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那天实在难以忘怀。
    十个人拍摄结束, 同时从摄影的地方走出,还是下意识在一楼集合了。
    彼此对视,好几个脸上都有些呆愣。
    就这么结束了?
    工作人员在欢呼, 动作利索的已经收拾起了自己的箱子, 各自往各自住的地方走。跟导演的那一班没有动, 临时员工则要尽快联系,确认下个组的行程。
    许多人来和嘉宾合照, 把十个人围成不同的小堆,反应倒很一致。
    走向周止雨范砚西时很激动,要签名要合照要合拍,还问周止雨能不能握手。周止雨说好。倒是没人敢问范砚西。
    走向翟祁时声音放轻, 说小翟老师可以抱一下吗。
    走向管荆时,问蛋黄鸡翅的菜谱。
    小何把最近的通告单都整理好夹进文件夹,跑前跑后协调的心得笔记本也放进行李箱里。第一次进组就是这么个管理分明的大组,他收获很多。
    花姐拎回饱经风霜的化妆箱,拿了块毛巾在外头的水龙头下擦洗, 看到划痕见怪不怪, 把划痕里的长灰也擦掉, 心想该换个新器材箱了。这东西在剧组是消耗品。
    李哥还在上班,站在周止雨范砚西两三米外拍摄,看来是要奋战到底,也不知道导演给他开多少工资。如果不是, 那就是太热爱工作了。
    新鲜出炉的情侣嘉宾好不容易合照结束,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
    导演过来想拍一下师弟, 被及时扭头的范砚西用眼神刹住,意思是别再来了。
    他师兄收回手,抱怨说:“看你整天和周老师黏在一起还以为你洁癖消失了, 没想到还在啊。”
    范砚西:“嗯,还在。”
    导演一个白眼将翻未翻,一转脸笑起来,招呼大家:“老师们都走吧,制片编导,演员老师,还有几位总裁一起吃个杀青饭。”
    这顿饭很多人,推杯换盏,喝得尽兴,没有劝酒,全是发自内心。
    拍完了,高兴。
    周止雨拿回自己的手机和大家加好友,给拍摄嘉宾单独分了个组。
    范砚西谁也没加。
    叶云磊倒是提前给周止雨留了联系方式,刚好也加上,周止雨给他传了张饭桌上的菜图。
    叶云磊发了个大拇指过来,说拍完了?之后干嘛。
    周止雨回,回我那,回我家。
    这是两个地方。
    “我那”是Adios酒店顶层。
    “我家”是他的家。
    幼时一家三口住在老宅,等周止雨大了点,周启勋、温长风就选了市内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买下。
    在那里,周止雨度过了童年、少年时期。每到春季,满园玉兰飘香。
    车祸后他再也没回去过,一次也没,只知道有人经常打理,但这时想来记忆也没什么缺失,仍是那个静谧小院的样子。
    叶云磊说,还以为你会回你爷爷那。
    周止雨说,之后吧,过几天还得去印度。
    周瞻住的地方小辈常回,在半山腰一片静谧林中,上山要开很久的摩托。周止雨固定时间回去看望老爷子。
    叶云磊发了个问号。
    他似乎在忙,过了会儿问,他知道吗。这个他当然是说范砚西。
    周止雨说,不知道,还没说。
    他肩头一重。
    有人把下巴压过来,喉结在他肩头动,问。
    “什么还没说?”
    周止雨给他看聊天记录。
    范砚西:“印度?”
    周止雨:“嗯,每年夏天我都去。在那边有个……瑜伽吧,瑜伽老师。”
    那边其实不说老师,都说上师。不过周止雨会的印地语不多,昌达上师并不介意他怎么喊,反正基础对话也是用英文。
    周边的推杯换盏有些吵,范砚西几乎贴着他耳朵说话:“每年都去?”
    周止雨嫌痒,避了避,没两秒又被他贴上来,问:“你想听吗?还是已经知道了?”
    那年车祸知道的人很多,范砚西大概率也是其中一个。
    范砚西:“知道了,但也想听你说。”
    周止雨四下看了看:“这还是算了,人太多,回去再说吧。你和我一起回吗?”
    范砚西定定看着他,像在确定他眼神里有多少笃定,又有多少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
    他在周止雨清明坚定的视线里笑起来。
    “当然。”
    周止雨:“要去就得两个都去,不能挑。”然后给他解释了一下我那和我家的区别。
    范砚西未雨绸缪:“都去过再去见家长?”
