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肚子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就已经饿了, 但是裴允乐猛灌了几杯水涨肚,以至于天不亮就已经跑了两次厕所。
    在平顺待的时间越长,裴允乐就像被这儿悄无声息地同化了一样, 早睡早起,除了依旧不习惯咸粥。
    望着远处的夜色还融在雾中, 她也没了睡意,草草洗漱就钻进厨房里去, 那坏掉的电磁炉依旧没人来修, 依旧是坏的,裴允乐学着样子,用一点干草夹在木块中, 再拿来打火机去点燃干草。
    她不知道怎么在大锅里蒸东西,也没看见周围有什么带孔的工具,只好用几根筷子架在铁锅中,再往上面小心翼翼放点红薯和玉米,再调整一番保持平衡。
    直到大亮的天光照在她黑乎乎的脸上,伴随而来的是灶上升起的蒸汽,裴允乐掀开盖子,把它们全都扒到盘子里,再抬着盘走出去。
    才掀开布帘,她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依偎在门框边。
    裴允乐把盘子端到刘奶奶眼前, “奶奶早哇, 你怎么起这么早, 现在才6点过吧?”
    刘奶奶的双手窝在衣服下面, 看见平常最喜欢的五谷杂粮也没一点心思。
    “你起得更早哦, 以前你不是都要睡到12点才醒嘛。”
    裴允乐用脚尖从旁边踢来一个小木凳,把盘子摆在上面, 笑呵呵说道:“年轻人还是少熬点夜少睡点懒觉。”
    刘奶奶声音像是被风刮来似的,来得轻飘飘,消散得也轻飘飘。
    “还是年轻好啊,怎么玩都不影响身体。”
    裴允乐向来不忌讳跟老人谈论疾病,低头看了一眼刘奶奶不合腿的宽肥裤子,又不敢上手去碰。
    “这两天腿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是疼,疼得有时候睡不着,比如今天。”
    “奶奶,你还是要多走走,运动起来能缓解一点。”
    老人心性固执得像个孩子,“唉,我也想,但是痛起来哪里有心情起来走两圈,怎么样都受罪啊,还不如待着,有时候想着还不如赶紧死了,人老最怕病折磨。”
    裴允乐微张着口,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跟刘奶奶一样,撑着下巴看着远处景色,只见门外有人影来来去去,看着急匆匆的样子大概是去上班的。
    她从盘子里拿起个红薯塞到奶奶手里,“饭还得得吃,要不然更受罪了,我先去上班了啊,等会怕迟到扣钱。”
    “诶,你上什么班哦?”
    自从从医院回来,刘奶奶都躺在二楼,偶尔见裴允乐不在,还以为又跟着陈青棠去开店了。
    “就是在诊所里做事啊。”裴允乐嘴里喊着块玉米,说话有些口齿不清,“我先走了,诊所有点远呢,回来给你煮豆瓜汤喝。”
    说完,裴允乐冲着屋里挥挥手,平常最厌恶上班生活的她此刻也得隐匿在人流里。
    今天诊所的病人比起平常要少一些,几个医生闲着没事做,围在铁炉子旁边嗑瓜子聊天,偶尔说一下自己遇到了什么糟心的病人。
    裴允乐弓着背还站在药柜前,前两天都忙着给人换药输液,现在得了空才能来认认那些药瓶。
    她把那些几乎半空的,常用的药认了个大概,又规规整整把它们放回原位置。
    老人忍痛的样子已经在脑子里浮现了一整天了。不管裴允乐怎么用别的想法去压,这事儿还是会猛地蹦出来,没办法,她本来就是因为这个事来上班的,怎么会不急呢。
    桌上有几张透明的薄纸,裴允乐无意识地把药倒出来,几颗黄色的圆药在纸上滚了一小圈,最终跟她对视。
    这诊所没有二楼,裴允乐走到尽头最里处,那儿是陈医生的个人办公室,也是她招的人,自然也就是这儿的老板。
    裴允乐咬着下唇,直到血色一点点褪去,被牙齿咬住的那一圈红肉开始泛出惨白,她才举起手来敲门。
    “进来。”
    裴允乐松开唇瓣,面上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拽了一下衣角才敢进去。
    陈医生正低头看着什么,手里的圆珠笔在指节上转出各种弧度。
    “哦,是你啊,有事吗?”
    裴允乐看见那只笔因自己的到来而放慢速度,意识也被那只笔搅成一个乱线团,一时之间居然把她刚刚打好的草稿给划成稀巴烂。
    陈医生眉眼往下压了几分,笔尖又开始快速转动,她又重复了一遍:“什么事啊?”
