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旧雪难融

正文 第62章

    【你很好】
    这是邱一燃今天收到的第二封邮件, 来自Spring。
    发送时间是十二点三十三分,紧跟在Ian那封邮件之后。
    以至于当时,邱一燃坐在那辆伤痕累累的出租车里面, 越发泣不成声。
    她没想过,自己那封措辞混乱的邮件,会真的得到黎无回的回复。
    更没想到——
    尽管她们已经走到这种不堪的结局,黎无回仍然愿意对她作出如此美好的回应。
    她自觉自己与这句话还有着很大差距。
    但她还是想去看一眼。
    ——就像那封三年前邮件里说的那样, 春天到了, 世界温暖, 一切生命仿佛都有新的希望, 她也应该再去看一眼……
    但她不敢奢望更多了。
    毕竟三年前编辑这封邮件的她, 并没有考虑太多, 也完全没想过,她们会在这一天离婚。
    所以她没想再去打扰黎无回。
    最后去看一眼就好了。
    她只是这样想。
    于是——
    邱一燃扔下这辆出租车,也扔下所谓的骄傲和自尊心,拖着腿,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抱着微弱的、黎无回可能会稍微停顿的希望,又回到市政厅, 回到今天早上那间让她们遇到的书店, 也回到她们从前一起去过的很多地方……
    除了这些地方以外,她并不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黎无回。
    可这些地方都一无所获。
    她只好回到那间酒店。
    也看到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黎无回——
    这个地段并不算繁华,但这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围着很多人。
    世界水泄不通, 拥挤忙碌, 散发出各种气味,像黑白默片, 没有颜色,却挡住邱一燃想要寻觅黎无回的视线。
    黎无回还是像一个小时之前一样,在人群中格外亮眼,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她走路有些不稳,摇摇晃晃,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像是随时会要摔倒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
    下了车之后。
    黎无回也没有怎么看路,引发了很多汽车不耐烦和尖锐的喇叭声。
    直到走到人行道。
    她才稍微减轻这种状况,但仍然还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却也因此引发了很多人的关注,似乎有人眼尖将她认出来,停留着步子,面露疑惑地跟了上去,也有人多看了几眼。
    那时候——
    挡在邱一燃面前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像是要把她的眼睛冲散。
    邱一燃今天走路不怎么利索。
    又怕被黎无回回头不小心发现,只敢小心翼翼地隔着很多个人,默默跟在她后面。
    在某一刻,也真的像是心电感应。
    是在快要进入酒店之前,黎无回真的突然回头,隔着很多个人影看向了邱一燃——
    那时邱一燃迅速低下头。
    抹了一把自己变凉的眼泪,努力屏住呼吸,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几十秒钟之后。
    她努力平复呼吸,感觉黎无回并没有发现自己。
    才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而这时,视野里却失去黎无回的踪影——
    邱一燃极为慌张。
    她撑着腿。
    在人群中转了好几圈,睁着眼睛,反复寻觅与黎无回有关的一切。
    却都没有找到任何相似的踪影。
    一瞬之间她变得焦急起来,不记得自己最开始只是想看一眼,也不记得黎无回根本不需要为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负责。
    就好像她们原本亲密无间,现在只是被很多复杂的东西冲散了,才会无法找到彼此。
    邱一燃拖着腿反反复复寻找。
    终于——
    在人群中,她注意到一个行为怪异的人——与路上正常行人不同,这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冰桶。
    几乎是一刹那之间的反应——
    邱一燃凭借自己并不优越的记忆功能,想起之前黎无回被人用冰水泼的新闻。
    也几乎是本能。
    在那个人走向黎无回之前。
    邱一燃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在人群中找到了黎无回,也拦在了黎无回前面。
    稀里哗啦——
    冰水被毫不留情地从头顶浇灌下来。
