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荷花池边的一片树荫下, 整整齐齐排着一列自行车,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大的纸壳,上面用着马克笔歪扭写着:租骑自行车, 一小时10元。
    上一次骑自行车,还是裴允乐赶课去实验室,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连个把手都没摸到过了。
    两人租了两个小时, 骑着擦痕严重的自行车绕着荷花池一圈, 从两座青山之间挤过,越过在水面上摇晃的乌篷船,穿过数条弯曲的羊肠小巷, 轮胎压过瓜皮蔬菜,从充满腐烂甜味的菜市场一路又停到荷花池旁边。
    两人并肩而骑,互动寥寥,除了裴允乐时不时想伸出腿去蹬陈青棠的后轮胎,陈青棠一生气踩快了脚踏板,看着那随风扬起的裙摆,裴允乐只得站起来骑才能又追上去哄人,反反复复好几次,陈青棠终于是受不了,走下来推车要还回去。
    “哎呀呀——”裴允乐跟在她后面哼得唧唧歪歪, “再骑一会儿嘛, 我这会儿不蹬你车了。”
    陈青棠不听, 握上裴允乐的车把手, 也不准她骑, 一人擒着两辆车,裴允乐看着她气鼓鼓的, 觉得没什么杀伤力又很可爱。
    她跟在屁股后面,看见陈青棠因为走得快而扬起的发丝,每一根都很生动自由,裴允乐拿出手机,哪怕是逆光的角度也要拍下这一幕。
    “陈青棠陈青棠,你看你这个样子好不好玩。”
    裴允乐小跑跟上去,把刚才拍的照片献宝一样递上去,取景框里有蓝天白花,还有走在绿树下的陈青棠,不再像平常那样总是不苟言笑,现在哪怕是生气也很生动。
    陈青棠不想理她,但又架不住她抓拍的这一张很有意思,因为照片的右下角闯进来一个吐舌的裴允乐。
    不喜欢拍照的陈青棠第一次开始对拍照上了点心思,她问还在低头调滤镜的裴允乐。
    ——只要有手机就可以拍这些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同牌子的手机拍出来的不太一样,拍照最重要的是纪念嘛,”
    ——那什么样的手机拍出来好看。
    裴允乐想了一下,“她们都认为水果手机拍出来真实,我觉得还行吧,比起用手机,我更喜欢用相机,不管是数码的还是拍立得的都不错,各有特点。”
    陈青棠想起那次在婚宴上裴允乐使用相机很熟练,不像她连怎么用按键都不知道。认真起来的裴允乐和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不一样的自信。
    陈青棠很喜欢那样的裴允乐,如果当时有相机记录下来该有多好,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那么喜欢拍照,她开始想把和裴允乐在一起的每一分都记录下来。
    还了自行车,余额这又瞬间痛失40块,裴允乐抱着手机心痛,头一次感受到没钱这么难活。
    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陈青棠要去小诊所买药,说是奶奶的膝盖又疼了,半夜睡不着觉。
    小诊所只有一层楼,占地面积不算大,里面摆放着一个铁炉子,几张破烂脱皮的凳子靠放在墙边,穿得厚重的老人都窝在凳子上,有几个头顶上插针输液的小孩在母亲的怀里扯着嗓子嚎哭。
    裴允乐才走进去一步,就被这些狮吼功震得连忙往外退,里面又拥挤,每个人身上都裹满了病气和热气,她有些接受无能,抛开医学生身份不说,她本身不是一个天生满含怜悯的人。
    陈青棠也不强行把她带进去,只让她乖乖等着自己出来。
    诊所外面有三个较矮平的阶梯,裴允乐的脚踩在最底面,自己坐在最上面,手肘撑在膝盖骨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树下的一群老太太打麻将。
    麻将牌碰撞木桌子的声音很明显,幺鸡二筒源源不断灌进耳朵里,不断有人胡牌,也不断有人输钱,那些颜色各异的钱纸洒在麻将上,裴允乐有点蠢蠢欲动。
    倒不是想抢,而是想打牌。
    总有人进进出出诊所,裴允乐觉得自己挡了道,又站起身进了诊所里去,看着一个白大褂给人换药,她背着手走到那个医生面前。
    “姐姐,这儿平常的病人多不多啊?”
    医生眼皮都没抬起来看她一眼,只觉得她挡了自己的路,“肯定多啊。”
    “那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你想来啊?”
    裴允乐其实还没完全想好,只是随口问问,“想。”
    “不知道,别挡我拿东西。”纵使面上戴着口罩,裴允乐也能看见她底下的不耐烦和烦躁,她是懂这种感受的,当即乖乖让了路退出这一个隔间。
    一转身,看见提着塑料袋的陈青棠。
    “你买好了?要回家了吗?”