    姐姐,老板,医生。
    这三个称呼她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个,半晌,裴允乐把家里的事情简单介绍了一下,陈医生的眼睛从迷惑到明了,最后双眼里只剩平淡无波。
    仿佛裴允乐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
    这对于陈医生来说,都是废话,她不关心。
    “所以呢?”陈医生只关心意图。
    “所以我想,我能不能先预支这个月的工资呀?”
    裴允乐知道那点两三千的工资对于两万多的手术费来说完全就是杯水车薪,中间差了十倍的钱,而不是十块。
    但是人急起来就是脑子会发昏,她迫切想把那个缺口缩小,只有看见余额数字越来越多才有安全感,她能等,但是病不会等,有时候裴允乐还是会感叹,共情能力强实在是一件坏事。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不想看见陈青棠熬到4,5点只为如何筹钱发愁,直到今天早上看见刘奶奶,她又开始急了,也许不仅是为了陈青棠,是她自己共情能力又回来了,裴允乐觉得自己有时候心跟石头做的一样,但是现在又会圣母心泛滥。
    这种复杂的心理把她拉扯着走,裴允乐索性就把自己分成好几块。
    就像刘奶奶说的一样,年轻人的体格就是好,所以裴允乐不惜牺牲点体能,这大概是对于她这些年无所事事的惩罚,要在极短时间内一把夺回来。
    她想她从来就不怕任何事情,好的坏的不都是那样么,只不过这辈子运气不太好,总是遇到一些不同阶段的困难。
    “我知道你很难,也知道老人生病急需要钱,但是这实在不行。”
    那只笔彻底停下了转动,“啪”的一声摔在蓝色文件夹上。
    “我刚招你的时候就问过你能不能吃苦,怕不怕吃苦,你说你一定能干下去,现在才第一个月都没有,如果你拿了钱直接跑路不回来了怎么办?”
    裴允乐可没签劳务合同,镇上这种私人店铺招人都是这样,觉得你合眼就让你来上班了,没什么五险一金,基础工资就那点,爱干不干,不干有的是人干,毕竟这世上缺钱的人能绕地球三圈,总有事少又能吃苦的牛马挣着干活。
    裴允乐顿时哑口无言,“你现在去找律师立个合同也行……”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这种东西奏不奏效,但是她没社会工作经验,实在给不出什么更好的保证。
    “小妹妹,我这儿又不是什么公立医院,要是什么都得去找律师,立一堆合同,我还做不做生意了,我这儿是私人诊所,我只保利益最大化,本来你这样年轻小姑娘我就怕你吃不了苦甩手不干,而且我们认识时间又短,你还不是本地的,我更不敢先把3000块给你了。”
    陈医生挥挥手,“反正,不行啊——”
    裴允乐微张着口,听着对方那些正理歪理一大堆,可她又反驳不出来,本来觉得陈医生说的都没理,但是自己却完全找不到突破口来为自己争取利益。
    毕竟陈医生说的,她要的就是利益最大化,任何一点损害都不行,这里的最大化自然也是掠夺别人的利益增长上来的。
    在一阵沉默当中,裴允乐咬着唇,“谢谢”两个字从喉咙里刮出来,像是两把刀子一样,说得艰难,脱口之后口腔里溢着满嘴的血味。
    她转过身出了门,还记得把门给带上。
    这一段走廊很长,给了足够的时间让裴允乐回想林子兰的初衷。
    说是让她去找个工作,但是裴允乐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这上班的日子到底有什么好过的,上学遇到的委屈还能直接开撕,上班遇到的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还得跟人说声谢谢。
    *
    陈青棠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意,前两天两人一起熬夜做的捕梦网已经卖完了。
    因为原价不高,这儿的人又没见过这种新鲜玩意儿,于是卖得很顺利,但也因为原价低,利润注定不高,但也算是个好的开始。
    至于周边卖得也很不错,如同裴允乐说的那样,追明星是老少皆宜的事情,根据裴允乐提的建议,陈青棠把几个大热的明星周边都提了些价格,照样有人抢着买。
    这两天多赚了七八百,虽然不多,可是比之前小卖部纯卖的东西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提升了。
    她进门时看见蹲在花丛里施肥的裴允乐,哪怕是奶奶坐在门口看着,借着花丛,陈青棠去拍了一下裴允乐的左肩。
    在裴允乐回头时,她又转到右边去拍,早看到影子的裴允乐当然知道这种幼稚的把戏,但还是装作不知道哄着她玩了几个来回。
    陈青棠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里面装着一条已经杀干净的鲈鱼。
    平常不怎么吃鱼,今天算是给裴允乐单独做的。
    在爱人抱上她的那一刻,裴允乐就觉得嗓子发苦,又不想让陈青棠知道今天的事情。
    她也没告诉陈青棠,白天还雀跃着去上班的裴允乐现在已经辞职了。
    这种周扒皮不去也罢,她甚至合理怀疑这个陈老板到时候发的工资会不会根本没有3千块,说不定还会借着别的理由克扣一些钱。
