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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章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 开始觉得必须要跟黎春风分开?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也曾经让邱一燃深感惶惑过。
    不知道一般来说,提出分手的那一方是不是在心中蓄谋已久。
    但对邱一燃而言。
    这始终是个摇摆不定的瞬间,是个时时刻刻在加一减一的过程。
    就好像房间里存在一头自由肆虐的大象。或许上一秒, 她觉得这头大象已经庞大到无法忽视,但下一秒,她又觉得,只要装作视而不见, 就可以躲过去。
    平心而论。
    其实那并不是车祸后她们最为艰难的一个阶段。
    已经四个多月过去。
    这段时间, 她们互相支撑, 争吵过, 痛哭过, 也接受过身边朋友亲人的帮忙, 不止一次被目睹过最难堪的自己,也搀扶着对方的影子,走过邱一燃认为最为灰暗的一段路。
    当然,也可能是邱一燃误会。
    或许她以为的搀扶和支撑, 从来都是单方面的。
    分手那天,只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很严重的争吵。
    早上。
    她们各自准备出门。
    邱一燃要与之前所熟悉的一名杂志编辑进行会面。
    那时——
    她开始习惯自己少了半条腿, 习惯穿戴假肢, 习惯幻痛,也习惯周围人看向自己时或心疼或可怜的目光,深深觉得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
    已经四个月,她消耗自己的所有时间和精力, 供以复健。
    以至于所有工作全都停摆。
    商业合作也只能都解约, 经济来源只剩小部分照片的版税收入。
    但也不多。
    截肢后带来的生活开销比想象中以为更多,首先是高昂的手术费用, 以及购买昂贵假肢时的费用,其次是术后复健所需要的医药费和指导开销,以及其他方面的生活开销……
    持续这么长时间,她的存款只出不进,而车祸责任方的赔偿款并不多,目前也尚未到账。
    虽然还谈不上弹尽粮绝,却也早就算得是入不敷出。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以前熟知的某位杂志编辑,愿意约她见面,甚至与她商谈全新的合作事宜,已经算是雪中送炭。
    黎春风的情况同样相差无几。
    其实在车祸以前,黎春风就已经获得与公司签约的机会。
    那是一家在巴黎乃至全球都拥有特等资源的经纪公司,在接收到相关资料后给予她回复,有意向与黎春风签约。
    原本只差签约,她就可以走上自己一直想走的那条路。
    却因为突如其来的车祸搁置。
    车祸以后。
    这家公司负责人体恤黎春风突遭横祸,也来医院探望过。
    看到脸色苍白却仍然努力复健的黎春风,那位相当具有人文关怀的经纪人红了眼角,并且也仍然对她具有故事性的、坚韧不拔的东方脸孔有着很大的兴趣,表示愿意等她一段时间,等她好转之后再进行洽谈。
    可出院之后。
    黎春风不得不再次将这件事抛之身后——因为邱一燃大部分时间都无法自理生活,时常出现精神恍惚的状态,也时常因为上厕所、洗澡和普普通通的走路这种小事,摔到地上无法独自站立。
    那辆红色卡车并没有碾碎邱一燃的骄傲,她的骄傲是沉溺于泥潭中也仍旧无法被磨平的东西,她为此痛苦,也为此麻木,但还是希望自己尽快恢复,坚持每周到专业治疗机构进行五次复健,也因此需要人多加看管。
    而黎春风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也为此牺牲自己的时间、金钱、精力,甚至是梦想。
    直到这一天——
    这是她们在车祸后第一次,像车祸之前一样,终于可以从这件事中松一口气,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理论上,她们可以重新开始。
    也确实是打算重新开始。
    这几个月以来,邱一燃一边复健,一边尝试重拿相机,也确实零散拍摄了些照片。
    她带着这些照片,作为自己尚有价值的佐证,打算去见杂志编辑——因为对方愿意为她提供一个长期摄影专栏的拍摄和撰写机会,也希望和她商讨其他项目的合作事宜,费用可观。
    黎春风与那家向自己抛出橄榄枝的经纪公司进行第五次会面——如果没有问题,今天可能会成功签约。
    出门之前。
