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旧雪难融

正文 第67章

    在邱一燃并不怎么深刻的印象中, 下一个春天来得特别迟。
    或许是因为苏州的冬天特别冷。
    她几乎是以逃亡的姿态回到这座城市,丢掉前半生的自己,变成另外一个郁气沉沉的人, 不开朗,也风尘仆仆,却还是在到达第一天就获得林满宜一个温暖的拥抱。
    尽管那时林满宜已经病入膏肓。
    那段时间她身体已经很差,日日夜夜都只能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满各种仪器, 靠吸氧管维持生命, 却还是不肯咽气。因为她害怕自己走了以后, 没有人可以照顾邱一燃。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为林满宜做些什么, 只好付钱让她转移到vip病房, 让她在最后一段时间稍微清静一些,也对她隐瞒自己和黎春风已经分开的事情。
    但林满宜似乎对此有所察觉。
    好几次。
    在邱一燃趴在林满宜病床边睡过去时,都能感觉到,对方在睡梦中轻轻抚摸自己的头。
    而当邱一燃在睡梦中抬眼, 便总能暗沉沉的灯光下,看到老人泪眼婆娑的眼。
    她匆忙去握林满宜的手,却在握住之后, 突然之间低着脸, 痛哭流涕。
    因为林满宜很瘦。
    手上几乎已经没有肉,只有一层类似于胶质的皮。
    原来人会老成这个样子。
    邱一燃低着脸,眼泪淌满床单,不敢再去看林满宜的眼睛。
    于是。
    也只感觉到林满宜抬起手来, 摸了摸她的头, 动作很缓慢,像是怃然, 像是自己活到七十多岁却最放不下她,呼吸费力,也带着哽咽,
    “我的小燃,以后要怎么办才好?”
    邱一燃失声痛哭。
    -
    在冬天结束以前,林满宜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段时间对邱一燃来说很艰难。
    她没想过自己会在短短一年内失去半条腿,失去爱,失去梦想,失去爱人,也失去一直疼爱着她的林满宜。
    生重病的人去世时很痛苦,像活生生被上帝抽走最后一口氧气,却还在用自己最后一份精力对抗,梗着脖子,大口喘气。
    亲眼看到林满宜咽下最后一口气,邱一燃直接晕了过去。
    或许是初回国这段时间她心力交瘁,没办法把自己顾好,对残肢的上心程度也远不及黎春风,导致那条残腿再次出现问题。
    再醒来的时候。
    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她——她的状况很差,截肢后出现很多并发症,出现残肢神经瘤,但所幸体积并不大,也不属于恶性,可以做手术进行切除。
    许无意守在她床边,泣不成声,说大人们已经开始筹备林满宜的葬礼,
    邱一燃勉强撑坐起来,摸摸许无意的头,又木着脸靠在床边,盯窗外缓慢生出新芽的树木,很久,才动作很慢地对医生摇摇头,说——至少让我不要错过姨婆的葬礼。
    医生点头同意她的请求,但也叮嘱她,一定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下去,至少不要拖到明年春天。
    邱一燃不说话。
    许无意却替她答应下来,然后又攥紧她的手,红肿着双眼,义无反顾地对她说,
    “姐,以后让我来照顾你。”
    邱一燃勉强笑笑,替她擦了擦眼泪,“傻不傻啊你。”
    许无意年轻,天真,很像从前的邱一燃自己,一辈子在大人们的照拂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还未彻底想清后路,就敢把自己的下半辈子许诺进去。
    许无意当时只有二十来岁,从未想过照顾一个残疾人,会将自己的生活质量降到最低,也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要实现这句话,注定会让自己失去很多原本可以有的选择。
    邱一燃好歹大几岁,经历得更多,比许无意看得更清,知道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远大前程,也大有可为。
    她不可能让残破的自己与她年轻的人生进行捆绑。
    这一点,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一样。
    葬礼时,邱一燃的父母都未出现,他们各自鸡飞狗跳,未曾来探过林满宜的病,可能还未听说邱一燃的事。
    邱一燃自己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找上门去。
    等林满宜的葬礼结束,已经临近春天了。
    邱一燃没有去医院复诊,也没有独自一个人去做手术的打算,甚至没有与学业繁忙的许无意频繁联系。
    她一个人。
    没有过得多好,但也没有过得多差。
    渴了会喝水,饿了会吃饭,疼了会吃药。只是没有心思为自己烧热水,也没有精力为自己挑走不爱吃的食物,有时候疼起来满头大汗,眼前发黑,无法分辨自己吃的到底是哪一种药……
    不会想念黎春风吗?