    周止雨:“这个我还……没想。”
    他实在低估了范砚西对这事儿的热情程度。
    “那就再等等,”范砚西想起什么,低低笑了,“既然回酒店,那还去那天的房间吗?2309?”
    他竟然还记得房间号,也不知道该不该夸记性好。
    周止雨夹起一只炸虾咬了一口,嫌扎上牙膛,把剩下的喂给了旁边这颗不愿离开的脑袋。
    去看看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提起那天,可就有的说了。
    他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地感慨:“我骂你那会儿可没想到咱俩会有今天。”
    范砚西这才从他肩膀离开,咔嚓咔嚓地吃完一整只,喝点茶水放下,笑说:“我想到了。”
    周止雨:“您想到了?想到了那天在船上走得头也不回。”
    范砚西:“?”
    周止雨:“?”
    范砚西看样子完全没印象:“什么时候。”
    周止雨笑得凉凉的:“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从海里上来,去浴室冲澡,那眼神冰的。”
    范砚西立刻说:“不是对你。”
    周止雨好奇地问:“那对谁?脸色那么臭又和我刚打了架,走得飞快,您说个理由来让我听听,让我看看您怎么圆。”
    “我……”范砚西难得停顿,“只是在意形象。”
    周止雨夹了点菌菇吃,神色放松:“继续编,我还可以等。”
    范砚西只好说得更详细:“衣服湿透,脸受了伤,急着找镜子。”
    周止雨停下了咀嚼。
    什么东西?
    找镜子?
    都那种情况了您还在在意形象呢?
    偶像包袱这么重啊?
    他这话不说出来也看得出,那眼神宛如实质,要说什么全写在脸上。
    范砚西抿了一下唇:“怕你觉得不好看,不想被看到,才走得很快。”
    周止雨愣住了。
    再加上吃差不多,他也就放下筷子。
    周围,林诗越、沙糖、温然、江阳、杜清秋在拼酒,不知道是借酒消愁还是真的想喝,酒令喊得一个比一个响。
    “一心敬啊哥俩好,三星高照四季财,五魁首啊六六六,七个巧啊八匹马——杜清秋!喝!”
    编剧喝得躺在地上,双手在腹部放平,祥和地闭上了眼睛。还好这里的地面是藤麻垫,不至于冰人,也就没人拉她起来。
    导演说了句躺着多好,舒服,拿起一酒杯加入了拼酒大军,量酒器早就不知道被推到了哪里。
    陆怀远坐在他俩对面,淤青早消了,不时向周止雨这边瞥来两眼。
    喧嚷的酒令,轻微的鼾声,大笑声,起哄声,有人甚至哼起了歌。
    这些热闹宛如屏障,把范周两人隔离出去,隔离到只有他们的安静小世界里。
    熏热的酒气把人面皮也蒸薄了似的,周止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红了脸。
    范砚西未免也太在意他在自己面前什么形象了。
    他好在乎。
    他也太在乎了。
    周止雨最开始谈的时候才会这么在乎,这么多年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经历蛰到麻木,差不多都给忘了。
    没想到记忆被范砚西唤醒,心脏也跟着诚实的话语跳起来。
    他的心还是一颗那么年轻的心,当然还能重燃。
    范砚西对自己形象的在意并非自恋狂类型的在意,而是周止雨知道答案的在意。
    这么在乎啊。
    这么喜欢他吗?
    喜欢得受了点伤就觉得不好见自己了?
    这也太……小心翼翼了。
    长这么帅这么自卑干什么。
    周止雨轻声问:“范西,就……就这么简单?”
    “还能有多麻烦?”范砚西轻轻地笑,“再加上看你……很讨厌我,才走得快。没生你的气,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生什么气?”
    “气我不该对你发脾气,”范砚西摸他的头发,“我知道,你当时肯定嫌我越界了。是我不好。”
    要是宋青在这,大概会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还是那个冷面冷情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不被任何人影响工作效率的范总吗?
    不过也是。
    自从遇到周止雨,他就总是这个……患得患失的样子。
    但他都这个岁数了,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更多的绝不会说出口。
    如果把周止雨比作恒星,那范砚西就是一颗围绕他公转的卫星,长久地、沉默着围他绕转。
    他黯然神伤的样子实在太罕见,周止雨那点久远的介怀风吹雾散,心想。
    这也太爱我了。
    如果异地而处,周止雨做不到。
    “除了这些呢?”