    她们两个肩并肩在玄关换鞋。
    邱一燃低着视线。
    看黎春风柔软的发顶,伸出手指帮她理了理头发。
    黎春风蹲下来,动作很小心地给邱一燃穿鞋,给她系鞋带。
    也给她的假肢穿鞋,系鞋带。
    ——这是邱一燃在车祸之前就想买的一双鞋,登山鞋。
    她原本想好,等她们看完极光回来,就拉着早上总是像只鬼一样起不来的黎春风,去登山,看对每天而言都很珍贵的日出。
    所以她已经选购好了两双同款式不同尺码的登山鞋,放在购物车中。
    原本黎春风对此很嫌弃,因为她只喜欢睡觉,不喜欢运动,不喜欢登山,也不喜欢登山鞋。
    但车祸后。
    黎春风大概是为了想办法鼓励她,还是将这两双鞋买了回来。
    在邱一燃出院当天。
    黎春风穿上这双鞋来接她,也像现在这样,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
    纵然邱一燃对这双鞋已经没有很多喜爱。事实上,出于生理方面的原因,她已经对很多事情都已经丧失兴趣。
    但她想要接受黎春风的鼓舞,也愿意在每次出门时都穿上这双登山鞋。
    只要黎春风能因此开心一点。
    黎春风小心翼翼地给她两只鞋都穿好,把鞋带系得很紧,又稍稍抬起眼来看她,
    “紧不紧?”
    邱一燃摇头。
    大部分时候她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或者因为磕磕碰碰到,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长时间过后,跟着她,黎春风慢慢也变得话少,和她之间的对话,也通常处于一问一答的模式。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黎春风低下眼来,把她的鞋带都藏到鞋舌里面——
    因为害怕她一个人在外面,鞋带散了,没办法自己蹲下去系,或者是因为鞋带绊倒自己,她只能尽量帮她将鞋带系紧一些。
    邱一燃盯黎春风低下去的睫毛,又很迟缓地摇了摇头。
    黎春风没有反应。
    她低着头给她理鞋带,大概是没有看见她摇头。
    邱一燃愣住,再一次发觉——她们现在的沟通,总是需要黎春风付出很大的力气。
    邱一燃站着想了一会。
    然后缓缓松开蜷缩着的手指。
    她伸出手,拍了拍黎春风的头。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给出好的、正面的反馈。
    拍头的动作很轻。
    黎春风却因此顿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对她笑了笑,“这是需要我陪还是不需要我陪的意思?”
    邱一燃皱皱眉,“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她最近说话很少,语气变得沉闷,也因为后遗症还在持续发作,时常有些小病小痛,声音也总是干涩。
    变得很不像她的声音。
    她自己发现这一点,所以越来越少说话。
    黎春风大概也发现。
    她低着头,安静了很久,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对她笑,说,
    “知道了。”
    笑容看起来没有多勉强。
    邱一燃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出门。
    可走了几步。
    开门之前,黎春风又在身后喊住她,“邱一燃。”
    邱一燃慢半拍地回头。
    房子里的灯已经基本都关了,只剩玄关一盏黄灯,黎春风站在灯下看她,对她笑,像一个很单薄的影子。
    她喊住她,但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邱一燃歪了歪头,也不说话。
    玄关灯光微微闪烁。
    而黎春风站在时亮时暗的灯里面,也像一个随时会消失掉的人。
    邱一燃攥了攥手指。
    黎春风又笑了笑。
    她慢慢朝她走过来,脸上的光半明半暗,眼睛里有很浓郁的蓝色。
    邱一燃看见她颈下乱糟糟围着的围巾,像春天那样的绿色。
    “出去了,你要对别人有礼貌。”黎春风停到她面前,垂眼瞥向她,脸庞却很模糊,不像站在她面前,
    “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尽量要有回应,不要总是像现在一样走神。”
    邱一燃不说话,闻到黎春风身上很淡的香水味,明明记忆中是很甜的气味,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却觉得发苦。
