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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黎无回上了一辆白色的商务车, 这辆车干净,大气,看起来安全系数很高, 想必座椅柔软,还配备技术高超的专属司机,不需要腰椎被钉上三颗钉的黎无回来忍痛亲自开车。
    车牌尾号7516的出租车留在原地,它从那么远的地方开过来, 被风吹过, 被雨淋过, 也融过许多雪, 明黄色漆面脏兮兮的, 装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变得很笨重,仿佛苟延残喘,被轻轻一撞,就会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
    白色商务车没有任何停顿, 很快在热得人眼皮发烫的阳光下拐进一条狭窄的街,彻底消失在邱一燃的视野中。
    明黄色出租车在原地停了很久。
    邱一燃最开始坐在副驾驶,盯着因为亲吻鱼风铃被扯走而变得很空的车顶发呆。
    过了一会。
    她将之前的圣诞老人车挂找出来, 本来想挂上去, 可拿在手里,紧紧攥着,觉得手指发麻,又迟迟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
    然后她放了回去。
    然后的然后, 她尝试打开车门, 至少去呼吸新鲜空气。
    结果“嘭”地一声——
    副驾驶的车门再次被从车外关上。
    邱一燃愣住。
    抬头,看见一个黑发的法国女孩站在车边, 对方先是在车窗面前对她笑了笑,然后很自来熟地用法语问她——是不是来自中国的邱女士。
    邱一燃迟钝点头,调用自己已经不太熟悉的法语体系,说是。
    法国女孩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然后又在副驾驶探头对她说,
    “我们酒店有提供接送行李的服务,邱女士你现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需要我帮忙来开车吗?”
    邱一燃沉默。
    她盯着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法国女孩,很久,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然后笑了笑,
    “谢谢,你能帮我开车回你们酒店吗?”
    法国女孩很干脆地同意她的请求,像是早就做好准备,很自来熟地上了车,系了安全带,给她亮了驾照,跟她介绍自己叫Lea。
    前往Lea所在酒店的路上,邱一燃始终很安静,基本没怎么说话。
    Lea以为她不太擅长法文,中途还很热情地用英文询问她——
    是否需要一日向导服务。
    并且非常不经意地向她表明——如果她需要的话,她今天恰好有时间,可以陪伴她去巴黎的任何地方,就算是非景点也可以。
    邱一燃回过神来,看了Lea一眼,仍旧维持缄默。
    于是Lea很好心地跟她强调,“不用担心,我是免费的。”
    邱一燃觉得这个借口真的很拙劣。不过她又感到高兴,因为如今的黎无回真的一呼百应,拥有了从前一直想要的一切,在巴黎打一个电话就有很多人可以帮忙。
    邱一燃默然地看向窗外,很久以后,才笑了一下,说,
    “谢谢你。”
    但最后,邱一燃还是拒绝了Lea非常想要为她提供的、免费的一日向导服务。
    黎无回为她订的酒店尤其高级,不仅为她提供如此贴心的接送服务,甚至到了酒店之后,还有很多个穿着制服忙来忙去的人,很好心地帮助邱一燃将所有行李从那辆脏兮兮的车上卸下,甚至替她送到房间。
    房间很大。
    是很高级很闪闪发亮的套房,其中布置很多昂贵又有生活气息的家具,灯光大气温暖,打开窗帘可以晒到金光闪闪的太阳。
    像艺术品。
    而不高级、也不闪闪发亮的邱一燃,独自待在里面,像鱼的影子被藏进茂密树林,无所适从。
    她已经一个人生活很久,也绝对没有黎无回所以为的那么脆弱,不需要这么大的生存面积。
    当这么大的空间全都归她一个人独享,她反而不知道该待在哪一个地方。
    于是她没有进入任何一个舒适优渥的空间,只是很局促地靠窗坐着,木然看着从车上卸下来那堆格格不入的物品,躲在洗到褪色的厚重外套里面,抱着膝盖晒了一会太阳。
    但她并不因此感觉到难堪。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黎无回曾经度过很多穷困的时日,深知窘迫的环境会给人带来多大痛苦。
    如今,黎无回也只是想给她很多好的东西,哪怕现在结果并不美满,也并不妨碍,在最后时刻她仍然对邱一燃维持友好态度
    邱一燃坐了一会,尝试拨通Olivia的电话。
    -
    白色商务车几乎绕过整个巴黎,然后停在城区不起眼的角落,黎无回下了车,抬头发现今天的太阳真的很亮,晒得人都快要融掉了一样。
