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佛诞

    锦衣卫来大兴隆寺作甚?
    周嬗扶着千山的手, 款款下了轿子。他勉力维持笑容,目光盈盈, 只见寺门前一水的绣春刀,又见一队穿戴银甲的金吾卫,往日宁静的佛门重地此刻气氛肃杀,看这阵仗,还以为是慧明大师私藏了鞑靼的奸细,引了锦衣卫上门搜查。
    “久不来,大兴隆寺越发热闹了。”张瑾为从前面的轿子下来, 背手而立, 唇角含笑。
    周嬗瞥他一眼,心乱如麻。
    又有几辆轿子停在门口, 贵妇们方一下轿, 见了眼前的情景, 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就要打道回府。
    出门礼佛遇上锦衣卫, 真是晦气。
    这时一个猿臂蜂腰的男人越众而出, 身着大红底的飞鱼服, 估摸是这帮锦衣卫的头头。他抱拳朝众人朗声道:“诸位大人、夫人莫担心, 我等不过是前来护卫靖王, 无意打扰佛门清静地。诸位若要上香、礼佛, 大可随意入内, 无须在意我等。”
    靖王?
    周嬗攥紧手里的帕子,咬住下唇。
    这人还真信上佛了?
    “穆千户, 早啊。”张瑾为大步上前,笑眯眯地向“穆千户”打招呼。
    穆光挑眉,淡淡道:“张驸马。”
    穆光!
    周嬗忽然目光一凝, 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锦衣卫头儿,忍不住暗骂道:原来就是你个牛黄狗宝,害的六哥不得不出家当道士避嫌!
    他登时脸色更差了,故意踏出脚步声,噔噔的,走到张瑾为身边,一把抓住自家驸马的手,就要扯着人远离穆光。
    张瑾为正和穆光大眼瞪小眼,盘算如何从这位穆千户嘴里撬出更多的消息,谁知有人先急了,拉住他就要走。
    那冷面的穆千户目光微转,落在周嬗身上,连忙跪地道:“臣给公主请安!”
    掷地有声,非要形容,棒槌掉在了地上,大概就是这样的动静。
    周嬗无奈,只得停下脚步,随口打发道:“免礼了。”他实在着急,欲拖着张瑾为向寺里走,忽然想起不太对劲的地方——
    靖王来大兴隆寺礼佛,近来京中又太平,用得着他们锦衣卫的护卫么?
    周嬗睇一眼穆光,奇怪道:“靖王有自己的亲卫,怎又要你们来保护了?”
    穆光闻言眼神闪烁,似有话要说,沉默片刻,轻声道:“昨夜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说是被鬼冲撞了,万岁爷心疼,立即派臣等随靖王来取金佛,金佛贵重,自然是怠慢不得。”
    十分古怪的一段说辞。
    周嬗暗想:皇后礼佛,举朝皆知,而大兴隆寺中有金佛,也是天下闻名,这是撞了什么鬼、受了什么惊吓,才如此牵强附会,要来请金佛?
    恐怕是宫里出了大事。
    周嬗脑子不停地转,千百种猜测一闪而过。一旁的张瑾为却神色严肃,开口道:“我听闻上个月与鞑靼人的条约谈得不顺利,万岁爷这是……”
    “我劝驸马谨言慎行,万岁爷的心思,你我可不好随意揣测。”穆光垂下眼皮,不咸不淡止住了话头,尔后与张瑾为相视一笑。
    笑什么笑!
    周嬗身子发抖,他才发觉自己终究是离朝廷太远,于许多事犹如雾里看花。他要逃跑,却恰好撞上鞑靼人生事的日子……走还是不走?若是不走呢?
    心里几番挣扎之后,他一咬牙,想来都来了,且走他一遭!
    他迈进红寺门,却发觉拉不动张瑾为,只好回头瞧去,见张瑾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而越过张瑾为,又见穆光手持绣春刀,与诸同僚严阵以待,那些要来礼佛的达官贵人,少部分打道回府了,剩下的犹犹豫豫,还是进了大兴隆寺。
    介于穆光此前种种恶劣事迹,周嬗对此人并无好感,看他犹如看一条癞皮狗——谁会想与动不动就发狂的疯狗待在一块?