    冰凉彻骨,明媚春天,人群密集,邱一燃出门之前特地穿上自己认为最体面的风衣,她以为自己能给黎无回留下最漂亮最整洁的模样,却又在这一刻变为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阳光普照,邱一燃浑身发抖,却没有缘由地觉得轻松。
    或许是因为,黎无回身上是干净的。
    又或许是因为。
    她发觉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没有用,原来,她还是可以拦在黎无回前面。
    所以等始作俑者逃走之后——
    邱一燃顾不上其他,只能踉跄着,撑着自己的腿,也要去护住仍旧对此没有反应,抱住双臂很无助的黎无回。
    冰水从她们的脸上淌下来,缠联她们的发丝,也洇入她们的皮肤。
    她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去抱着黎无回,用自己的脸挡住黎无回的脸。
    也挡住周围的视线,浑身发抖,却有那么一秒钟在想——
    其实拍到她也没关系。
    只要不拍到黎无回就好了。
    这已经是黎无回第二次在那么多人眼睁睁目睹下,经受这种无端恶意。
    黎无回骄傲,强大。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因为承受无端恶意而感到委屈,难过。
    邱一燃胆小,羸弱。
    却也还是想在这一刻,为黎无回挡住周围视线。
    而黎无回很久都没能有什么反应,像是一个被冰冻起来的人。
    她给邱一燃擦脸。
    不停地,反复地,擦了很多下,最后又托着她的脸,眼眶通红地注视着她,像是在很努力地想要分辨她到底是谁。
    “黎无回。”
    邱一燃浑身颤抖,她整个人都湿透了,脸上,睫毛上都有很多很多水。
    “你,你没事吧。”她再次问了一遍。但因为实在太冷,吐字已经很难清晰。
    黎无回张了张唇。
    似乎是想要回应,却又没能发出声音。
    太阳光晕像水波弥漫开来,她难耐地睁了睁眼,有些恍惚地望着邱一燃。
    “我……”邱一燃张了张唇。
    她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淌,冰的,凉的,滴落到黎无回的掌心里面。
    黎无回又缓缓抬起手,用已经被濡湿的袖口给她擦了擦脸。
    “我就是……”邱一燃声音发抖,她知道自己的出现极为突兀,可能会让黎无回感到迷茫。
    所以她眼眶通红,却仍旧努力克服寒冷,想要为黎无回解释现在的状况,
    “我就是想最后再来看一看你,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黎无回静静看着她。
    没说什么。
    又给她擦了擦眼角。
    “但是刚刚,刚刚那个人走过来,我看见之后,就很害怕。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邱一燃被黎无回托着脸。
    她低着眼,不停有冰水和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抽泣着,哽咽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心疼,已经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所有事情堆在一起,邱一燃忍了很久,终于情绪失控。
    而这个时候。
    黎无回却好像是慢慢缓过来。她听到邱一燃哽咽着问,反而笑。
    但这个笑并不明显。
    只是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之后。
    她又用指腹摸了摸邱一燃沾着水的眉毛,像是在安慰。
    “黎无回。”邱一燃抬起通红的双眼,终于觉得奇怪,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这个时候。
    周围的人围过来最后又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湿漉漉地站在原地。
    黎无回在阳光下看着她,头发上也沾了些水。她盯着她,好一会,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最后又低着脸,不看她,而是沉默地抿了一下红唇。
    就算邱一燃再迟钝。
    也知道这种情况很不对劲。她一下子焦灼起来,
    “黎无回,你到底怎么了?”
    黎无回看着她,眼睛湿润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般,眼尾也泛红。
    邱一燃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去查看黎无回的情况——
    黎无回却突然伸手过来。
    她抓紧她的手腕,像是害怕她跑掉一样,抓得很紧很紧,以至于邱一燃觉得有些痛。
    但她还是没有想要去甩开黎无回的手,而是神色紧张地打量着黎无回,“怎么了?”
