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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57章 委屈

    池艾太知?道?怎么拿捏人的?痛处, 因为她就是这么承受着长大的?。
    过往的?遭遇一点堆积、填充出她这么个?人,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再面对傅秦序时, 她能说出这些阴湿的?、藏着刀尖儿的?话来。
    傅秦序三十多岁了, 不会因一两句暗嘲而大动肝火,但池艾依旧看见她缓缓将手收回去。
    她略微挺直腰背,唇线抿着,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不悦,但顾及到什么,很快又将情绪压了回去, 表情也恢复自?然?。
    “你说的?有道?理, 但让老人家一直待在这儿,对她真的?好吗?”
    池艾轻淡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接她回去。”
    傅秦序摇头?,表示不赞同:“老人家最近咳嗽得?严重,越拖只会越不好。何况你不是在娱乐圈工作, 有时间照顾她?”
    池艾笑意没及眼底:“那接老太太回傅家, 你们是打算亲自?照顾?”
    傅秦序哑了下?, “可以请些专门照顾老人的?家佣……”
    池艾打断她:“这些也不是非傅家不可。”
    “小池, ”傅秦序看着她,无奈的?眼神仿佛在看待一个?顽劣淘气的?孩童, “我知?道?你对傅家有气,但终归是老人家的?身体要紧。”
    轻飘飘的?一句“对傅家有气”就将她十多年的?过往一笔带过,傅秦序傲慢得?一如往常——甚至更深。
    池艾心情忽然?平静下?来。
    傅秦序今天是冲她来的?,拿葛老太太做文章,无非是因为老太太更好掌控。
    她原本就是越生气越冷静的?性子, 几缕念头?一过,瞬时就猜到了傅秦序要说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果?然?, 傅秦序道?:“况且,你是不是该问问老人家的?意思?”
    答案毫无疑问。
    她的?外婆,永远向着傅家。
    老太太是个?老糊涂,傅家能把她送进护理院一次就能再送进去第二次,她的?豪门梦做了二十年,居然?还?不愿醒。
    来自?亲人的?那把刀子总是最钝,也最锋利,池艾掀起眼帘,终于不再笑,“傅总,有话不妨直说。”
    傅秦序叹气:“小池,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少时你身份特?殊,那时候我们还?小,都不懂事,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她说得?很缓慢,语气很温柔,轻声细语地为当年之事道?歉,但言辞中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歉疚的?意思,仿佛她只是在叙述一篇书本里的?故事,甚至一条街头?巷尾的?小道?传闻。
    傅秦序这种性格也不是一天两天,池艾波澜不惊地听着,没感到意外。
    直到对方说出最后一句话:“我知?道?你对傅家还?有芥蒂,但只要你能回来,我们就还?是一家人。”
    “……”
    池艾用一种复杂到呼之欲出的?表情看着傅秦序:你怕不是失心疯了?
    人无语到极点是会想笑的?,池艾搞不清自?己是真被逗乐还?是活活被气笑了。
    她一边觉得?傅秦序有大病,一边思考:傅秦序图什么?
    一个?流落在外十年没见过面,拎出来只会让人笑话的?私生女,对傅家而言能有什么价值?
    池艾由?衷地觉得?,傅秦序最好去看看脑子。
    傅秦序应该也能猜到此刻自?己在池艾心中的?形象有多神经,依旧保持着不错的?外在涵养。
    “你不用着急答复我,回归傅家,不仅是为了外婆,对你的?事业也会有帮助。”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份信笺模样的?东西递给池艾。
    一封邀请函。
    银映招商会。
    -
    “你拦着我干什么!活着也要被你气死!阎王爷!我不想活了……”
    池艾签着字,随口接道?:“您没听说过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心,您的?命硬着呢,阎王不会收的?。”
    老太太好不容易被社工哄回来,一听这话在休息室里气得?直蹦:“狡丫头?!你敢咒我!”
    “不是您说的?自?己不想活了吗?”