    张瑾为感受到掌心的柔软,回过神,抱歉一笑:“方才在想事情,一时走神了。”
    周嬗就盯着他,没由来一阵烦躁,他想扯起张瑾为的衣襟,大声说自己马上要逃跑了!你再不好好陪着我,以后就见不到了!
    “走罢。”张瑾为似乎察觉到妻子的愠怒,主动牵起手,向大香炉走去,“说好了要来烧香,可不能对佛祖食言。说起来,公主似乎认识穆千户?”
    周嬗回:“那人……”他想说那人对皇子不敬,简直是调戏良家妇男!但说出来必定有损六哥的清誉,想了想,周嬗含糊道:“那人喝酒误事,以前我听六哥说的。”
    两人合起来的手心又暖又湿,一直到了大香炉,叫千山他们去取了香,方才松开手。进了寺庙,锦衣卫反而不见了踪影,也不知藏哪了,有的只是香客与僧人。
    随行的千山笑道:“我方才去请香,寻常人来请,都给的是寻常可见的竹签香,说甚么‘心诚则灵’。轮到我,我说‘嘉懿公主来请香!’那玉和尚腾地就冒出来,亲自取了上好的沉香,叫我交给公主。”
    说罢,她便将手里的香分给周嬗、张瑾为。烧香这事,贵精不贵多,不过贵人们愿意捐多点香火钱的话,秃驴们自然是在心里头欢迎的。
    周嬗出手阔绰,给大兴隆寺捐了不少,寺中和尚对他印象极佳,连烧香都给最好的香。
    “玉和尚?”张瑾为捏着香,在掌心转一圈,脸上皮笑肉不笑,“可是空远大师?”
    千山道:“正是。嗳哟,爷您瞧,说曹操,曹操到!”
    远处走来一俊和尚,若非脸上有一对黑眼珠、一张红唇,再有头顶的十二道比丘戒香疤,真真以为是一块玉做的人。玉和尚步履轻轻,双手合十,神态自若道:“南无阿弥陀佛,公主好,驸马好,千山姑娘也好。”
    周嬗也双手合十道:“空远师傅好。”
    玉和尚便笑:“公主今日来得早,待会烧完香,庙里也开了早饭,顶好的素面,公主尝了定不会失望。”
    周嬗佯装恼怒:“师父上次说斋饭里的豆腐好吃,我去尝了,吃了几口,还以为是墙皮!”
    他这一个月往来大兴隆寺,见得最多的人便是玉和尚空远。玉和尚年轻,不过而立之年,云游天下四处讲经,在各地的官员夫人口中颇有盛名。也许是玉和尚的气质与六皇子相仿,周嬗对他很有好感,说多了话,便成了朋友。
    玉和尚又道:“斋饭自然比不得公主府上的珍馐,进食不过行常理之事,若日日食用精细之物,徒增口腹之欲,只怕有损修行。不过——”
    “嬗嬗,我记得你常说不爱吃寺里的素斋,正好出发前我叫翠姨用食盒装了纯素的早点,待会找个地方用了,可好?”张瑾为笑得一团和气,直接打断和尚的絮叨。
    “是呢,我差点忘了这茬,公主稍等,我这就去拿!”千山浑然不觉气氛古怪,闻言两掌一合,兴高采烈去取食盒了。
    徒留周嬗一个人夹在和尚与驸马之间,一脑门的官司——谁准张瑾为叫他嬗嬗了?
    连姑姑都不怎么叫自己的乳名了……
    周嬗稀罕地有点忸怩,更多的是恼怒,他左看看玉和尚,不知这和尚今日为何阴阳怪气;右看看张瑾为,更是想不通此人又发什么羊癫疯。
    玉和尚倒是看不出生气的迹象,仍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不紧不慢接着说:“回驸马,先前公主问小僧苏州的素面滋味如何,小僧便留了心眼,前日恰好寺里采购了一批笋儿,江南一带的风物,拿来佐面最佳。本想请公主尝尝,既然驸马不喜,那便罢了。”
    这和尚说完话,飘飘然一鞠躬,转身就要走。周嬗急忙叫住他:“师傅,再等等……主持去哪了?”
    玉和尚:“在后殿与靖王一同给佛浴香。”
    周嬗担忧:“能否按时出发去城外施粥?”