    黎无回摇了摇头。
    一边抓着她。
    一边沉默地掏出手机,手机屏幕被手上的水弄湿。
    黎无回只好擦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打出一行字,亮给邱一燃看:
    【邱一燃,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却再次伸手过来。
    她给她抹了抹她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水,动作很轻。
    接着。
    黎无回用掌心捧过她的侧脸。
    不让她低眼,让她与她对视。
    邱一燃越发慌乱,她对上黎无回的眼睛,反而流了更多眼泪,那些眼泪都淌到黎无回的掌心里,也都像以前一样。
    邱一燃眼眶泛红,很久才缓过来情绪,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无回摇摇头。
    再次摸了摸她的脸,又在手机上打下另一行字,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没关系】
    -
    闹剧结束,午后巴黎仍旧糟乱,人群聚集又被酒店保安驱散开来,不知道有没有为这场三流冲突戏码留下明确记录。
    黎无回突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邱一燃自己也因为一桶冰水狼狈透顶。
    ——这是邱一燃出发想要来最后一眼时,绝对没有想到过的突发状况。
    她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做。
    最后她勉强平复过来,想着最起码,还是要先将黎无回送进酒店内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时隔好几年,她再次看见冯鱼。
    当时,冯鱼急匆匆地从电梯口赶下来,结果看到她们两个说好要离婚的人在下面手牵着手,愣怔了好一会。
    其实也算不上是手牵着手。
    只是黎无回紧紧抓着邱一燃的手腕——可能这样看上去很像有一方被强迫,再加上邱一燃浑身湿透,仿佛是被绑架。
    冯鱼沉默很久,抿着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眼黎无回,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最终还是做了一件我一直以为你会做的事情。”
    邱一燃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冯鱼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是自愿的。
    她好像很习惯被黎无回这样抓着,没有抗拒,只有担忧和不知所措。
    听到冯鱼这么说。
    黎无回紧了紧邱一燃的手腕,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她突然之间说不了话。”邱一燃有些不安地作出解释。
    冯鱼呆怔一秒。
    看了眼头发濡湿的黎无回,微微皱眉,但好像没有太多惊讶,“你又情绪激动了?”
    “又”。
    邱一燃有些艰难地问,“什么意思?”
    黎无回却对此感到不悦。她紧了紧邱一燃的手腕,也淡淡地看了眼冯鱼。
    冯鱼马上开口解释,“之前是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下一秒与黎无回对视,又被迫补充,“但只是偶尔。”
    邱一燃沉默。
    她不知道偶尔是只发生过一次,还是两次,或者是很多次。
    她抿着自己苍白的唇,有些艰难地开口,“那现在要怎么办?”
    “现在?”冯鱼叹了口气,再次注意到这两个人的窘状,
    “现在你们两个先跟我上楼换件衣服吧,只要不生病,什么话都好说。”
    冯鱼说的话的确在理。
    当务之急,她们得先换下湿透的衣服。
    又因为黎无回似乎受到很多惊吓,始终不肯放开邱一燃的手。
    于是她们回到的,是被登记在邱一燃名下的套房。
    冯鱼没有跟过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为黎无回找了身衣服,送过来的时候,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唇,却看到像水鬼一般缠在邱一燃影子后面的黎无回。
    冯鱼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对仍旧有些茫然的邱一燃说,
    “她这种情况不算严重,你不要多担心。但是,等下你能带她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吗?”
    邱一燃愣怔。
    “我下午还有事要忙,还要联系她的经纪人,看看报警能不能把那个疯子抓到。”冯鱼及时解释,
    “她这个状态也不太好,一个人的话,我不太放心。”
    “虽然你们……”
    冯鱼说到这里,被黎无回冷冷盯了一眼,咳嗽一声,接下来的话也有些含糊,“虽然那个什么,但毕竟情况紧急。”
    说着,她冲邱一燃笑了下,“邱一燃,你人那么好,应该不会这么狠心吧?”
