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青炎宗的弟子们如火如荼地开展着炼丹事宜,采药,炼丹,救人,仿佛成了一道配合严密的流水线,无数的生命在绝境中渐渐苏生。
    丁鸢君也终于有时间捋一捋这幕后真凶的踪迹。
    鸿瀛剑铺展在脚下,朵朵烈焰丝旋缠绕,丁鸢君御剑而行,烈风在耳边呼啸,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勾勒飘舞。
    一幅英姿飒爽的画面,却因剑尾盘腿坐了个人,全然变了调调。
    “你说有在秘境中察觉到魔物的气息?”
    朱夙感受着掠过身翼的强风,回道:“对,那道气息是突然爆发的,根据时间推断,应该就是造成所有人身中魔毒的罪魁祸首。”
    不得不说,有了朱夙这个可以感知秘境情况的存在,就好像有了个外挂辅助,直接省去了她的搜查时间。
    秘境存在多年,终年与外界隔绝,却突然生了魔气,应为外来。宗门大比入口检查严格,而魔若想进入秘境之中,定有内鬼帮其掩护。
    此次魔毒事件,必为人为。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如此狠毒,竟然想把这次秘境中的修士全歼。
    总不能是四大宗门见宗门大比夺魁无望,索性把年轻一代的所有种子选手,全都宰杀在秘境中吧?
    丁鸢君忍不住想了个冷笑话。
    蓦地,丁鸢君心间一凛,肌肤恍若感知到危机,寒毛直竖。直觉驱使着她骈指一挥,鸿瀛剑听命一个急偏,与一道惊鸿剑波惊险擦过。
    裹挟着惊人威势的剑波未停,依旧沿着劈出的轨迹凌然而去,直到劈中远处一座小山峰,径自把对方削了个秃顶,这才消减于虚无。
    好一道雄赳剑势!
    朱夙倒是毫不在意,毕竟作为一个巅峰能碾压整个修仙界的存在,任何攻击对他而言都是小儿科。
    他的关注点反倒是在前方,朱夙阖眸,静静感知了一瞬,肯定道:“我发现的起点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丁鸢君立于长剑之上,目光凝望着前方。
    正是那道剑波袭来的方向。
    难不成有人比她早先一步找到了幕后黑手,还抢先一步和对方打起来了?
    只是这等威势,丁鸢君一时间倒想不出究竟是何人出手。
    不管是谁,过去看看就分晓了。
    丁鸢君手中掐诀,脚下鸿瀛剑加速,全力朝着剑波来处而行。
    剑光交织,光华不断,入耳铮铮。余波掀起风浪,天地惶然变色。
    一道清冽剑光劈山而来,程蓁蓁手中连连掐诀,将脚下速度提到了极致,这才险些避过。
    她侧眸扫过那道锐意远去的剑光,望着远处的山峦崩塌,仍旧心有余悸。
    季阙之竟真是一分未对她留手!
    而面前的季阙之不曾容她半分休息的契机,裹挟着灵光的剑势再度挥来!
    剑锋擦过程蓁蓁的颊侧,几滴血珠颤巍巍滑落,缓缓沿着颌线勾勒,伴着早就混乱不堪的发丝,此时倒像极了疯子。
    秘境不允许渡劫修为修士入内,季阙之此番进入,自然将修为压制到了大乘,就算如此,比起修为已经跌落到元婴的程蓁蓁,季阙之仍占据优势,更何况,这么多年的杀魔历练,季阙之的实战经验远非常人所及。
    程蓁蓁在季阙之手下过了几招,便显露颓势,但出乎意料的是,纵然程蓁蓁几次几欲落败,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过致命招式,看起来倒像是能与季阙之胶着到天荒地老般。
    但程蓁蓁知道自己不可能和他这样一直纠缠下去。
    她现在纵然因勾连魔物,实力大涨,但配合时间终究太短,加上她的修为本就比季阙之差上两个境界,落败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他们打斗的动静太大,秘境中本来就有不少修士奔走送药,现下大部分都被吸引而来,周边已经聚拢了不少修士。
    程蓁蓁还不想落到众矢之的的地步。
    程蓁蓁挑过季阙之直刺而来的一剑,终于忍不住开口:“季阙之!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看清楚我是程蓁蓁啊!”