    玉和尚:“自然,请公主放心。”和尚此时却抬起了眸子,眸子里乍一看清澈见底,再一看只觉是无底深渊,他静静看了片刻周嬗,忽然道:“对不住。”
    对不住……
    周嬗一怔。
    他正欲询问,那和尚早已飘走。
    “去城外的马车要跑了!”张瑾为贴在他耳边笑说。
    周嬗猛地回头,不满道:“不许叫我……”他自觉尴尬,连忙压低声音,“不许叫我嬗嬗!”
    “是,公主殿下。”张瑾为从善如流。
    周嬗不想搭理他。
    两人并肩去点了香,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拜佛。周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虔诚,他求佛祖保佑,过一会儿能顺利登上马车,去往城外,与姑姑见面,然后……他会剪去自己的长发,脸上点满瘢痕,伪装成一个流民,向南方而去。
    南无阿弥陀佛。
    另一边的张瑾为,想着既然来了,便诚心一些,先是求妻子身体健康,再求自己姻缘美满,最后想不出还有什么愿望可许,前程之事,他自有把握,唯一令他为难,也只有周嬗的心了。
    他恭敬地拜了又拜,麻利地上好香,转头就见妻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经幡条条垂落,宝殿正中矗立着伟岸的大佛像,眉目慈悲地注视众生往来。殿外朝霞满天,金红的光穿过殿门,落在公主的身上,照得发丝都泛着金光。
    是在念《心经》,还是《金刚经》?
    张瑾为漫无边际地想。他迫切有种写点什么的欲望,一只菩提座下的狸奴,化了人形,跑到红尘之中,会遇见何人、发生何事?
    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即将成型之时,后殿却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打断张瑾为的思路。
    他不悦地皱眉望去,见一队金吾卫默不作声走出,后头又跟着几个银白底飞鱼服的锦衣卫。张瑾为目光滑过这群人,最后滑到公主的脸上,那张素净的小脸似乎很是紧张。
    是害怕么?
    张瑾为走上前,将公主扶起,安抚地拍了拍手。
    周嬗确实害怕。
    金吾卫、锦衣卫的数量远远超出他的预计,昨夜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大兴隆寺被严格警戒至此……他的逃跑打算,还有几分可行的机会?
    “靖王,这边请。”
    慧明苍老的声音从后殿隐隐传来,尔后是靖王低沉的嗓音:“嗯,有劳大师。”
    周嬗急忙望去。
    只见四个东厂太监抬着一尊金灿灿的佛像,有一尺余高,装在透明石英匣子里,光彩夺目,实乃稀世珍宝。
    之后便是慧明、靖王两人,靖王一侧头,与周嬗浅浅一对视,笑了一笑,拔腿走来。靖王估摸忙了一夜,眼下青黑,面容疲惫,声音也十分沙哑,他并未和周嬗说话,而是端正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才款款起身。
    靖王向周嬗略微一点头:“妹妹心诚,一大早就来寺里,是等着待会去城外施粥么?”
    周嬗面无表情道:“是。”
    靖王笑,对张瑾为道:“近来京畿周边可不太平,偶有流匪作乱,驸马怎么放心让妹妹去的呢?”
    张瑾为淡淡一笑:“有金吾卫护着,我何必担心。”
    这话听着就知是搪塞,金吾卫里头皆是吃祖荫的草包,不说流匪,只怕杀只猪都要吱哇乱叫。
    靖王“哈”一声:“驸马真是心大。”
    锵锵——
    有人敲响木制的门框,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道:“诸位施主,斋堂已布好饭了。”
    周嬗一转头,原来是玉和尚空远。
    玉和尚对他笑,玉人佛子,眉眼弯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玉和尚张开嘴,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可周嬗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听见“咻”地一道破空声。
    往日吐出佛语的口中射出一枚银针,直朝周嬗而来!
    ……周遭一切都变得无比模糊,周嬗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堪堪躲过那致命的一针,天旋地转,最后他摔在蒲团上,不算疼,只觉得有血滴在脸上,是温热的。
    他呐呐道:“张瑾为?”