    想。
    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在大冬天喝到冷水。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每天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食物。
    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乱吃药,会在她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很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那些肮脏的汗水,会不嫌弃地在她眼皮上留下一个湿粘粘的亲吻,也会用力抱紧她佝偻的背脊,给她一个很温暖的拥抱,然后对她说——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
    黎春风在的话,会将她的痛苦分走一半。
    黎春风在的话,会比她更痛苦。
    所以她宁愿黎春风不在。
    独自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总好过两个人纠缠不清,到头来谁也救不了谁。
    大部分时间,邱一燃蜷缩在冰冷的冬天里,以为这个冬天大概永远不会过去,也以为自己大概会在这个冬天慢慢死去。
    小部分时间,她愿意出去走一走。
    这种情况不常发生,大多出现在她不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来忍耐疼痛的时候。
    偶尔,她会柱着双拐,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走一走,走一段路就满头大汗,这种感觉十分久违,与从前她跑马拉松时流的汗水相似——不是出于忍痛,而是出于燃烧。
    在这个时候。
    她看见黎春风。
    是在公交站牌的广告上。
    广告上的女人光鲜亮丽,穿某个高端连锁品牌的服饰,微微仰脸,敞着额头,唇上有颗不起眼的小痣。
    她透过发着光的公交站牌看她,嘴角带笑,眼梢也有很浓厚的笑意蔓延。
    黎春风好像变了很多,或许是广告P图痕迹太严重,让她的脸变得不太像她印象中那个女人。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柱着双拐的邱一燃为此驻足。
    她停在公交站牌面前,很久,都没能迈得动步子。
    这不是黎春风的第一个广告,却是第一个声势浩大的、足以出现在邱一燃眼前的广告。
    邱一燃自我隔绝太久,这才对世界变化有了实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这个冬天的多少事。
    当然。
    她也看清广告右下角显示的名字——
    “黎……无回。”
    邱一燃后知后觉,将这个名字再次从嘴中念出来,却浑身僵疼,吐字晦涩,和从这块广告牌边路过的很多个人一样,她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就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像心电感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邱一燃突然收到动账通知——
    一笔跨境转账的金额,打到她所剩无几的银行卡。
    53337元。
    这是她收到这个账户的第一笔款项。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收到更多,也仍旧思维迟钝,在公交站牌下坐了很久,揪紧衣角,对这笔钱感觉到很多的无措。
    也莫名其妙的,掉了很多眼泪。
    其实在林满宜去世之后,她就没有再哭过,仿佛再大的事,都没有办法让她身体里溢出更多情感。
    但那天——
    那些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疯狂淋湿她的身体,将她变成一个快要融化的人。
    她觉得自己是在为黎春风感到高兴,但也有很多的担忧——
    她没想过黎春风会用那笔钱,也不敢打开那张银行卡的动账通知,现在看来,黎春风被逼无奈还是动用了那笔钱,所以呢?
    所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用她的钱?所以黎春风一个人在巴黎,到底吃了多少她看不见的苦?所以黎春风是抛弃了多少,忍受了多少痛苦,才能在短短四个月内变成黎无回?