    “还想你……怎么这么凶。”
    周止雨哥俩好地拍拍他,笑得眯起眼,说:“凶啊?不凶吓不走垃圾,我都这么凶了还是被骗呢。不好意思范总,让您难过了。”
    他想通了,就再也不会为之忧虑。
    范砚西看着他,眸光温柔,像在看珍视的宝物:“我知道。”
    周止雨被他看得有些想躲。
    他眼神太过缱绻,不用想都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亲他。
    范砚西手拦在他后腰不让他躲,说了下半句:“以后你不会再有机会吓别人了。”
    “好大的口气。”
    “我闻一闻?”范砚西微微垂头,借着这个话头真的把脸贴附过来,轻嗅一下他唇边。
    周止雨笑着推他一下:“呿。”
    突然想到什么,周止雨放轻声音问:“说我凶……你当时都这么想了,第二天还来找我干什么?”
    范砚西的语气理所应当:“当然要来,你烧了。”
    “你知道我发烧?”
    “翟老师没找到药,来找我借。”
    “那你……”
    “等到你烧退我就走了,”范砚西以为他介意,补充说,“没敢多留。”
    他说没多留就算了,还要加个敢,显得可怜。
    周止雨心软得像含着一汪温水,微弱地轻轻摇晃。
    他完全不知道这事儿。
    他只知道自己回去时已经过了十一点,退烧至少要半夜了。
    那天这人就守在自己床边吗?
    周止雨放轻声音,四指在掌心搓弄一下:“没讨厌你,就是想着这婚结不成了,回去大概得被我爷爷说死。而且跟你闹僵了,之后拍摄也麻烦……没想到你来找,伞直接落我头顶,把我吓一跳呢。”
    范砚西温和地重复:“当然要来找。”
    周止雨:“嗯?”
    “凶是一回事,喜欢你是另一回事,凶就不喜欢了?”
    范砚西用一副这辈子就打算在周止雨这一棵树上吊死的语气冷静地说:“怎么会。”
    周止雨:“咱俩互换位置,我就不会来找你。我可死要面子。”
    范砚西笑着说:“你不会。”
    周止雨:“为什么?”
    范砚西默然地看他。
    他今天的眼神太温柔,好像周止雨在名为范砚西的国度里拥有绝对的豁免权。除了离婚。
    就算周止雨想炸了全世界,范砚西都会夸一句想法真好,准备什么时候实施?需不需要后备力量?我随时可以帮忙。
    他就在这样的眼神里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
    范砚西想说不会。
    如果你用我看你的眼神来看自己,就会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在我眼里,没有比你更可爱的人了。
    可以爱,值得爱,也可爱。
    范砚西不想他觉得自己的爱沉重,转开话题说:“找你也是因为不想拖太久,不然很难再说开。”
    周止雨一下乐了:“夫妻才不吵隔夜的架呢。”
    范砚西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就在他耳边,笑说:“我们不是吗?”
    周止雨没想到自己说得这么顺溜,张嘴来了句:“是是是,老公说得对。”
    范砚西目光一下凝住了。
    有时他眼神那么晦涩,有时他又太好懂。
    周止雨顺势笑着拉起他,说了句我们先离席了,各位继续喝!被陆怀远看准时机砸了个空酒罐,说私奔的快滚!
    他捡回酒罐,砸回给了罪魁祸首,挺用劲儿的。
    随后他们下楼。
    他们在夜晚的海边走,走得漫无目的,两行脚印凌乱不堪,放在商业插画里会被说是不会平面构成,放在周止雨眼里,是他特意破坏了范砚西的脚印。
    不知道接了几个吻,亲了几次,风好冷啊,他面前这男人却那么热。
    范砚西站在上风处给他挡风,周止雨摸过他结实的肩膀,被爱意熏到醉了,躺在硌人的礁石上尝他垂下头送过来的嘴唇,轻轻咬他唇珠,向内懒散地舔过去,不用力,又湿又轻,像舔一颗珍珠。
    他玩儿似的亲吻让另一个人的火越烧越旺,一时间难以掩灭。
    人鱼线被滚烫的指腹描摹再描摹,火线似的,绷紧时,被对方一把掐住了。
    他失神片刻,浆白的颜色从腰溅到下巴,有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都这样了,也就不回去和大部队一起,周止雨被他握着手擦拭干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后背磨得泛红发疼,反而找回了点神智。
    “想拉琴,范西我们走快点吧。”
    “小提琴?”