    “嗯,是我。”
    张瑾为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用指腹擦去瓷白脸颊上的鲜血。
    “别怕。”
    周嬗闭上眼睛,只觉荒谬。
    今日的一切,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周嬗想起第一次遇到玉和尚时,春色无边,他见慧明大师讲经把自己讲睡着了,就趁机溜出僧舍,绕着园子打转。
    那一日是暮雪随行,小姑娘老气横秋,跟在他后面,怎么也撵不走,不停地叫他回去听讲经,还威胁他,说要把他好吃懒惰的真面目传得举世皆知。
    周嬗怎会怕她?当然是继续在园子里偷懒,一面晒太阳一面打转,转累了,就趴到铺满桃花瓣的石桌上打盹,再一抬头,就见一个玉面和尚,腼腆地对着他笑。
    和尚问:“敢问施主,主持在么?”
    周嬗从石桌上起身,发髻、肩头、衣服落满了花瓣,他抖落一身的花瓣,懒散道:“自然是在的,师父你走进僧舍,蒲团上打瞌睡的那个,便是主持了!”
    他正得意,抬眸却见和尚对着僧舍门口鞠躬,再仔细一看,原来那慧明大师不知站在门口多久了,肩膀上也落满了桃花。
    玉面和尚偷偷侧过脸,对着他促狭一笑。
    说起来周嬗身边有许多奇葩,出家当道士的皇子、很不正经的清流文人……包括他也不失为一大奇葩——一个不是女儿身的公主。
    如今又多了一个贪恋红尘的和尚。
    褪去外头那层世外高僧的壳,玉和尚内里有股江湖气,和翠姨身上很接近的,一股名为自由的气息,这使得玉和尚虽然年近而立,更多时候却像个故作老成的少年。
    这是周嬗第一次独自交到宫外头的朋友。
    一个比他年长许多,有好似同龄人的朋友。
    而他想逃跑,跑去更广阔的天地,就是想结识更多的人呀。
    玉和尚讲起佛经来一派得道高僧的模样,私下却是妙语连珠,有时甚至语出惊人,他还怕无人听他的论坛,特意拜托周嬗来捧场,至于报酬么……
    他带周嬗逛庙会,看大戏,还详细讲了天底下有哪些最好玩的去处。看的戏是大名鼎鼎的《还魂》,说的是女鬼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的传奇。
    这戏班子还是陈阁老的发妻七十岁生辰请的,唱了一天一夜。玉和尚就带周嬗从大兴隆寺的后门偷偷溜走,方坐到戏台下时,恰恰在演《还魂》。据说陈夫人每每看此戏,老泪纵横,而八十岁的陈阁老,无动于衷,继续在后院纳十几岁的小妾。
    他们到的时候,台上正唱到大名鼎鼎的第十出——惊梦。周嬗坐在台下,作小厮打扮,看着看着,没由来想起张瑾为。
    说来也尴尬,他此刻正坐在张瑾为的政敌家中看戏。陈阁老与其儿子可谓朝中一大党派,最爱和清流作对,周嬗所幸自己乔装打扮,应该无人察觉。
    他想,张瑾为也喜欢《还魂》,为什么不叫个戏班子演一演呢?再转念一想,哦,他们府里穷,陈阁老这昆曲戏班子可值二十万两白银呢!
    他如今对张瑾为的书房了如指掌,里头批注最多的书,都是些什么昆曲折子、世情小说与诗词,唯独少了一本《宝镜记》,周嬗以为是张瑾为不爱看。
    到底是偷溜出来,玉和尚带周嬗早早回了大兴隆寺,周嬗问他:“师父是出家人,怎的也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曲子?”
    玉和尚笑说自己是华严宗出身,年少时专心佛法,学得“无尽缘起”的真谛,便投身红尘一遭,四处走走,桑田也去、勾栏也去、官衙也去……观世间千万缘起缘灭,而能与公主相识,也是他的一大善缘。
    周嬗猜,玉和尚应当知道自己逃跑的念头。
    起初慧明大师并不同意周嬗出城施粥。
    春日疫病多发、而京郊也不太平,常有争执不休的事发生,慧明大师劝周嬗珍惜身子,无须执着于此事。
    玉和尚却替周嬗说通了慧明大师。
    周嬗感激他。
    仔细算来,他俩不过结识一个月,算不得情深义重,但周嬗依旧很难过。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而他第一个要杀的,居然是自己。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周嬗勉力越过张瑾为的肩头,神志恍惚,外头的情景看不真切,他也费力气去看了,喃喃地问:“你受伤了?”