    邱一燃捂脸痛哭,在巨大的哀戚中设想很多黎春风独自在巴黎面临的辛酸苦楚,觉得没有一个是懦弱的自己可以承受的。
    事到如今,她当然也知道,对现在的黎无回而言,自己所有的遗憾和心疼都分文不值。
    但她看到黎无回。
    看到黎春风变成黎无回。
    也同样想再试一试,试一试让自己变好一点,试一试……再救一救自己。
    那天。
    她在公交站牌坐到了黑夜,最后在医院的公众号上挂了号。
    之后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搜索黎无回的名字。
    那时黎无回的知名度并不算高,只是因为那场大秀拥有了一些关注,在社交平台上引发的讨论也并不多,大多数发帖的人,都是被这位中国模特所惊艳到,但也没有后续,大多数讨论内容,也都是以重复的标题和图片出现。
    但邱一燃还是将每一条重复的帖子,点赞,收藏——
    她当时并不知道。
    等自己从手术中恢复以后,这个名字会到达自己无法想象的高度。
    大概是黎无回与Spring有所关联,而如今的算法推荐极为精准。
    而邱一燃为了手术提前住院,做完那些繁复的检查后没有事情做,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还很长,只好频繁点赞、搜索、收藏与Spring有关的一切,也因此在进行手术当天,收到那条新闻推送。
    新闻里说——
    今天是春分,春天到了,会让世界焕然一新,带来新的希望,
    这条新闻只是开始。
    之后从这一天开始,邱一燃每天都收到与此有关的推送,就好像,Spring这个名字和春天、和新希望的相关性很高。
    手术当天。
    她靠在病床边,看到窗外生出新芽的树,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绿,在阴郁的冬天让人眼前很亮,也很像黎春风那条围巾的颜色。
    那天,她也再次收到关于春天的新闻推送。
    想起了很多春天的事情,也想了很多下个春天的事情。
    人在做手术之前都容易把自己想得像是破釜沉舟。最后,在进冰冷的手术室之前,她忍痛,也鼓起勇气,为未来的自己定时编辑了很多条邮件。
    每年一条。
    每年都在春分时发送。
    她当时只是抱有很小很小的希望,却从没想过,这些邮件真的会在某一年发生效用。
    -
    那场手术做完后,邱一燃因为术后并发症,很久才出院。
    那天,她独自拄着拐杖走出来,忽然感觉有阵风徐徐地刮到脸上,不像冬天时那么寒,风里有了一种更温暖的味道。
    她迟钝抬头,看见医院门口那棵树的嫩绿枝芽,已经全都发了出来,满当当地挤在眼前,也看见马路对面LED屏幕上的黎无回,才发现整个世界已经都是春天。
    很纯粹的,生机勃勃的,春天。
    从这一天起。
    黎无回开始像某种春日病毒,在邱一燃的世界里迅速弥漫,入侵,慢慢洗去她对这个人过往的所有独有记忆,在声量越来越大的讨论声中,变成另外一个崭新的人——
    从来不会被抛弃在雪地里,从来不会蹲下来为别人系一遍又一遍的鞋带,就算被镜头拍到在后台素颜穿着随意,也很自然地对所有看到这个画面的人粲然一笑……始终光芒万丈的人。
    像春风,刮过春天,万物新生。
    也因为这一阵风。
    邱一燃忽然不想再回到林满宜生前的房子里,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所以。
    她当时去了高铁站,随便买了一张高铁票,原本是想去一个温暖点的城市。
    但高铁上。
    她遇到两个年轻人在谈论假巴黎,于是浑浑噩噩地在假巴黎下了车。
    在假巴黎的生活并不能算重新开始,她没有因为来到陌生城市,就突然间找到很多力量。
    但这里的生活很平静。
    最开始——
    邱一燃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只是为自己随便找了个住处,加上刚做完手术的残肢还在恢复期,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待在阴冷的房子里面。
    重新再考驾照纯属意外。
    她那时被正式评定为五级残疾,无法再继续使用之前的驾照。
    这件事也像一个分水岭,彻底将她之前的二十六年人生,与她之后的人生划分开来。
    在假巴黎租的房子并不贵,是老式楼,也没有所谓的安保措施。
    于是。
    那张驾校招生的卡片很轻而易举地就被从门缝中塞进来。
    刚开始邱一燃并不想管,只是每天下床清扫。
    后来,同样的卡片被反反复复地塞进来。
    她不得不趁对方窸窸窣窣的时候打开门。
    塞卡片的兼职生当场愣住,目光落到她空落落的裤管上,当场给了自己一个装模作样的耳光,然后结结巴巴地跟她道歉,
    “对不起,我,那个,不知道。”
    邱一燃笑了起来。
    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因为这件事有太多敏感,只是轻轻地说,
    “以后不要再给我塞这些卡片了。”
    对方连忙答应下来,然后很局促地鞠了个躬,噔噔噔噔地跑到楼下。
    邱一燃拄着拐杖去关门。
    结果门没关上。
    那人又噔噔噔噔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抵住她的门,头探进来,小心翼翼地讲,
    “对不起!是我刻板印象了!我刚刚下楼还搜了,残疾人也可以考驾照的,还可以当出租车司机呢!”