    话已经说到邱一燃无法拒绝的份上。其实她也没打算拒绝,她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听到冯鱼说,要带黎无回去看心理医生。
    又是一件她并不知晓的事。
    但这件事并没有让她有多少意外——黎无回独自生活在巴黎,一路艰辛,登上顶峰,期间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需要与心理医生定期会面疗愈精神状况,也情有可原。
    “好。”邱一燃答应下来,“我会的。”
    冯鱼松了口气。
    把准备好的衣物递过来,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又多说一句,“既然是你,那我就放心了。”
    黎无回皱了皱眉。
    她很不喜欢冯鱼的多嘴,把她说得很不独立。
    刚刚邱一燃自己已经把身上那些水都擦干,换好干净衣服。
    只剩下黎无回身上还有些湿。
    邱一燃没有时间多想,她从冯鱼手中接过黎无回的衣服,关了门。
    对上黎无回仍有些红肿的眼睛,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
    “先去换衣服吧。”
    黎无回盯着她,不接衣服。
    邱一燃微微抿唇,“我不走。”
    也不知道黎无回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
    “下午陪你去看医生。”
    黎无回这才把衣服接过去,但也没有把邱一燃松开。
    她直接把她拉进卧室。
    在邱一燃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黎无回把装着衣物的衣袋往床上一扔,就开始脱自己的针织衫。
    邱一燃吓了一大跳。
    她迅速背过身去,也闭上眼睛,不敢大口呼吸。
    但针对这种情况,她完全能理解,当然也忍不住有些担忧——
    因为刚刚。
    在她换衣服的时候,黎无回也基本是守在门外,不让她有任何可以逃出去的可能性。
    黎无回惊魂未定,已经到了说不出话来的地步。邱一燃眼睁睁看她发生这种事,也理应包容。
    房间里没有开灯,很黑,其实邱一燃根本没看到什么,也不会看到什么。
    只能听到些声音。
    窸窸窣窣的。
    但人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大脑,就算一片空白,也忍不住分析,这个声音究竟代表什么。
    邱一燃自觉不该如此。
    于是她又紧抿着唇,抬起双手捂紧自己的耳朵。
    但仍觉这段时间极为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空气中氧气含量变得极少,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被拍了一下。
    回头。
    黎无回已经换好衣服。
    很干净很温暖的淡蓝色衬衫,像春天的天空,袖口挽到手肘。
    黎无回静静看着她,举起手机屏幕,其中亮着一句话:
    【邱一燃,我可以自己去看心理医生。】
    貌似情绪已经完全平复。
    看表情也是,恢复常态。
    邱一燃想了想,还是坚持说,“我陪你去。”
    黎无回微微皱眉。
    她把举着的手机收起来,双手抱臂,注视着她,没有说更多。
    “我……”
    邱一燃有些慌张地找理由,“因为我刚刚答应冯鱼了。”
    一次又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那一桶冰水浇灌出贪心,彻底将“最后一眼”抛在脑后。
    黎无回眯了眯眼。
    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黑暗中,她的脸被手机蓝光照着,表情有些冷。
    最后亮给她看:【那冯鱼要是突然想给你介绍其他女人呢?】
    邱一燃呆住。
    她看了眼黎无回,觉得对方好像是在很认真地问这种荒诞的问题。
    没有办法。
    邱一燃还是老实回答,
    “虽然她是精神失常了才会这么做,但是我也不会连这种事答应。”
    答案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
    黎无回收回手机,看她一眼,又在手机上打字。
    邱一燃耐心地等了会。
    终于,黎无回很利落地举起手机,上面只有一个字,
    【哦。】
    邱一燃卡住。
    黎无回又很自然地把手机收回去,朝她扬了扬下巴。
    意思大概是可以走了。
    邱一燃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黎无回有没有生自己的气,开了房门,又还是回头补充,
    “我担心你。”
    黎无回顿了一下脚步。
    她看了邱一燃一眼,大概是嫌打字很麻烦,所以只是很平淡地点了点头。
    大概意思是,知道了。
    -
    黎无回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状况,也没有提前预约与心理医生的会面。
    但这位心理医生为人很好,听到黎无回出现突发状况,她特意为黎无回留出午餐后的休息时间,以供会面。
    今天过得格外漫长。
    一整天,两个人都没有怎么吃东西。
    所以在赶过去前,她们又到酒店楼下,吃了点不太好吃的午餐。
    最后赶到诊室。
    黎无回进去与心理医生会面。
    邱一燃有些拘谨地等在室外。
    诊室环境可以调节,进去以后,百叶窗被拉上去,透过玻璃窗,黎无回可以看到她。
    这种熟悉的情景让邱一燃想起从前——那时候,不管有多忙碌,邱一燃也坚持不让生病的黎无回独自一个人来到医院。
    黎无回刚开始觉得她的亦步亦趋很好笑,所以时常刮她的鼻子笑她,后来这种情况发生多次,黎无回没有再取笑她,大概也是渐渐习惯依赖她的陪伴。
    而现在——
    这是邱一燃第一次来到黎无回所在的心理诊室,她全程局促,不知道黎无回在这些年独自会面过多少次,而自己又错过多少次?