    “稍微忍着一点。”
    黎春风微笑着帮她理了理围巾,手指却不敢触碰到她的皮肤,
    “但不要太忍让着别人了。如果她让你感觉很不舒服,打我的电话,我会马上过来接你。”
    邱一燃突然抱住了黎春风。
    黎春风似乎没有想到,所以愣了很久,才慢慢抬手回拥住她。
    玄关灯光忽明忽灭,女人将手横在她背上,脸紧紧埋在她肩窝。
    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也抱她那么紧,却给人一种在想念她的错觉。
    邱一燃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改变现状,让黎春风可以不必爱她爱得这么辛苦。
    如果有人可以从天而降,来救救她们两个就好了。
    但可能她们的情况还不算太糟糕,排不到爱神许愿池中的前位,迟迟没能等到救援。
    所以邱一燃只好自己努力。
    她笨拙地抬起手来,拍了拍黎春风的肩,“别担心我,我没关系。”
    黎春风大概没办法对她这种话有所回应,很久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也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是冬天,可她们两个的体温都并不算高,拥抱起来也不能算是互相取暖。
    但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比分别长,比相爱短。
    “黎春风,你多穿一点。”分开的时候,邱一燃看见女人穿着的大衣很薄,像栗子一样的棕色,“外面冷,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会下雪。”
    黎春风怔了好一会,然后对她笑了。
    那天早上。
    她在玄关的阴影下,很温顺地目送她离开,对她说,
    “我知道了。”
    -
    与杂志编辑的约见,是在一间类似于咖啡馆的书店里面。
    邱一燃闻到咖啡的香气,也看到店内很有气氛的圣诞装束,才发觉,原来又已经是一个平安夜。
    这段时间——
    她像是被带到另外一个世界生活,不知道真实的世界在持续运转。
    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没有在二零二一年迎来巨变,仍然热情迎接节日的到来。
    邱一燃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偷走时间的人,处在其中格格不入。
    但因为出门之前黎春风的嘱咐,她也努力想要迎接世界的新变化,接受全新的自己。
    杂志编辑姗姗来迟,风尘仆仆地推开门走到她身边,十分惊喜地从上至下打量着她,“你比我以为得气色要好很多。”
    邱一燃看见她外套上粘上的碎雪,有一瞬间想去看窗外的雪,但她又想起黎春风叮嘱她不要在外面走神,对其他人而言不太礼貌。
    所以她努力集中精神,也接受对方的寒暄,“谢谢。”
    纵然她在出门之前照过镜子,知道自己脸色苍白,瘦得颧骨凹陷,气色并不算好。
    “最近过得怎么样?”杂志编辑并没有放弃寒暄,语气也很得体,仿佛为邱一燃感到十分可惜,“听说你的事情以后,我们都很遗憾,也都想要为你做点什么。”
    “谢……”邱一燃发现自己时常在说话时突然中断。
    在独立出门第一天的不到一个小时内,她第三次想起黎春风——
    如果黎春风在她旁边,她肯定不会如此辛苦。
    但这么依赖黎春风是不对的。
    邱一燃从短暂的走神中回过神来。她端起咖啡,微微抿了一口,看见对面编辑略带探究的眼,又换上更为郑重的句式,“感谢你。”
    她的状态不适合应对长时间的社交。所以这段时间,她重新拿起相机,也都没再拍摄过人,更无法进行任何商业拍摄。
    但在黎春风的鼓励下,她还是拍摄了许多优美的风景照片。
    黎春风看过之后,说这些照片都还不错,很有她自己的风格。但邱一燃自己已经无法判断。
    现在,她将这些照片全交由给这位老练的杂志编辑——
    如果对方可以从中选取部分所需要的,并能因此给她新的机会,那她将感激不尽。
    幸运的是。
    这位从前熟知的杂志编辑,并没有因为她陷入低谷就落井下石。
    而是很认真地接过U盘,在携带的笔电上插入,仔仔细细地将这些照片全都看过一遍,然后停顿了好一会,最后露出像是赞赏的表情,
    “很不错。”
    这让邱一燃喜出望外——她一直以为,之前黎春风只是为了鼓舞她,希望她不要放弃,才对她说那么多好话。