    程蓁蓁眸光澄澈,饱含真挚,一张芙蓉面上写满焦急,好似季阙之才是那个突然发疯,是非不分的家伙。
    “我不知你为何要违背宗门大比的规则入内,也不知你为何突然对我拔剑相向,但你……”程蓁蓁欲言又止,还是一狠心说出了那句话,“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程蓁蓁眉眼太过无辜,又连连点出季阙之身上不合常理之处,就连围观过来的修士,都忍不住把怀疑的视线投向对面的季阙之,试图在他身上看出什么中招的破绽。
    季阙之双眼微垂,置若罔闻,攻势不减:“你跟随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以为你知道我的禁忌。”
    程蓁蓁心弦狠狠一跳,跟随季阙之多年,她自然知道他所言之意,可她口中仍兀自说着:“什么禁忌?我只是在做着秘境任务而已!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即便被否认,季阙之面上也不见半分慌张,他只是剑尖锁定目标,以迅雷之势刺入,随之一挑,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气顿时弥散在空气之中。
    季阙之终于抬眼直视她,声音笃定:“你身上有魔的气息。”
    此言一出,仿佛戳破了什么隔膜,周边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在默默消化着这个惊天信息——元毓剑尊公然指认程蓁蓁身上有魔的气息。
    元毓剑尊与魔物作战多年,不可能认错,而他们也并未眼花,明显看到了刚才的奇怪黑气。所以——
    程蓁蓁是魔?
    没有人会忘了这场席卷整个秘境的灾难,突如其来,摸不着根迹,不少人茫然中招,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具具尸体,甚至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修士在秘境中匆匆穿梭,挽救着那些尚未亡去的生命。
    若不是丁鸢君,若不是丁鸢君无偿提供出那救命丹方,若不是丁鸢君早就培养出一批炼丹师,他们怕不是要全都殒命于此!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是程蓁蓁?
    她就是那个他们恨得牙痒痒的幕后黑手?!
    “元毓剑尊!杀了她!”
    一道夹杂着余惧,怒火和愤恨的尖声,犹如黑夜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率先打破了一汪死水。
    沉思的修士纷纷醒悟,始作俑者就在眼前,他们还在等什么?
    “元毓剑尊!杀了她!杀了这个勾结魔物的叛徒!”
    “元毓剑尊!还等什么!快杀了这个贱人!”
    “枉我曾经还把程蓁蓁奉作信仰,呸!元毓剑尊!快杀了这个装模作样的坏种!”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不知何时,下方的人群仿佛达成了共识,无数的叫喊汇聚成一道,他们含着怒火,大声助着威。
    音浪如火,声势燎原。
    仿佛是什么正道电视剧的结尾,正义的主角在所有人的支持下,提起那把汇聚了众愿的长剑,一往无前地冲向着最终的反派。
    “人心所向啊。”程蓁蓁悬于半空,唇角含笑,静静眺望着眼前一幕,一切仿佛似曾相识。
    人心所向,众人所盼之下,她凭着不属于自己的炼丹术傲然高坐,睥睨着所有修士。
    人心所向,众人所愿之下,季阙之不守诺言,亲自撕毁契约,将自己曾经的未婚妻抛之脑后。
    人心所向,众人所期之下,季阙之一遍遍跳着高崖,向她渴求着一个复合的机会,宣布着他们是天生一对。
    而现在,同样是人心所向,季阙之提剑面对着她这个昔日人人口中称赞的佳侣,执行着所谓“正确”的事。
    何其可笑!
    为变强所驱,为众人之言所驱,所有人都裹挟在洪流之中,不得解脱。
    现下看来,唯有一个丁鸢君真正跳出了这个圈子。
    丁鸢君啊,这个曾经她不屑一顾,却又将全部的嫉妒凝于其上的姑娘,她最后又能走到多远呢?
    她似乎看到天际仿佛有一道红光在飞速靠近,只是她好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还有她的父亲……
    一切却再由不得程蓁蓁多想,高高在上的正义之剑,已经带着一往无前的剑势,狠狠刺入了她的身体!
    程蓁蓁只觉丹田处破了个口子,灵气泄洪般四散而去,像是撒缰后重归自由的野马,怎么拦也拦不住。
    她面上先是痛楚和彷徨,渐渐的疯癫劲也散了个干净,倒是显出一副了然、从容和解脱的样子。
    她疼得颤了下唇,却又强行弯起嘴角,她瞧着季阙之空无一物的眼中,索性右手抓住捅穿自己身子的那把剑,一边朝着季阙之靠近,一边将剑捅得更深些。
    直到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只剩一拳,程蓁蓁另一只手揽过季阙之右肩,将头温柔地搭了上去。
    那距离近得好像在接吻。
    季阙之也没有动作,任凭着渐渐丧失生机的程蓁蓁动作。
    就像是一场临终的怜悯戏。
    “倒也可怜啊,程姑娘追随了剑尊百余年,却落得个亲自死于对方剑下的下场,倒也唏嘘。”
    “叫什么程姑娘?一个勾结魔物,残害修仙界众生的贱货!这叫罪有应得才对!”
    围观的修士议论纷纷,高高在上地点评着,纷纷表示对“结局”的满意。
    季阙之伫立不动,感知着身上躯体渐渐转凉的温度,只等那最后一丝余热消失,便要将自己的佩剑毫不留情地抽出。
    那却不是一个吻。
    季阙之听清了程蓁蓁附耳的那句话。
    含混的,兴奋的,伴随着洇湿肩头布料的血液,带着些调侃的恶意。
    “季阙之啊,你猜,我带进秘境的这团魔物,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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