    她为此感到难过,却也想尽力为黎无回提供安全感。
    所以——
    在黎无回刚刚走进去,在诊室中落座时。
    邱一燃就费力地仰起脸,往里面看。
    她希望黎无回与她对上视线,至少知道室外有人在为她等待,能稍微减轻一些不安。
    独自生病、独自看病都很辛苦。没人比邱一燃更清楚这一点。
    而诊室中,心理医生Gabrielle也看到了在诊室外的邱一燃——
    她留意了一下。
    等视线再次回到黎无回脸上。
    她发现对方在与室外的女人对视之后,便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背脊。
    Gabriell心中了然,“这是第一次有人陪你一起过来。”
    黎无回缓慢收回视线,低下眼,并没有否认。
    “是她吗?”Gabrielle又问,“昨天你说的那个人?你要离婚的那个人?”
    黎无回碾了碾手指,算是默认。
    Gabrielle叹了口气,觉得黎无回应该不会谈论太多,便将话题回到目前的状况上来,“暂时性失语,我记得最开始你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个症状。”
    黎无回点了点头。
    “当时你跟我说,这种情况出现过很多次,但以前每次都会自己好。”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也没有多管,结果没想到,它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那次你给自己放了两天的假,发现这次的症状没有好转,所以你希望我给你开药,因为你有一场公开活动,需要开口发言。”
    “而你不想在公开活动表现差劲,因为不希望被那个人看见。”
    “虽然她不一定会注意到,但你希望能彻底断绝这种可能性,不被看见狼狈的自己。”
    Gabrielle用简短的话语,对黎无回的病情稍作总结,之后视线重新落到黎无回脸上
    然后发现——伴随着她的讲述,黎无回似乎是想到一些在过往中令自己痛苦到无法再容忍的事情,于是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
    但是。
    在这之后。
    黎无回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便稍稍平复下来。
    Gabrielle微微皱眉,“那个人也是她吗?”
    黎无回还是无法开口回答,却也避开她的视线。
    Gabrielle想了想。
    走过去,把百叶窗拉下来,阻挡这两个人交汇的视线。
    黎无回才终于抬起眼看她,看得出来双眼红肿,今天的情绪起伏很大。
    但即便遇到在常人来看极为慌张的事情,她也眼神倔强,不允许自己流露出脆弱。
    “问题不在于药物。”Gabrielle说。
    黎无回平静看她。
    Gabrielle看起来想说更多,但最后又点到为止,
    “你太忽略自己。”
    “总是在心里压抑太多负面的事情,需要释放情绪,也需要被重视。”
    黎无回低眼,看向桌面,Gabrielle为她准备好纸张,供她们进行交流。
    尽管这是不必要的,因为她们从前的交流模式也是一问一答,而且大部分回答都可以用点头摇头替代。
    但这次。
    黎无回有话想说。
    她拿起纸张,也拿起笔,手指有些僵硬,握不住笔。
    这不是个好的状态。
    恐怕再这样下去,会出现更多不好的反应。
    Gabrielle注意到这一点,仍然耐心等待着黎无回的回应。
    过了一会。
    她发现黎无回又放下了纸笔。
    像是有话想说,但仍旧难以启齿。
    Gabrielle不得不再次强调,
    “你需要寻求帮助,需要被自己重视,也需要被自己想要的人重视。”
    黎无回低着睫毛,盯着桌上的纸笔,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情绪反应,不知道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将近一分钟过后。
    黎无回又抬起眼——去看密闭的百叶窗,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有看到什么。
    她再次拿起纸笔,手指僵硬,十分困难地在白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最后亮给Gabrielle看,
