型甲虫将事情汇报完，转身离开。
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
王战天说：“陆总，李乔恩打了内线电话。”
陆见野说：“接。”
通讯那边，李乔恩一接通就严肃地问：“哨岗，我是特战部李乔恩。请回答，陆见野是否在与你们进行联合行动？”
王战天用了变声器，声音变得粗犷了一点：“抱歉，根据保密规定，我无法告知。”
“规矩可以变通。”李乔恩急匆匆问，“陆见野现在在哪里？我们在待命支援！你至少将这件事转达给他！”
王战天的回答滴水不漏：“您好，请遵守保密规定。”
李乔恩气得骂街，一连串的鸟语，叫人只能听出花香：“好——陆，如果你听得到！你给我听着，你这个单独行动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我们都是摆设么！！！你如果一意孤行，等到下次特战部出任务，我们会联合起来，将你排除在外，让你也感受一下被抛弃的感受！！！！！”
他愤愤挂掉电话，义愤填膺得不似做伪。
然而屏幕依旧毫无动静。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陆见野说：“发密钥给科研所。”
王战天应了一声，重复刚才的操作。
这一次，等了半个余小时，依旧风平浪静。
陆见野说：“下一个，陆吾。”
王战天似乎叹了一口气，依旧执行命令。
这一次，密钥几乎刚刚发出，屏幕就闪烁起红色的警报灯光。
在机甲的雷达上，代表虫族的红色小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冒出，急速朝这里聚拢！
陆见野拉高了机甲的高度，居高临下地看着。
王战天紧张道：“陆总，您那边情况……”
陆见野说：“通知军部，终止使用陆吾。”
随着这一道指令，人类基地的上空响起警报：“通知，紧急通知，请各位同胞尽快回到家中。在五分钟后，电路将进行一次检修，预计断电时长为半个小时。”
王战天汇报：“陆总，我接到了陆吾的讯息，他要求与您通话。不太建议接通，他可能会根据通话，解析您的位置。”
陆见野说：“让他接通——我的位置也没什么好藏的。”
调配了频道，陆吾的声音传来：“陆见野，我的信息出现了严重的泄露，这通电话，请不要透露任何关键信息。”
陆吾说，“我迅速做了自检，确定漏洞出现于三年前的第六次年检。请务必追查信息。为了确保检修记录的安全，我将这一部分信息做了冻结，但是很可惜，如果此前就有人做过修改，那保留的信息将无效。”
他说，“AI陆吾感谢您的使用，祝您生活愉快、工作顺利，请相信，人类终究会胜利，再会！”
——最后一句，是智能AI下线的默认问候语。
陆见野嫌吵，从第一次使用就把语音调为“无”，上次听到这句，可能还是陆吾出厂的测试开机。
仿佛只过了一个转眼。
郁双听得鼻子一酸，用手揉了揉。
倒是陆见野想得开：“就是检修一段时间，别搞得好像再也不用了一样——还没找你算账，刚刚拽我干什么？急着陪我出去喂虫子？”
郁双道：“我就是下意识……陆吾刚刚在和你道别，以他的判断，肯定是觉着自己要被淘汰了。”
陆见野安慰道：“军部在陆吾这里身上投了巨额资产，不会销毁，顶多是给他放个假——道别是AI的仪式感，你得体谅一下。尤其是之前看了你的手机，也不知道这个AI学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你平时都在刷什么？”
郁双：“……”
沉默一会，郁双还是没能从陆吾下线的气氛里回过劲，忽然问了一个有些唯心的问题：“可是AI经过大型检修，还是之前的AI么？”
陆见野问：“明天的你，还是今天的你？”
郁双终于想开了些许：“……那大概还是。”
王战天在通讯里抽了抽鼻子。
陆见野顿时头大：“你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王战天说，“我就是也有点舍不得陆吾，他为人类基地的建设做了太多……”
“憋回去。”陆见野说，“要是舍不得，你就做好封存。我回去前，别让任何人提取数据。尤其是检修记录，现在就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