    “你才是祸害!车祸都撞不死你,你就是妖精……”老太太骂骂咧咧。
    池艾敷衍地应着,又确认了一遍表格上?的?事项。
    老太太不依不饶,“你是祸害!你不得?好死!”
    池艾合上?文件交给社工,扭头?对老太太道?:“对,我是小祸害,你是老祸害,我们俩一样,都不得?好死。”
    池艾这些年和老太太互呛惯了,老太太只对她一个?人发脾气,对外头?人亲亲热热好得?很,所以院里的?社工护工都觉得?池艾不孝顺,背后常戳她脊梁骨。
    这次也不例外,离开护理楼还?没走?多远,她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
    编排的?无非还?是那些话,但池艾今天心情不好,便没忍着,回头?道?:“老太太咳嗽不见好,麻烦几位多上?点儿心。”
    那人立刻转变脸色:“知?道?知?道?,您放心。”
    池艾淡淡道:“也少说些关于我的?闲话,免得?老太太听见气得?更病。”
    几个?尴尬,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各自打着哈哈,心虚地走?远了。
    晚上?,陈姨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池艾走?过去,靠着门沿,好奇地问:“陈姨,今裴总给你打电话了吗?”
    陈姨笑着说打了,“裴总这两天就回来了。”
    池艾点点头?,却还?是趴着门边没走?。
    “小姐还?有什么事?”
    池艾托腮,慢吞吞地问:“陈姨,你有女儿吗?”
    陈姨一怔,尔后和蔼地笑开:“有。”
    “她是什么样的?人?”
    “比你和裴总的?都要年纪大点儿,已经成家了……”
    厨房里絮絮叨叨,池艾听着,紧绷的?心绪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晚餐过后,池艾回了房间,靠在沙发里打量着傅秦序给她的?那张邀请函。
    傅秦序的?意思是,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她想帮池艾一把。
    阎王办丧事,鬼才信,池艾还?没蠢到这种地步。
    傅秦序从来都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突然?转变态度扯什么一家人,一定是有所图谋。用葛老太太做文章,应该也是为了拿捏她。
    池艾心情很糟。
    一把钝刀子割着她的?心头?肉,刀是傅秦序,操刀的?却是她外婆。
    她也说不清自?己该怪谁。
    她只是感觉到疼痛,但痛苦的?根源是什么,她好像一直都分不清。
    从出生起,她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池艾扔了邀请函,蜷在沙发里,将自?己抱成很小一只,仿佛这样就能从狭窄的?缝隙里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房间的?灯没关。
    池艾很怕黑。
    她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房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走?到她身边来。
    软枕上?沁着湿渍,池艾闭着眼睛,靠近鼻梁的?位置蓄着一汪很浅的?湖。
    裴宁端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下?。
    刚一碰,池艾就醒了。
    “裴……”
    池艾一抬头?,凉凉的?液体顺着鼻梁滑下?去,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池艾匆促地抹了抹脸,用不解的?目光打量着裴宁端,反复确认眼前之人,裴宁端这时候不该在国外吗?
    “裴总?”
    “嗯。”
    “你回来了?”
    裴宁端望着她:“没有,你在做梦。”
    池艾:……
    睡着的?姿势太过奇怪,腿麻了,池艾只能堪堪撑起上?身,仰着头?,眼里很亮,飞语速飞快:“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宁端眼中浮现出一缕极轻的?笑意。
    但看见池艾手边湿痕斑斑的?软枕,她唇角的?弧度又淡下?去,视线不动地凝视着池艾,和她泛红的?眼尾。
    池艾挪了下?腿,表情差点没绷住。
    裴宁端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一偏,“腿麻了?”