    【我刚开始认识她,也是因为想向她寻求帮助,最后她帮了我,我却对她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Gabrielle了然。
    她想起外面那个女人刚刚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对劲,停顿了一会,说,
    “再试一次。”
    黎无回皱眉。
    Gabrielle却因此松一口气,会面时间长达一年,这是第一次,她在这个病人身上找到突破口,她想如果不是因为有人在外面坐着,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黎无回应该仍然倔强,也仍然有所防备,绝对不会对她有那么多回应。
    于是她思考良久,再次给出恰当建议,
    “再试一次,让她帮一帮你。或许她会因为这件事高兴。”
    “或许她比你想象得要更加强大。”
    “而且,如果当时她能帮你,那么现在也能。”
    -
    百叶窗被拉紧,邱一燃看不到诊室中的黎无回,瞬间变得有些不安。
    她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麻的左腿,反复抬头,去看那扇阻拦着视线的百叶窗。
    产生一种此刻正在手术室外焦灼等待大型手术的错觉。
    而大概是她的表现惹人瞩目,有位像是护理师的女士上前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邱一燃没想过这家诊所的服务如此温暖,接了下来,微微抿了一口,稍微平复了些,便对这位好心的护理师道谢。
    护理师笑笑,让她不用在意。
    又兴许因为现在是休息时间,护理师看了她一会,双手插兜,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盯了她一会,有些好奇地问,
    “你是她什么人?”
    邱一燃难以启齿。
    她没办法对这位好心的护理师说,她是她的前妻。
    所以护理师自动反应,“哦,家属。”
    邱一燃顿了顿,试图解释。
    护理师忽然又不经意地说,“这是她第一次有人陪着过来。”
    邱一燃握紧水杯。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失语症单独出现的话,并不能算是很严重的症状。”护理师又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主要是黎女士的抵触反应比较严重。”
    “抵触反应?”邱一燃错愕。
    护士迟疑了几秒,点头,“她每次过来都只是开药,会面时间很短,我整理个案,都发现她给出的信息很少,应该是对医生还不信任。”
    “这种情况多久了?”邱一燃下意识问。
    护理师摇头,“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
    邱一燃抿了抿唇,抬头,去看了眼封闭的百叶窗——
    或许是出自于某种错误感应。
    她总觉得,黎无回此刻也正在看向她。
    于是。
    将近一分钟后。
    她才收回视线,让自己努力集中注意力,去问护理师,
    “那,那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更好地帮到她呢?”
    “失语症的话……”护理师想了想,给她说明,“家属要多多关心,给她快乐,陪伴,听她的开心,也听她的难过。让她尽量心情放松,可以陪她去一些让她觉得愉悦的地方。”
    很普通的一段话。
    几乎所有出现心理问题的人,家属都应该知道这些事。
    邱一燃却因此眼眶泛红。
    因为她现在才发觉,原来这些,都是自己以前没有做到过的。
    但现在的情况不容她哭哭啼啼。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
    她将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憋回去,努力平复心情,也努力想要再次保护黎无回,
    “除了这些以外呢?”
    -
    黎无回过了一段时间才出来。
    当时心理医生的表情看起来稍许凝重。
    邱一燃一下子站起来,以为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但心理医生没有为她说明什么,只是说已经开好了药,让她一定要盯着黎无回按时服用。
    邱一燃仓促点头,又追着心理医生问,“一般这种情况,要多久才能好?”