    在这之前,她没想过会得到第三方如此正面的评价。
    原来黎春风说得对,这件事并不像她想象得那般困难。
    惊喜之余,邱一燃也觉得自己应该得体一点,感谢对方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于是,她又很真心地对对方说,
    “很感谢你,能给我机会。”
    杂志编辑将电脑屏幕虚虚盖上,对她笑笑,“不用客气,是你自己的本事。”
    收到如此正面的肯定,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口咖啡。
    刚想问对方需要哪些照片,却又怀疑自己过于急功近利,连对方的姓名都不记得,一见面只聊自己的事情。
    所以邱一燃鼓起勇气地抬起视线,打算与对方进行寒暄。
    却发现——
    对方仍旧还在看她,目光有些不经意地落在她的左腿上。
    邱一燃下意识地缩了缩腿,以为对方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关心。
    她努力解释,“我已经好多了,之后还是可以进行拍摄。”
    杂志编辑抬起眼,对她笑了笑,“没事,以身体为先。”
    看来这是一位很体贴的合作伙伴。
    邱一燃松了口气。
    “不过。”杂志编辑抿了口咖啡,手指轻轻摩挲着背璧,
    “是这样——”
    说了三个字,欲言又止。
    看来是要和她谈价格。
    来之前,邱一燃早就设想过这个可能,她现在拍的照片,和以前当然没办法比,如果对方想要降价,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
    邱一燃揉了揉有些麻痹的左腿膝盖,“你可以有话直说。”
    听到她的理解,杂志编辑松了口气,重新开了口,“Ian,我非常理解你的痛苦,也非常想要挽回你的不幸。”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这些照片我可以全部按照你之前的价格收走。”
    邱一燃反应木讷。
    听对方讲完,很费力地想要去理解对方这句“需要”的意思。
    为什么是她有需要?
    但这个时候,杂志编辑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是这样,如果你愿意之后和我们杂志深度合作的话,我们可以为你联系一名摄影经纪,你放心,她在业界很有名,也打造过许多独立新星,听闻你的事件后,她有意与你合作,联系了我,想要为你经营个人品牌,用你残疾摄影师的身份,为大家讲述在经历苦痛后仍然从苦痛中开出花朵的故事……”
    这段话很长,有很多铺垫,以及用来模糊真正目的的信息。
    之前邱一燃接触过的大部分文字工作者都有这种毛病——
    在讨论商业问题的时候,他们喜欢将话说得很委婉,隐藏自己的目的性。
    以至于邱一燃极为艰难地去分析,才从中抓取到几个关键词,
    “什么摄影师?什么讲故事?”
    杂志编辑陡然停住了侃侃而谈。
    邱一燃蜷了蜷手指,用自己憔悴不堪的双眼看向这位雪中送炭的杂志编辑,竭力平复自己的敏感,也试图将这一切拉回她想要的轨道,“这是,是什么意思?”
    杂志编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低头喝了口咖啡,叹了口气,才喊她,
    “Ian。”
    “嗯。”邱一燃用力抠着手指,给出回应。因为黎春风说,不要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走神,很不礼貌。
    “我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你的自尊心,所以我刚开始并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但其实你一直都很聪明,能猜到我为什么这么说。”杂志编辑还是讲话说得很委婉。
    “我猜不到。”
    邱一燃直接表明自己的困惑,很执拗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也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杂志编辑与她对视。
    很久。
    才像是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我们尽量现实一点好了,你现在拍的东西……”
    她很平和地向她说出这个事实,“比不上你本人能带来的噱头。”
    “我有什么噱头?”