    就算去饭店里洗盘子她也不想再去这种私人诊所。
    陈青棠的发尾已经开始有些褪色了,泛上些青黄色,像是春天的绿叶染上了些许秋天的枯意。
    那股好闻的洗发水的香味一点点往裴允乐的鼻腔里钻,像是势必要席卷她所有的空气一样,裴允乐那颗心也像是一点点挤出些什么东西。
    苦的,酸的,涩的,什么别的东西慢慢分泌出来,被爱人身上的香味一点点勾出来,裴允乐一歪头,一滴眼泪就从眼角瞬间砸到地面上。
    陈青棠疑惑今天的裴允乐怎么抱这么久,关键是时间太久被奶奶怀疑上就麻烦了,其实她压根不敢跟老人家说这种事情,毕竟刘奶奶生长在平顺,谁知道思想是不是跟本地人一样呢。
    正在想着怎么推开裴允乐,怀里的人就率先结束了这个带着安慰的依偎。
    “我饿了,我还等着你的清蒸鲈鱼。”裴允乐说得理直气壮,陈青棠答应得眉开眼笑。
    陈青棠给她比了三根手指,示意30分钟结束厨房战斗。
    裴允乐也给她回比了三根手指,不过那是ok的标志。
    太阳落山,最后像行人兜售一点点剩下的璀璨。
    这顿饭裴允乐觉得无滋无味,倒不是不好吃,而是一低头她就想哭,嘴巴里溢满了苦涩的味道,压掉了饭菜的香味。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放学归来,面对满桌丰盛,她却只能递出一张59分的卷子。
    洗完了碗,裴允乐坐在小板凳上看月亮,这眉头已经皱了一天了,她一松开眼泪就会往下砸。
    不知道看月亮看了多久,旁边压过来一道黑影,裴允乐不敢扭头去看陈青棠,只是偷偷小声地吸着鼻子。
    良久,她的手背覆上来什么,不是热意也不是黏腻的汗,只是柔和又浅淡的温暖。
    裴允乐垂着眼悄悄地看过去,那是陈青棠的手。
    陈青棠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两人只是相互依靠在这带着凉意的夜晚,头顶上依旧是明月高悬。
    回到屋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裴允乐举起手机想找谁吐槽今天的事情,但是翻来翻去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她打开久违的短视频软件。
    里面五花八门的内容立马跳出来,手指扒拉了两下,看了十几个视频,结束的时候裴允乐都不记得刚才的内容是什么,只依稀记得视频里的有个很酷的美女在跳舞。
    她滑到消息那一栏,除了好友分享的消息以外,还有一条不太显眼的消息,裴允乐看着那未显示完全的消息,愣了两下。
    随即手指比脑子更快,点进去是一家品牌方想找裴允乐打广告,之前裴允乐积攒了小几万的粉丝,几乎没怎么限流,她身材又不错还会跳舞,总会有一些品牌找她合作,让她穿着自家衣服拍一段跳舞视频。
    只不过自从来了平顺,裴允乐整天闷闷不乐也就没拍视频,再往后跟陈青棠在一起,更是把这档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索性直接把合作联系方式那一栏给删掉了。
    裴允乐当即想回复那条消息,但发现这条消息已经是几个月前发送的了,这种间隔太久的八成要打水漂。
    但她还是不死心,把消息发了出去。
    不过一个灵感又涌上心头,她还可以拍视频博流量引来品牌方,只要有一个上钩,这两万不就已经能解决一大半了吗。
    只不过自己已经很久没拍视频了,估计粉丝都跑得差不多了,这事完全不能一蹴而就。
    裴允乐退出消息,看见陈青棠的头像,这还是她非拽着陈青棠下载短视频互关,这方法不管用,她就会笑陈青棠跟这个世界脱轨。
    陈青棠受不了这种激将法,当即下了两个app,只关注了裴允乐一个人,虽然偶尔会刷点视频,但是大多数还是不怎么玩。
    而且,那些视频也都是裴允乐的,现在她不拍了,陈青棠也就不看了。
    裴允乐点开她和陈青棠的对话框,发了一个很抽象的死亡表情包。
    几乎到了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陈青棠回了她一个问号。
    裴:我们的小火苗死掉了,你看看你把我们的孩子养成什么样了( '-' )ノ)`-' )
    陈青棠躺在床上正在试图理解这一句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裴允乐要来捏她的脸,但是那个颜文字好像是这么个意思?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问:死掉了吗?
    裴:死掉了!
    陈:可是我把你养得很好呀,就让它先死一会儿好了。
    裴:好残忍。
    陈:owo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陈青棠用颜文字,即便显得还是这么怀旧,但裴允乐觉得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为了给予奖励,裴允乐决定暂时原谅一下还算可爱的陈青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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