    “是……”
    池艾很想龇牙咧嘴捂腿叫苦,但她时刻谨记自?己艺人的?身份,包袱特?重,哪怕小腿肌肉都快抽筋了也没忘记表情管理。
    裴宁端弯下?腰伸出手,池艾起先还?没感觉,别着头?只顾着忍耐,等到异样的?触感超过麻痹感,她有所感应地回头?,发现对方在替她按揉小腿肚,顿时一抖,控制不住地缩腿:“裴总?”
    “别动。”
    她的?脚踝被那只泛凉的?手给抓住。
    池艾又一哆嗦。
    上?一秒还?毫无知?觉的?小腿,仿佛一下?子汇集了身体里的?全部神经。
    池艾随手抓住样东西紧攥在手里,手心被硌得?发疼了,她低头?,发现是邀请函。
    裴宁端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腿上?,修长的?手指捏松着,池艾的?牙关轻轻咬合紧,不想说话,也不太敢说话。
    但如果?不用声音遮掩着点,她的?心跳声一定会被听见。
    “裴总,你航班提前了两天?”池艾开口。
    裴宁端说:“嗯。”
    她就低低地“哦”了声。
    裴宁端手下?动作没停。
    池艾的?骨架很匀称,小腿偏长,骨感却不明显,让人分不清用多大的?力气才会把她弄疼。
    “你一下?飞机就直接回来了?”
    “去了趟公司。”
    “那,你明天还?有工作吧?”
    裴宁端顿住,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池艾瞬间把腿抽回去,“我明天有个?聚会……”
    “银映的?招商会?”裴宁端问,她看见了邀请函。
    池艾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原来已经快到零点了。
    她一觉睡过去,以为只是打了个?盹的?工夫,但其实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
    她连裴宁端回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是……”
    招商会的?邀请函并不容易弄到手,池艾很担心裴宁端会问是谁给她的?。
    但裴宁端没有,反而是将邀请函打开看了一眼,淡然?道?:“招商会议很枯燥,你如果?要去,不如晚上?直接去庆功宴,圈内人也更多。”
    池艾呆愣了几秒,木头?似的?问:“你也去吗?”
    裴宁端看她的?眼神就有些微妙。
    池艾张了张口:“啊,你明天要忙工作是不是,应该没时间……”
    和有没有时间无关,一场招商会而已,参加的?人里职位最高也就是银映的?几位股东跟高层,以裴宁端的?身份完全没有出席的?必要。
    池艾这么说就透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和埋怨,仿佛在抱怨裴宁端只知?道?忙活工作,抽时间来陪她参加一场聚会都不肯。
    裴氏总裁的?时间也的?确很宝贵,“北湾的?项目在推进,我明天有几个?会要开。”
    池艾听着裴宁端的?解释心里一阵发虚,她分明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话一说出来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变味。
    “那你今晚是不是得?早点休息?”她言不由?衷地问。
    裴宁端嗯了声。
    池艾却不见她走?。
    总不能是打算在她房间里休息……
    “池艾。”裴宁端叫她。
    池艾耳根一麻。
    裴宁端叫她名字时的?语气语调和旁人完全不一样,因为听上?去不带情绪,所以声线的?质感尤为突出。
    是冷的?,干净的?,雪做成的?沙。
    裴宁端似乎很喜欢这么叫她。
    也只有她会这么叫池艾,郑重、不亲近地,不抱有什么目的?,绝对的?平等。
    一瞬间,池艾的?心脏裂开一条更大的?缺口。
    她刚哭过,很脆弱,也很委屈,所以急需要安慰……
    池艾编出一堆自?欺欺人的?理由?,编得?她自?己都信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想,这个?问题理所当然?。
    但只要裴宁端否认,她的?期待就尽可以落空。
    ——她就可以粗暴地将心脏的?缺口缝合上?,做回那个?不需要爱和关心也可以野蛮生长的?自?己。
    可惜裴宁端点了头?。
    裴宁端弯下?腰,指腹从池艾眼尾擦过,擦干那儿还?没干涸的?不明显的?水痕,说:“出差前你忘记抱我了。”
    池艾眉心一抽,眼眶顿时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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