    邱一燃恍惚间追问。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逐渐泛红,以至于显得像是完全不懂成人世界的法则,有那么冥顽不灵。
    杂志编辑并没有再与她虚与委蛇的耐心,而是又揭开笔电,翻开她的照片。
    外面风雪交加,室外有暖气,邱一燃却觉得这个冬天很冷,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咖啡杯,很直观地看见——自己在黎春风的鼓舞下,所拍摄的照片,一张一张被翻过去。
    也听见杂志编辑跟自己说,
    “你拿着这些照片,去询问之前合作过的所有商业伙伴,恐怕都是一样的结果……”
    “说实话很普通,没有特色,不值得被选用。如果你刚刚不说,我还会以为是一个初学者随便在路上拍摄的内容。”
    “你现在没办法去拍人,也不肯拿出自己尚且能吸引眼球的故事,更没有办法拿出更不一样的东西来……”
    说到这里——
    她有些遗憾地看向邱一燃通红的眼睛,语气并不严厉,却像是无法回避的审判,
    “你的照片,或者是你自己,都已经卖不出好的价钱。”
    最后。
    这位经历过人生千帆的前辈,很友善地对她进行劝慰,
    “Ian,你还太年轻。”
    “可能并不知道,其实你的自尊心没有那么值钱。”
    她双手交叉,对她很温和地笑,
    “当然,任何人都一样。”
    -
    邱一燃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
    说实话——
    那位杂志编辑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大部分都是劝她接受这条来之不易的橄榄枝,所说出的话虽然很直接,但也基本都是出自于她现在所面临的事实,甚至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加工。
    只是在这之前。
    邱一燃一直都被黎春风保护得太好,很久没去独自面临外面的世界,也无法对现在的自己有着准确认知。
    她并不为此感觉到太多的难堪。
    或许她被关在罩子里面太久,连难堪这种情绪,都只能微弱地感觉到。
    这天的确下了雪。
    但她已经不记得这天的雪下得大不大,对雪淋在头上也没什么感觉。
    回到家中。
    邱一燃才发现自己鞋里是湿的,应该是融了雪水进去,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肤。
    她不想让自己的鞋踩脏客厅,会让照顾她的黎春风感觉很累,虽然黎春风从来不怪她,不管她要怎么样,都只会包容她的任性和脾气。
    而直到现在,邱一燃都无法很熟练地运用假肢下蹲。她只好坐在玄关的地上,将黎春风出门之前给她系好的鞋带,慢慢解开。
    地很凉,也没有开灯。
    很黑,很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得太多,邱一燃像没有脊梁的虫那样蜷在地面,解开鞋带,脱了鞋,也脱了假肢——
    然后她看见自己那截残肢。
    与接收腔接触的那片肌肉已经萎缩得很紧,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有护理得好还是怎么回事,上面还生了很难看的冻疮。
    紫色的疮,皲裂的皮肤,浮肿的肌肉,十分难看,表面还破了皮,蹭出一层红色的血迹……在黑暗中像吞掉很多东西的怪物。
    邱一燃愣愣低头。
    玄关处很拥挤,她很无措地靠在冰冷的墙面,抱着头,埋在膝盖里,很久,像要把自己埋进去。
    最后又突然抬头起来。
    毫无血色的唇抿成直直一条线。
    邱一燃打开鞋柜——
    看到很多双运动鞋,跑鞋,她从前习惯跑马拉松,所以连漂亮的跑鞋都有很多双。
    如今却连一双都没办法穿。
    邱一燃沉默地在墙边抱着膝盖,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也看到自己刚刚脱下来的登山鞋,很漂亮。
    鞋柜里属于黎春风的那一双也被穿出去。