    Gabrielle看了眼黎无回——黎无回低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刚刚的那些建议。
    Gabrielle没有打断黎无回的思考,而是对邱一燃笑了笑,安慰她,
    “时间说不准,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周。但只要得到休息,情绪平复,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邱一燃仍旧对这个现状感到慌乱。
    但也不知道还能问些什么,只能有些无措地说了声谢谢。
    Gabrielle拍了拍她的肩,也拍了拍黎无回的肩,没再说什么。
    开好的药单还要去领药。
    邱一燃来不及再问黎无回刚刚发生了些什么,她被流程催着走,去领了药,又去倒了水,想着让黎无回先吃一顿。
    忙来忙去。
    等她回过神来。
    就发现黎无回正靠在走廊尽头,遥遥地注视着她。
    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两个人眼睛都很红,也很肿。
    只是无声无息地对视一眼,邱一燃就已经很想要流眼泪。
    但她今天流的眼泪太多。
    盐分和液体将她的眼睛反复浸泡,已经让她快要掀不开眼皮。
    眼眶一湿润,就让她觉得被刺痛。
    她想黎无回应该也是一样。
    也不想让黎无回再哭。
    邱一燃擦了擦眼睛,慢吞吞地拖着腿走过去。
    这段路走得很慢,直到她停到黎无回面前,黎无回还是看着她,视线没有移动过半秒。
    邱一燃不敢多看黎无回。
    她低着脸,红着眼睛,把药拆了,按照医嘱,很仔细地给黎无回分好——
    最后一手拿药,一手端水。
    送到黎无回面前。
    这时候,黎无回仍旧还是在看着她。
    她看她显得有些笨的动作,看她手上的药和水,又看她的眼睛。
    来来去去,好一会。
    黎无回轻轻笑了下,最后动作很慢地低下视线,不看她,看她们两个的影子。
    “你先吃药,好不好?”邱一燃有些鼻酸。
    她这样问。
    黎无回侧过脸,红着眼睛笑了一下,像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也用手背擦了下眼睛,然后,沉默地把药和水接过去。
    黎无回先是习惯性地把药咬到嘴巴里面——
    像是下意识想要嚼。
    邱一燃错愕。
    黎无回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停了半会,很配合地喝了口水,默默吞下去。
    仿佛自己之前吃药,也从来都是用水吞服。
    看见黎无回把药吃下去,邱一燃稍微松了口气,扶了扶自己的膝盖。
    黎无回看了眼她的左腿。
    邱一燃靠着墙,光线打在她们两个身上,让人发晕,也让人觉得迷茫。
    她想了很多事情,想自己要去哪里,想起那两封邮件,想自己要用什么借口陪在黎无回身边,又想黎无回现在在想什么……
    想来想去,她连一件事都没有想完整。
    最后。
    邱一燃看向黎无回,有些勉强地扬了扬唇角,“刚刚,我了解了一下失语症。”
    黎无回歪了歪头。
    意思大概是,然后呢。
    “也问了那个护理师很多问题。”邱一燃说,“然后她跟我说,要多陪你,多听你说话,也要对你有耐心,带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你想去的地方……”
    “所以黎无回……”
    说到这里,邱一燃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先不回茫市了。”
    说完这句话——
    她没有敢马上去看黎无回的表情。
    她揪着衣角。
    知道自己现在这种行为很厚脸皮,也因此无地自容。
    但是。
    她是真的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就这么走掉。
    反正已经是前妻了,那么厚脸皮一点,被讨厌多一点,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邱一燃攥紧手指,对黎无回笑了笑,“你要赶走我吗?”
    黎无回静静看着她。
    这段注视很漫长,中途走廊的灯光暗了两次,在她们两个脸上闪烁着,像有什么东西缓慢生长在一起。
    最后,邱一燃呼出一口气,不太大胆地提出请求,
    “还是,你愿意让我先送你回家?”
    邱一燃这么说,其实也已经完全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她想如果是自己,肯定会觉得这个人反反复复,明明离了婚,现在却还要贴上来。
    但黎无回还是看着她,眼神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厌恶,更没有她害怕看到的怨恨。她很安静,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
    黎无回才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她看:
    【我原本是一直住那个酒店的。但今天搬走,现在那些东西应该都还没搬完。】
    邱一燃愣了几秒钟。
    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黎无回今天跟着回她的套房,是因为打算搬走,所以没有办法回自己的房间。
    而在她仍旧反应迟缓之际——
    廊灯再次熄灭,黎无回在黑暗中看了她一会,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最后黎无回低头,又打了第二行字,十分平静地展现自己的软弱和迷惘:
    【邱一燃,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