    这天太阳很充足,已经晒到邱一燃的肩背。她接过这个人匆匆塞过来的卡片,看见这个人又噔噔噔噔地下楼,独自在门口愣了很久,感觉自己忽然听见呲啦呲啦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在很慢很慢地融化。
    那时。
    她绝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
    之后,她也还是待在阴郁不见光的房子里面,也还是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收到一张驾校招生卡片。
    邱一燃觉得这个塞卡片的人很奇怪,为什么要坚持给一个左腿残疾的人塞驾校招生卡片?
    却也没有再一次打开门过。
    后来,卡片摞得高高的。
    她收到黎无回的第二笔跨境转账。
    金额足够她支撑半年的并发症治疗,药物费用,同时在不进行工作、尽量休养身体的前提下,考完驾照。
    那天。
    邱一燃静了很久,试了一次,将钱转回去,发现对方设置拒绝接受转账。
    这是她料到的结果,也并没有因此感觉到多少意外。
    也就是在这一天。
    她想好好逛一逛这个假巴黎,也想给自己买双夏天到来之前可以穿的鞋。
    结果在走到某间书店的时候,在花花绿绿的杂志里面,在很多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里面,她第一眼就看到黎无回。
    那不是被誉为时尚圣经杂志中的任何一本,并不算高端,但却是黎无回的第一本封。
    黎无回的上升速度比业界想象得要快,很多在大秀中惊艳全场的模特到最后都只是昙花一现,所以当时并没有人觉得她会是例外,但今年已经二十四岁的黎无回似乎用尽全力抓住了这短暂的机会,迅速占领市场,开始在各大品牌,时装秀,和杂志上刷脸。
    后来的黎无回,还会迅速用这张极具特色的东方面孔,占据时尚圣经中的开年首封,也会在国际知名时装周中作为开场模特被国人熟知,从此跻身世界名模前列。
    当然。
    这都是现在的邱一燃所不知道的。
    尽管当时那本杂志知名度并不算高,她仍然为黎无回驻足很久,忘记了自己出来买鞋的目的,看到路过的十三个人中,有七个人都选购这本杂志时,她很真心地为黎无回感到高兴。
    以及骄傲。
    在书店关门之前。
    邱一燃选择用为自己买鞋的钱,买下这本杂志,也在书店买下一本很厚的空文件夹。
    回到住处后。
    在闪烁着飞虫的光源下。
    她将这本杂志封面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装进空文件夹的第一页。
    装完之后。
    她仔仔细细地数了一下,发现这本空文件夹有五百多页,双面都可以用。
    现在只夹进去孤零零的一页,显得像是大材小用。
    但没关系。
    邱一燃相信黎无回会做到,也相信自己可以将它装满。
    她将空文件夹收起来。
    揉着自己酸痛的腿,又失神地看四周冰冷的墙壁,也看灯罩下扑火的飞虫。
    最后坐在掉了漆皮的椅子上。
    很久。
    她将那堆摞得高高的驾校招生卡片都清理扔掉,然后鼓起勇气,打通卡片上的电话。
    二十七岁那一年。
    邱一燃重新回到驾校,成为一名不怎么灵活的驾校新生。
    躲在房子里,在飞来飞去的扑火飞蛾下,一边给自己热敷因为与接收腔磨合而红肿的残肢,一边揉自己酸痛的眼睛,刷很多遍科一的题目。
    也挨很多次教练的骂,第一次科二考试失败的时候,她坐在方向盘上愣了很久没缓过来,还差点耽误下一次考生的考试,最后只能强迫自己平复心情,走完从考场回住处的那一段路。
    她这辈子做很多事情都很顺利,之前在工作方面碰壁觉得是理所当然,绝没想过会在很普通的、自以为自己做全准备的一次驾考中失败。毕竟她为自己准备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是一辆车。
    那天,邱一燃独自在街道上走了很久,才重新回到住处,抱着自己,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
    她继续去驾校练习。
    平日里因为她操作不当而总是生气的教练,罕见地没有因为她失败就骂她,只慢悠悠地说——慢慢来吧,难道还真考不上了?
    之后。
    邱一燃考了两遍科目二,三遍科目三,在以为自己做不到的时候,终于看到自己的脸被印在驾驶证上面。