    黎春风大概以为今天肯定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早就做好想要和她一起出去过节的准备。
    如果顺利的话。
    她们今年还是能穿着这双鞋踩很多次巴黎的雪。
    可邱一燃想要的比这多很多。
    她是个喜欢计划未来的人,所以原本今年,除了挪威看极光之外……
    她也想要在平安夜和黎春风再去一次安纳西,想要去芬兰看雪,还想要和黎春风在结婚纪念日回去苏州度蜜月的……
    世界很大,特别是对两个渺小的人来说。
    她还想穿着这双漂漂亮亮的登山鞋,和黎春风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但这双鞋并不合脚。
    尽管是她的尺码。
    从一开始——
    黎春风买给她从前喜欢的这双鞋,让她从医院里穿着回家,是希望让她可以开心一点。
    她穿上去那一刻,就很清楚地知道,并不合脚。
    却还是装作开心。
    其实穿什么鞋对她来说也并没有差别,那一点磨脚的痛,与其他痛苦相比,就像火苗相对于十八层地狱,有或没有,都没有很大的影响。
    所以,就算那么不合适,就算磨破了皮,就算让她血迹斑斑。
    邱一燃也还是坚持在穿。
    -
    许无意从国内打来电话,是邱一燃在玄关抱着膝盖坐了半个小时以后。
    那时她神情恍惚。
    从电话里听到许无意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车祸是梦,截肢是梦,刚刚的会面是梦,最好许无意在电话里说的事情,也是梦。
    “外婆生病了。”
    许无意像是要跑到哪里去,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姐,你能回来吗?”
    玄关的灯大概是已经坏了,在邱一燃头顶隐隐闪烁着。
    她很勉强地靠在墙壁。
    尽量安抚电话那边哭得停不下来的许无意,说自己会尽快回国,让她不要太担心。
    挂完许无意的电话,邱一燃微微仰头,木着脸静静地想——
    真的好像是梦啊。
    但下一秒——
    头顶灯泡忽然炸掉,有什么东西打到了她脸上,划得她眼角很痛。邱一燃停了很久,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醒,而灯罩下面冒着些微弱的烟。
    原来都不是梦。
    玄关很冷,也很黑,像一个久日不见阳光的地穴。
    邱一燃很吃力地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但地上因为雪水而变得湿滑,而她刚脱了鞋,才刚刚站起来,却又狠狠摔落在地面——
    因为她总是摔跤的关系,家里面四处都装上了地垫。
    这一跤摔得她并不是很痛。
    但她摔的姿势并不好,额头狠狠撞了一下,很长时间都晕得没能再次站起来。
    直到黎春风给她发来短信:
    【你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是:
    【我签约了,条件不错,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回家的时候买给你。】
    室内起了水汽,屏幕变得很模糊。邱一燃头晕脑胀,用袖子反反复复地擦了好几遍,才将这些话看清楚。
    那一刻她终于觉得——
    如果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黑夜,那现在应该是唯一的一个光明时刻。
    至少不全都是噩梦。
    她为黎春风感到高兴,但又为自己将要告诉黎春风的消息感到无所适从。
    大概是见她一直没有回复,黎春风给她打来电话。
    熟悉的电话号码在屏幕上跳动。
    邱一燃还瘫软在地上。
    她勉强撑着自己靠坐在墙边,在浓稠的黑暗中深呼吸几口,才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
    邱一燃不说话,也用力咬紧唇,屏住自己有些无法平复的呼吸。
    黎春风大概习惯她最近总是不说话。所以电话接通,就很自然地主动跟她说话,“我可能还要一个小时才回来。你在哪里?”