    陈青棠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树下的人已经开始新的一轮牌局,裴允乐用手肘拐了一下陈青棠,“诶,你会打牌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裴允乐有些小失望,暗淡的眼睛里又立马亮起光,“我教你怎么样,很好玩的。”
    ——这是赌博吧。
    陈青棠对于和黄赌d沾边的东西一律很排斥,就连没接触过的东西也很排斥,除了昨晚上和裴允乐一起尝试的染发。
    裴允乐摇摇头,“应该还不算吧,大学里我和我室友也经常打牌,打一角钱的,一天下来也就输个十来块吧。俗话说小赌怡情,大赌才伤身嘛。”
    “你学不学?”裴允乐又凑上来,恨不得把脸都贴到陈青棠的脸上。
    换做别人劝她学,陈青棠一定会毫不犹豫拒绝掉,但是看见裴允乐满脸期待,似乎只是想带她尝试一点新的东西。
    染发都染了,打点一角钱的麻将好像也没有什么了。
    陈青棠鬼使神差地点头。
    “那回家我们下个软件玩,教会你了再领你出去大战六旬老太太。”
    夕阳西下,从远处地平线慷慨地洒下一片璀璨,陈青棠不敢直接大庭广众之下去牵裴允乐的手,但又实在想在这片温热之中亲近喜欢的人,只好学着裴允乐说过的,伸出手去挽着她的手臂,去汲取裴允乐身上的温热。
    裴允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把十根指头一点点蹭进陈青棠的手骨指缝中。
    陈青棠一把手抽回去,对着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啊,我们俩不是一对吗,”裴允乐当众勾了勾她的小指。
    陈青棠指了旁边,裴允乐循着她略微上翘的指面看过去,只看见扬起灰土的车流,远处的袅袅炊烟,被母亲追着打的抱头乱窜的小孩,二楼上爆发的夫妻争吵,围绕在她们身前身后的各色人群。
    头顶上的无边的天际,脚下是一眼到头的水泥地。
    她们的一举一动都隐在人群里,又突出在人群中。
    裴允乐知道从小生活在小镇上的陈青棠在害怕什么,那足够戳断人脊梁骨的世俗目光,无形却又是一把尖利的刀,一寸寸刮在人心上。
    “那你当时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她的嘀咕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得让人发闷。
    陈青棠停下脚步,日光抛在她的脸上,高挺的五官分割出光影,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在十分亮眼的光线下,裴允乐从那双被水洗过的石子眼底看见别的东西。
    因为太喜欢,所以明知道对方是一团火,飞蛾还是控制不住羽翼扑向光亮里。于是两只飞蛾都在火焰旁,小心地拥抱着彼此。
    裴允乐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只好挽上陈青棠的臂弯,“有时候都分不清你是理智还是昏头。”
    她想带着人往前走,但是陈青棠却像是泥塑一样不肯动半分。裴允乐纳闷地转过头。
    夏天的风在脸颊上拍动,唇角下落下一触即逝的软热,她感受到陈青棠的鼻尖抵在自己的脸上,酥酥痒痒的。
    裴允乐感受到口腔里涌上一股甜,是她曾喝过陈青棠的那杯莓果气泡冷翠,气泡大量涌到心底,一点点挨个破开,发出的力量震荡着心脏,无数小小的泠泠的快乐在身体里摇颤。
    心脏在胚胎发育第30天左右就出现搏动,直到死亡才结束跳动,裴允乐在教科书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震惊心脏的坚韧和强大。但是她没想到它也有脆弱的时候,在被爱的那一刻。
    两人向着落日走去,心有灵犀地都挑了一条回家的远路,小巷幽静少人,她们在无人处十指相扣,在拐角处撒开汗涔涔的手。在荫蔽的石桥下小心翼翼又放肆大胆的接吻,在人多的地方又挽上臂弯一同进了家门。
    晚间,裴允乐不饿不想吃饭,大概是被气泡顶饱了,躺在陈青棠的床上玩手机,她鬼使神差点开朋友圈,从相册里挑选了一张白日里抓拍陈青棠的照片,当然了,下面依旧是吐舌的自己。
    以前她不屑于谈恋爱要发朋友圈,总觉得像是要昭告天下一样,除了情敌或者是前女友以外谁关心她们的感情啊,但是此刻她就是想做那个不识趣的人。
    哪怕被人屏蔽,哪怕也惹到像她这样的人暗地嫌弃却还要发祝福,裴允乐谁都没屏蔽,把那张傻里傻气的照片发出来,连条文案都没有,就这样赤条条的发上去。
    照片底下评论出现得很快,大多都是像人机一样扣个99,除了纪明珠是个清流,发了个:呵呵。
    裴允乐皱着眉头给她回了:?。
    纪明珠秒回:恭喜你终于公布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裴允乐翻了个白眼,只是点开大图,精心地扫过每一寸地方,确保陈青棠的美貌还原得十成十。
    突然,画面黑屏,手机来电立马盖住了原屏幕。
    裴允乐撇嘴,接了电话,声音懒散:“喂,妈。”
    林子兰也不跟她多说废话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你发的这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你谈恋爱了吗。”
    “对啊。”
    “你现在什么处境你就谈啊,这女生是平顺的吧,是不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个?”
    裴允乐绕开话题,“我都二十好几了不能谈吗?”
    “我没说让你不谈,但是你最关键的事情都不解决你怎么敢谈的,把这些闲暇时间拿出来你早找到工作了!”
    “哎呀,我自己有分寸啊。”
    林子兰差点在电话那头叫出来,“你有个屁的分寸!下个月的笔试你考不进你试试看!”
    裴允乐咂咂嘴,随便敷衍了两句算过关,电话挂断,房间里又回归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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