    也终于,收到黎无回的第三笔转账。
    这大概是最后一笔。
    因为加起来,已经超过当初邱一燃留在巴黎的金额,也覆盖了当时她的那部分赔付款金额。大概是黎无回念及她身体不好,多还给她一部分利息。
    邱一燃没有动用多余的部分。
    但她已经整整半年没有收入,半年来,她做手术,住院,出院,吃药,生很多小病小痛,腿不小心出更多状况,再住院治疗,已经将存款耗得所剩无几……
    现在稍微好一些,也是时候为自己未来的生计考虑。
    她想了很久自己要做什么。
    是该做些轻松工作的,最好是坐在办公室里面,一天都不需要花费力气挪动位置,做些普通的文字类工作,也不动很多脑子……这似乎才是所有人心目中,一个断了腿的残疾人,安稳的、不出问题的归宿。
    邱一燃觉得自己矛盾。
    既想要追求平稳,追求平静,但每次听到、看到这种“残疾人应该怎么样”的说法,心里面又隐约有些不服气,或许是出自于残存的骄傲,又或者是那一点点想把自己拽出来的执念……
    她很坚决地耗光最后一笔钱,抵来了一辆出租车。
    -
    残疾人成为出租车司机,比邱一燃想象得更艰难。
    这条路很不好走,会遭受到很多奇怪的视线。
    有人不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定要当出租车司机。
    也有人骂她——说她不把交通安全当一回事,害自己不够,还要跑出来害人。
    还有人表示怀疑——觉得这是新骗局,可能她会因此讹钱。
    邱一燃刚开始不太适应,后来也渐渐习惯,只能尽量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接不到客人的时候,她就开着空车熟悉道路,也对自己进行很严格的训练。
    接到客人了,她就提前告知乘客自己的腿部状况,在车上贴好标识,也让自己尽量忽略投在自己脸上的好奇视线。
    她知道,她在走一条与所有人认知不太符合符的路,为此痛苦过,麻木过,想要放弃过……最后又总是会在这种时候看到和黎无回相关的消息。
    她想在其他人眼中,黎无回大概也是如此,抛弃了很多,在她留下的阴影下,还是坚持留在巴黎,受尽非议,也承受比她大无数倍的恶意,被人谩骂用不正当手段博上位,也因为那场车祸,被编造出很多与事实不符的谣言。
    既然黎无回都可以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继续咬紧牙关往前走……
    那邱一燃当然也要做到。
    但她没想到。
    黎无回还会给她打电话。
    是在某一天夜班结束的凌晨,邱一燃将车开到楼下,还没来得及下车。
    手机忽然亮起,是一串陌生数字。
    她没有想太多,以为是哪位乘客忘了东西与她联系。
    毫无防备地接起。
    只听到沉默的、有些喘不过来的呼吸声。
    那一瞬间——
    邱一燃几乎浑身血液倒涌,像只木偶那般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是二零二二年的冬天,茫市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太阳,冷得让人发抖。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落雪,但车外一片寂静,黑得像是被人泼了汽油。
    “她死了。”
    良久,电话里传来一道女声,很熟悉,没有什么情绪,像在很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
    “我可以去找你吗?”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像那场在巴黎遗留的雪,融在了邱一燃的身体里面。
    她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目视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那边的黎无回笑了。
    她像是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喃喃自语,“邱一燃,看来你还是没有过一秒钟的后悔。”
    声音里像是带着醉意,又像是恨。
    然后黎无回又很快压抑着平复下来,明明白白地问她,
    “为什么不说话?”