    她的语气听上去比出门之前轻松不少,看来折腾那么久,能签约成功,黎春风自己也很高兴。
    “我回家了。”邱一燃说。
    “你自己回的家?”黎春风很是意外。
    “……对。”邱一燃呼出一口气。
    黎春风笑了出来,“那你今天很棒。”
    “嗯。”
    邱一燃死死盯着天花板,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不断滑落。她安静地用手背擦去,然后呼出一口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我,姨婆生病了,我可能明天要回国。”
    话说出来,眼泪流得越来越多。
    邱一燃死死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也不想让自己流更多眼泪。
    明明黎春风今天很开心,得到的全都是好消息。而因为她,却又要收到那么多坏消息。
    可尽管如此。
    黎春风也只停了一秒钟,用以反应这个糟糕的事实,就立刻抛弃今天所有的愉悦和快乐,以及得之不易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对她说,
    “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仿佛这件事中所包含的选择,根本不值得她犹豫。
    邱一燃有些麻木地张了张唇,久久都没能说得出来话。
    黎春风也没说更多。
    很长时间了,她都比邱一燃冷静,也从来不会显现出慌乱的时候。
    但那天,在这通电话里,她像是已经有所察觉。这些天来,她向来对邱一燃的情绪感知敏锐,甚至比邱一燃自己还要敏感。
    所以在这之后,电话那边的黎春风直接跑了起来,在那边引发了很多尖锐的喇叭和不满的谩骂。
    黎春风微微喘息着,有些急切地对邱一燃说,“你别急,先等我回来再说。”
    邱一燃怕她因为心急出事,声音很急,也带着哽咽,“黎春风,你慢点走,要注意安全。”
    黎春风也真的听她的话。
    慢下来,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喘气得厉害。
    于是她一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喘息,一边放轻声音,对邱一燃说,
    “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哪里也不要去。”
    后面那三个字被呼吸声吞进去,语气变得好像是哀求,“好不好?”
    “好。”
    邱一燃擦了擦变凉掉的眼泪,抽泣着答应下来,“我哪里也不会去。”
    听到她答应这件事。
    黎春风终于松了口气,也肯挂断电话。
    邱一燃却没有因此感觉到有多轻松。她很笨重地再次尝试从地上撑扶着自己站起来。
    整个站起来的过程花了她将近十分钟。
    之后她吸了吸鼻子,撑起双拐,走进去,在卧室床边愣愣坐了二十分钟——她很理智地告诉自己,要收拾回国的行李。
    那天,邱一燃坐在房子里面,清算自己的二十多年人生,然后发现——原来在巴黎待了这么久,她可以带走的东西也并不多。
    那些珍藏起来的相机设备,对她而言已经没有很多用处。
    就算带回去,也都只是累赘,让她想起自己有多不值钱,让她想起巴黎,徒增痛苦。
    邱一燃在巴黎的所有物并不多。
    除了那些相机以外。
    还有这套房子。
    想起来这件事,她忽然松了口气,感谢自己还算是有先见之明,平时赚了钱也不太乱花,拿到收入总是第一时间付房贷,刚好上半年结算一笔大额款项,加上部分存款,提前还贷结束。
    现在她要走了,总归有房子是可以留给黎春风住的,黎春风一个人在巴黎,要有一个可以挡风避雨的地方,不然会很辛苦。
    对了。
    还有之前说好要打来的车祸赔付款。
    邱一燃想了想,将自己的部分存款划进最常用来交易的那张银行卡中,又将银行卡偷偷藏在了黎春风的某件不常穿的外套里。
    她知道黎春风最后肯定会翻到,也知道黎春风一定会猜到密码——因为邱一燃不喜欢记数字,所以所有账号账户的密码,都是同一个。
    再过几天,她们两个的车祸赔付款,应该就都会打到这张卡上。
    在寸土寸金的巴黎独自生活那么多年,没有人比邱一燃更清楚——手里有钱是最大的底气,有钱才不会被人欺负。
    邱一燃能在巴黎坚持那么久,也是因为在这方面没吃过什么苦头。
    而且。
    她可以预料到——尽管已经成功签约,但黎春风之后在巴黎的生活绝对不会很轻松。
    没有钱的话会吃很多亏,也会在外面受很多不必要的委屈。
    邱一燃不希望黎春风吃亏,也不希望黎春风一个人在这边受很多委屈。
    她自己至少还有家可以回,可以在无法忍受的时候选择逃跑。
    但黎春风已经没有后路。
    她留人的时候信誓旦旦,答应要当她的家长,如今却没能信守承诺,自己率先放弃,只好用这种方式弥补,也希望,黎春风至少要比不敢留下来的她有更多底气。
    黎春风性子犟,发现之后应该就会立马还给她。
    但如果——
    她想如果,如果黎春风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发现,也至少还有一次机会。
    就当是,她借给她的也好。
    做完这些,邱一燃已经有些累,只能微微喘着气,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又拨通了魏停的电话。
    自从那顿让所有人都食不下咽的饭过后,她就已经许久没和魏停联络过。
    突然接到她的电话,魏停可能有些慌张,以至于过了很久才接,声音听起来也小心翼翼地,“怎么了?”