    张瑾为抚摸他的鬓发,笑道:“皮外伤,不碍事。”
    于是周嬗收回目光,落在张瑾为的肩头,上头划了好大一道口子,血不断往外涌,看着挺骇人。周嬗登时脸色煞白,急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捂在张瑾为的肩头,血不一会儿就浸透了手帕。
    “怎么办……”周嬗已经没心情难过玉和尚如何如何,他只想找人来给张瑾为止血,可周遭的人似乎都在打斗,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周嬗在张瑾为怀里挣扎,要起身叫人,却被男人又按了回去。
    “嘘,小声一点。”张瑾为无奈地看着他,“不要担心,死不了,我方才听外头的动静,那和尚应该带了好几个武僧,甚至劫持了靖王……这里还算安全。你等一等,血马上就止了,我一介书生,要是真受了重伤,估计就晕过去了。”
    血从周嬗的指缝渗出,却不再滴落,就如同张瑾为说的那样,很快就不再冒血,只是肩头一片血迹斑斑,看着十分吓人。他躺在张瑾为的怀里,发髻散了许多,抬起眸子,见佛祖低眉,看着脚底下相拥的两个人。
    周嬗总算拾回神志,他问:“那个和尚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张瑾为叹气,“我还想问公主呢,公主同他走得那么近,去庙会,还去陈阁老家看戏班子唱戏,怎么到头来却是个坏人呢?”
    “你不高兴。”周嬗明知故问,“你派人跟着我。”
    张瑾为笑:“不算,公主高兴就好,也没派人跟着公主,是锦衣卫告诉我的。那日一个锦衣卫火急火燎冲进来找我,说公主在陈阁老家,可把我吓一大跳,后来发现只是看戏,也就罢了。对了,你们那日看的什么戏?”
    周嬗沉默良久:“看的是《还魂》。”
    “《还魂》……是部好戏。”张瑾为点点头,“公主会唱么?”
    周嬗没回答,见他血止得差不多了,把人推起来,满手的血,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最后全抹在了张瑾为的衣服上。
    他想,当然会,会唱一点点,什么韶光贱,什么如花美眷,什么三生路。他还想,之前做梦有人说他们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就问张瑾为高不高兴?他觉得张瑾为也忒肉麻了,外头刀剑相向的,非要在这个时候说些不相干的事。
    可他们一个书生,一个男扮女装的公主,冲到外头去,不是送死吗?
    他又忍不住恨道,自己辛苦策划小半年的好事,全被那头秃驴搅和了!早知道他跑不了,为何又要替他说动慧明大师呢?
    再说一个和尚,为什么要带他去听《还魂》?
    方外之人,也贪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么?
    ……
    大雄宝殿外,玉和尚面容肃穆,他一手卡着靖王的脖子,另一只手提着绣春刀。刀是从一个锦衣卫手里夺来的,现已饮饱了鲜血。
    “你……把毒掺进……沉香里……害我母后昨夜吐血不止!如今又要取我性命……你究竟想作甚?!”靖王目呲欲裂,被玉和尚掐得面色泛紫。
    玉和尚笑:“那毒来自前朝,乃鞑靼人之宝物,我取来助万岁爷一臂之力罢了。万岁爷想找个借口反击鞑靼,我就充当下毒的细作,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只是得苦一下皇后娘娘和靖王了。”
    “一派胡言!”
    锦衣卫千户穆光大吼一声,从房顶飞身而下,绣春刀以千钧之力,直直往玉和尚的秃瓢砍去。玉和尚叹口气,脚步轻盈,携着靖王飘然一踏,与穆光的刀擦身而过。
    穆光一刀险些劈中靖王,急忙旋刀,此时几大锦衣卫一齐涌上,刀光剑影纷呈不断,偏偏就是近不了玉和尚的身。
    玉和尚拿这帮锦衣卫当猴子耍。
    他兴趣缺缺,心想好一场无聊的戏。这大宁皇家也是古怪,前后一共有三个人雇佣他:
    第一个人要他挑起大宁与鞑靼的争执。
    第二个人要他重创靖王、又不能把人杀了,同时挑起大宁与鞑靼的争执。
    第三个人么,是位老友,专请他来搅局,走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坐山观虎斗,唯一的要求是不能伤了嘉懿公主。
    三人皆承诺保他一命。
    活着不活着,玉和尚是无所谓的。皇家的斗争,只要肯给钱,他就敢掺和!正道上是玉和尚空远,背地里是随心所欲的大财迷方缘,如今他表面的和尚身份不能再用,也无所谓,至少赚了三十万两白银,遇见一个有趣的小孩,值!