    “嗯。嗯?你怎么知道。”
    “……”
    “范西,你笑什么。”
    “还记得我之前说一个逃学、不喜欢怪气味的小孩吗?”
    “难不成你从始至终都在说我?”
    “嗯,你。”
    “真没印象了……”
    “小提琴。你给我拉过。”
    “真的吗?”
    “要合奏吗?”
    “好啊。”
    那是个除了他们所有人都不在的夜晚,别墅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株巨大的远古植物,地下室的窗镂下形状规整的月河之水。
    他们走过所有曾拍摄过的地方,踩过器材滑轨留下的黑痕,摸到布置摄像头的暗间。
    一切独属于他们。
    两人在地下室停下。
    周止雨走过散落的地垫,拿起小提琴。
    他许久没拉,试了试音,状态倒还不错,拉了一首埃尔加的《爱的礼赞》。
    这是他喜欢的第一首小提琴曲,后来他学小提琴学了很久,最喜欢的还是这首。
    范砚西在大提琴身后坐下,那声音低沉的乐器如他本人一般低调谦和,适时与他二重奏,与小提琴清亮的音色混合。
    拉琴时周止雨脑袋完全放空,在曲子末尾想下一首拉什么,想到想无可想,可能太久没拉琴,他把他会的所有曲子都拉完一遍,随后停下。
    曲停。
    他垂下琴,大臂到小臂一阵串麻,坚持着摸到小提琴发热的弓弦,轻轻弹动一下,将其放了回去。
    琴发出一点无声的震颤,恢复原状。
    范砚西从凳上起身,走到他身前摸他汗湿的脸。
    他拉累了。
    周止雨看着他,力竭后声音带喘着贴近他掌心,喊他的名字。
    “范砚西。”
    “嗯,我在。”
    “我发现……我比想的还要喜欢你。”
    范砚西轻笑。
    “真的,”周止雨痛苦地拧眉,“要是你现在说和我分手,我会哭得很惨。”
    范砚西:“不会让你在这里哭。”
    周止雨气笑了:“范西!你……好吧,你等着,我迟早有一天在骚话上赢过你。”
    范砚西:“我很自信。”
    周止雨用额头撞他下巴一下:“这种地方没必要自信吧!”
    范砚西就又笑,说和我睡吧,讲礼貌的小王子。
    周止雨摸摸他头发,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很小声地说。
    狐狸。
    范砚西没听清。
    周止雨笑着拿开他手,施然向楼上走去,他再怎么问也不肯重复了。
    月光下的,独属于我的狐狸。
    他不会将这只辜负。
    *
    上飞机时,周止雨从舷梯向后看了一眼。
    小岛天气晴朗,微风随和,因靠海略有潮湿,下一瞬又在风里不见了。
    他被人牵着手腕上飞机,像戴了只火环,等空乘接过两人的箱子安置入位,走进与之相邻的座位。
    “不舍?”
    “有点儿。难道你不会?”
    “会,但更多的是期待。”
    起飞前关手机,周止雨扫了一眼短信消息,说:“范西,看来我又要食言了。”
    “什么?”
    “该去印度了,到时间了。大后天。”
    “这次要多久?”
    “不久,但归期不由我,只能说尽快,一个月内肯定回来。”
    “周六周日也去?”
    “只有我一个,也只是去上课,上完课就回。上课的地方在哥印拜陀,下飞机我发你具体位置,要是有要紧事你直接过去找我。”
    “好。”
    周止雨看他表情,想说不是不重视你,这些年我每年固定都去。
    但看到范砚西的眼神,就又安心下来。
    他放松下来挑他的下巴,调笑说:“范西,我走这段时间别移情别恋啊,不然我保不齐做出点不理智的事儿来。”
    “怎么会,”范砚西笑了笑,“我一直等你。”
    从我贫瘠的少年时期开始,我就一直在等。
    等我独立,等你想起。
    “去吧。”
    他轻吻他,也轻轻叹息。
    “别离开太久,也别让我太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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