    浓稠黑暗在车厢弥漫,邱一燃很勉强地动了动喉咙,却忽然觉得有很多东西疯狂地要从她身体里面钻出来,剖开她的五脏六腑。
    黎无回又笑了,“是因为听到我的声音,就又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吗?”
    电话里,她的声音和她的耳朵中间隔着很遥远的距离,都变得有些不像黎春风了,
    “还是觉得我很烦?
    “觉得我打扰了你平静的生活?”
    问到第四个问题,黎无回停了半晌,语气平静,
    “或者……”
    很轻很轻地笑了声,才继续问下去,“你根本没有听出来我是谁?”
    黎春风不会这么说话的。
    她敢爱敢恨,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不会对任何人有留恋,不会在喝醉之后给不值得记起来的背叛者打电话,更不会醉得一塌糊涂,用极为迷惘的声音,跟她说,
    “邱一燃,我现在已经是黎无回了。”
    又好像哽咽,
    “你也,还是不要我吗?”
    邱一燃猛然挂断电话。
    趴在方向盘上恸哭。
    因此不小心按响好几次喇叭,惹得附近居民开口大骂。
    她只好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在那些尖锐的谩骂声中,恍惚地撑着残腿往楼上走。
    冬天对她而言并不算好过,残肢对寒冷的感知比常人更敏锐。
    当晚她再次出现无法忍受的幻痛症状。
    原本打算自己撑着腿去医院。
    却在下床之后,猛地摔到地上,她只好在汗水眼泪的交错中,拨通急救电话……
    之后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也强忍着疼痛,在救护车到来之后,请求好心护士帮忙删除那条来自未知地的通话记录。
    护士觉得她奇怪,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着急这种事?”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急救时那么迫切,想要删除一条莫须有的通话记录。
    邱一燃躺在担架上,昏昏沉沉间被抬上救护车,她攥着陌生护士的手腕,痛得脖颈血管凸起,却流着眼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因为,太害怕了。”
    害怕,疼得厉害的时候会忍不住。
    求黎无回回过头来爱她,求黎无回来带走她的痛苦……
    然后。
    求她回到她身边。
    救护车开往医院的路上。
    邱一燃模糊间看到窗外开始飘雪,下了很大的雪,好像巴黎那一场雪。
    可到底是哪一场呢?
    邱一燃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二零二二年的冬天在反复的疼痛,以及那一通没头没尾的电话中仓皇结束。
    二零二三春天来临,邱一燃收到自己发过来的定时邮件。
    邮件里,去年的邱一燃很诚恳地询问今年的邱一燃——这个春天有没有好过一点,有没有找到生存下来的方式,有没有办法可以去巴黎看一看?
    邱一燃木着脸,直接将邮件删除。
    这一年。
    她继续在小小的茫市,习惯当一名普通的、没有太多乘客的出租车司机。
    却没有想到,二零二四年秋天,一颗石子砸响出租屋的破窗户。
    她依旧不太灵活地撑着双拐,往窗下看。
    就此,迎来那名最珍贵的乘客。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