    他掀起眼皮,目光穿过层层刀光,瞥见嘉懿公主被驸马半扶着,靠在石阶上休息。公主脸色苍白,细柳眉紧紧皱起,用手帕给自己的驸马包扎伤口。
    那帕子是桃红色的,边缘绣着小小的玉兰花,玉和尚曾听公主说,那是死去的静妃亲手绣的。
    玉和尚心里叹气,默默道:真是对不住,你以后找个机会来雇我吧,包叫你顺顺利利逃离京城,想去哪就去哪。
    偏偏公主记仇,方才那一针,压根没朝公主走,虽说只是想吓唬一下公主,从结果来看,似乎是他便宜了那驸马。
    玉和尚也不气馁,更不嫉妒,他到底是个和尚,缘起缘灭,他和那孩子的缘分如此而已,有缘便再见,无缘便分离,没什么好执着的。
    只有钱才是最大的缘。
    眼看锦衣卫越来越多,而戏本的最后一折恰是“活佛打入天牢”,玉和尚手里的绣春刀一转,在靖王胸前划开一条血线,鲜血四溅,靖王身子一软,登时倒地不起。
    玉和尚专心挨打,叫人打得青鼻脸肿,又伤不到要害,最后被铁链一捆,淡然在地上盘腿而坐,阖上双眼,手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在周嬗离开的时候,他悄悄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念,南无阿弥陀佛,有缘再见。
    ……
    周嬗郁闷了一整天。
    他一路被锦衣卫送回家,别说去城外,就是连家门都不许出。他一回府,翠姨就抱着他哭,又问了张瑾为如何,听到肩膀挨了一刀,立马叫老姜去炖了肘子,又亲自下厨,给周嬗做了许多吃的。
    周嬗没胃口。
    张瑾为的伤不严重,无非是口子大了点,比起被秃驴打出内伤的锦衣卫,或者之后干脆养了大半年伤的靖王,张瑾为清晨受伤,一个时辰后就与大理寺卿交谈甚欢,等到傍晚回家,就看见有人闷闷不乐,蹲在假山上一动不动。
    “我听千山她们说,公主在假山上待了一下午。”张瑾为右肩包纱布,行动不便,摆不出倜傥的姿势,只好束手束脚陪周嬗蹲着,“是被吓到了吗?”
    周嬗凉凉看他一眼,摇摇头:“又没真死人,我怕什么?姑姑一早就去了粥棚,现在还未到家,我担心。”
    说着说着,他倏地落下泪来。
    张瑾为低头看他,脸刚要凑上去,却被一只手抵住额头,半点也无法接近。周嬗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含糊不清地说:“……都怪你!”
    “都怪我。”张瑾为顺着周嬗的语气哄道,“我不该去大兴隆寺,应该好好回翰林院,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周嬗又把头抬起来,他哭的伤心,眼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掉,睫毛也挂着细细的珠子。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张瑾为的右肩,问:“这里还疼么?”
    张瑾为一瞬有些犹豫。
    依他的观察,公主应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素日里那帮丫鬟撒娇,公主就会好说话一点;若要管着公主,又立马起了倔脾气。于是张瑾为决定不要脸一把,摆出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眼看就要靠在周嬗身上:“还疼呢,可疼了。”
    周嬗推开他,骂道:“不要脸。”
    说罢,他提起裙摆就要走。
    张瑾为无奈一笑,从背后把人抱住,掏出帕子,一面细细擦干净眼泪,一面安慰道:“佛诞日,年年都有,今年不成,明年再去就是了。公主到时要搭十个粥棚,我也全力支持。”
    “不是一码事。”周嬗轻声道。
    张瑾为疑惑。
    周嬗当他是个棒槌,从他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地溜了。
    所谓越挫越勇、万事开头难,再说京城守卫重重,又有锦衣卫巡视,若真让他逃了,才叫笑话。
    周嬗决定制定更严密的计划,比如“假死”。既然是“假死”,必须要得一昧“假死”的药剂。太医那儿绝对不可能,他又该如何找到这样的偏方呢?