    邱一燃没办法跟魏停在这时候寒暄,电话接通,她就很直接地表明目的,“你记不记得,还欠我一个人情。”
    魏停不说话,似乎是知道她有话想说。
    邱一燃揪紧衣角,一字一句地说,“以后黎春风如果在这边需要帮助的话,你一定要站在她这一边。”
    “可能她会拒绝。”
    知道魏停可能会觉得她没头没尾,她尽力解释清楚自己的要求,
    “但不管怎么死皮赖脸,你都要为她提供帮助。”
    “什么意思?”魏停似乎很糊涂,“那你要上哪儿去?”
    “如果她对你发脾气。”
    邱一燃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深呼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痛得麻痹的左腿膝盖,“你就都怪到我头上。”
    眼泪滑落,她低脸,看到自己在灯光下佝偻着的影子,几乎不堪一击,也很廉价。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很轻地说,
    “反正,也都是因为我。”
    与魏停的通话并没有持续太久。
    邱一燃知道黎春风会很快回来,所以她说完,等魏停不明所以地答应下来之后,就挂断电话,在床边很安静地坐着。
    她答应要等黎春风回来。
    不会食言。
    房间内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她之外,就只有她的影子。
    她看见自己残破不堪的影子,也看见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假肢,难以避免地回想起过去四个月发生的很多事情——
    她佝偻着腰,痛得把假肢拆下来扔掉,恨不得有人将自己整个人折断,手脚乱踢的时候也没能顾及自己有没有伤到黎春风。
    黎春风不怪她,也不骂她,又帮她捡回来,为了鼓励她,为了帮她分担痛苦,找人在金属支杆上刻上那句话,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低眉顺眼地帮她穿上去……
    她不止一次像烂掉的人一样摔倒在地面,黎春风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为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帮她擦凉掉的、干掉的眼泪,反反复复地跟她说,会好的,会好的……
    她在睡醒之后,不穿鞋,撑着双拐,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有时候回过神来,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黎春风却还是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她总是找到她。
    You are here,I’m here.
    理论上,她们都是坚定的理想主义者,相信这句话,也当然相信有情饮水饱,有情解万难。
    可实际上。
    这条假腿吞掉她,也吞掉黎春风。
    但很奇怪的是,如今走到这一步,邱一燃对此也还是没有实感——她其实没有觉得她们一定要分开,甚至现在,她努力维持大脑运转,用自己尚且能撑下去的精力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也只是以防“万一”。
    邱一燃的确对很多事情都感到困惑,找不出真正的路,感觉到累,又因为并不知道这种状况要维持多久,所以更累。
    但。
    她还是没有觉得,到现在就真的已经竭尽全力,和黎春风并肩走完最后一段路……
    只要她装作看不见,或许她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很久。
    直到。
    她起身,去整理行李,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所有证件都不见了。
    也才迟钝地发觉一件事——
    原来在这段关系中竭尽全力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她。
    所以她才会觉得,或许还可以坚持,她才可以装作看不见,也可以对这件事没有很多的实感。
    而黎春风比她先看见房间里的那头大象,也早就料到这一刻会发生。
    只不过。
    她和她一样,也选择最愚笨的一种方式来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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