    不过还没等他找出假死药的配方,接下来几个月发生的一连串事,印证何为天无绝人之处——
    四月,妖僧被关押于天牢,十日后越狱失踪。
    五月,大宁声称鞑靼细作毒害当朝皇后,两者之间冲突加剧,由于夏季草场丰盛,鞑靼暂且按兵不动。
    六月,清流一派的梅子谦顶撞圣上,言国库空虚,不宜穷兵黩武,帝大怒,梅子谦不肯退步,自请离朝。
    七月流火,鞑靼蠢蠢欲动,帝急令各卫所待命,派监察御史前往监军,额外提翰林院修撰张瑾为,左迁都察院正七品御史,整顿榆林卫一带边镇,为期三年得归,嘉懿公主自请随军。
    嘉懿公主的请求被驳回三次,最后圣上亲自发话,允许公主留守榆林卫下方的延安府,于七月底出发。
    七月天气尚热,周嬗去大兴隆寺礼完佛,恳求佛祖保佑一路平安,回程时突发奇想,又到宣北坊上走了一遭。
    他又遇到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老头正拦着人推销自己的壮阳药,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夜御几人不再话下,竟还真把路人说得一脸神往。
    周嬗在老头散德行时,一时好奇,忍不住戴起帷帽走进医馆。柜台上趴着一个少年,正对着账本愁眉苦脸,周嬗浅浅一瞄,上面一堆鬼画符,也难怪少年一直抓耳挠腮。
    “呦,这位客官,您是要看病,还是拿药?”少年见了周嬗,十分老成地起身迎接。
    周嬗道:“我……就是来看看。”
    “就看看么?”少年舌灿莲花,一连串介绍了许多副药方子,比起老头的粗俗直接,他用词文雅,先推了防中暑的,又给了治肠毒的,在老旧的柜台上摆了整整一面。
    周嬗轻咳一声:“有没有预防水土不服的?”
    少年笑:“那是肯定有,就是不知您从哪到哪了。”
    周嬗道:“……应天到陕西,靠鞑靼那一块。”
    少年一愣:“嘶——且容我找找。”
    说罢,他便一头扎进纸堆里,翻找半天,直到老头从外头回来,随手一捻,捻出张破破烂烂的纸,拿到一旁的桌子上,摊开新的纸,重新了誉写一份。老头似乎时痴时傻,他写了药方,就对着周嬗笑,也不说话。
    少年看不下去,气得牙痒,赶忙上前把老头拉开,对周嬗抱歉道:“人老了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冲撞了您,真是不好意思。”
    周嬗道:“无妨。”
    他看着傻笑的老头,忽然问:“老人家,我之前见过……您记得么?”
    老头点点头,接着笑。
    周嬗扯谎道:“既然见过几面,便是有缘,我想求一昧药,吃下去可使人几天内呼吸微弱,如同死人,我见你这儿药方颇多,必然卧虎藏龙——”
    “你……要那东西作甚?”孙逸看着周嬗,忽然恢复了清醒一般,淡淡地问道。
    周嬗脱口而出:“万一以后用得到呢?”
    经过佛诞日那天血的教训,他策划逃跑已开始做两手准备,假死、失踪……无非这两种,他又没人脉雇一队武功高强的人带自己走。
    孙逸摇摇头道:“那东西,吃了对身体不好。”
    周嬗从头上取下一根金簪,放在柜台上:“我用这个换,够么?”
    “不够!不够!”老头又散起脾性来,咚地一声躺在地上大哭大闹,引得路人频频探首。
    “您快走吧!”少年朝周嬗摆手,欲哭无泪。
    周嬗也被吓了一跳,匆匆回到轿子上 。
    再过十日,他就要启程前往延安府,一路上有锦衣卫护送,必然是逃不了的。
    但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嬗犯愁,他近来一想起张瑾为就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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