    或许她已经被融掉了一半,才会丧失部分感官。
    原来春天也并没有让人很好受。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体系里,它不过是用来融雪的。
    黎无回低着头,没有再去看太阳,抱着自己像是快要被融掉的双臂,到达约定地点,进入诊疗室,对她的医生Gabrielle说,
    “我的药没有了,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觉。”
    Gabrielle是位白人女性,看起来性格柔和,这通常会使得她更能从来访者那里获得信任。
    但黎无回对她没有很多信任。
    每一次来到这里,除了开药之外,黎无回并不会放下防备,也不会对这个陌生人寻求任何帮助。
    尽管她和Gabrielle的会面已经维持将近一年。
    黎无回承认自己固执己见,很多时候只相信自己,连对其他人而言不会设防的心理医生也不会愿意去信任。
    她就这样独自生活这么多年,也从没想过邱一燃会是例外。
    直到今天,再次听到她这么直接、也很没有礼貌的要求,Gabrielle盯了她一会,很耐心地喊她的名字,然后问,
    “你今天来,也只是想要跟我说这一句话吗?”
    黎无回“嗯”了一声,碾了碾手指,说,“我今天晚上需要睡个好觉才行。”
    “为什么是今天晚上?”Gabrielle很敏锐地抓住机会,“你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吗?”
    黎无回不说话。
    始终维持缄默,像她每次来诊疗时所表现得一样。
    Gabrielle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好像是觉得问不出什么来,便在电脑上帮她开药。
    “要效果好一点的。”黎无回突然出声,打破诊室的寂静。
    Gabrielle顿住动作。
    她没办法答应来访者这样没有理由的请求,但这是介入对方内心的机会,“你想要睡多久?”
    “睡到明天就好。”黎无回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是明天?”
    黎无回不答。
    “你明天要做的事情很重要吗?”
    黎无回低着脸,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Gabrielle只好再帮她开药。
    她之前为黎无回开的药量已经很大,不能再贸然进行增量。所以这次,她也只是为黎无回开了相同的药物。
    药单开完之后。
    黎无回还是没有说其他的内容,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离开。
    今天的情况稍微不一样。
    Gabrielle起身给黎无回倒了杯水,坐在离她一米远的安全距离,等待她开口。
    黎无回没有喝水,连杯子都没有接。她很平静地说出自己另外一个目的,“我明天要和她离婚,求你帮帮我。”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听上去仍旧生硬,没有铺垫,就直接展露出目的。
    就算是针对心理医生,她也只有“是否可以为自己提供帮助”这一个评价体系。
    黎无回不需要任何人介入自己的内心,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劝告,更不需要任何人将自己改变得心平气和。
    她其实不需要心理医生。
    尽管她身边所有人,都用尽各种手段,或者柔和,或者生硬,或者迂回……试图让她去学习普通而正确的分离。
    就连脾气古怪的鲁韵,在离世之前,也有和她相处平和的一个阶段。
    那时鲁韵大概是良心发现,想要捡起身为母亲的责任心,在病床上大口喘着气,也要苦口婆心劝告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永远陪着谁,人生道路那么漫长,最后都还是要一个人走。
    这种话,在邱一燃离开后,黎无回听过无数次。很多人都跟她说——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邱一燃已经竭尽全力走完能与她并肩的一段路。
    如今已经走到终点,所以不管要因此痛苦多久,她最后都要学着接受。
    因为这是每个人生命中最普通的一件事,没有人会表现得像她那么怪异。
    但黎无回拒绝接受,也怨恨分离,却从来都不想要让自己连怨恨都被治疗到消弭。
    所以最开始——
    她也只是因为失眠和一些躯体反应才会与心理医生会面,她请求对方为她开一些处方类的药物,可以让她维持生存的表壳。
    她仍然抗拒改变,也拒绝任何人擅自评价、或者异化她内心中的邱一燃。
    但她这一次的确需要帮助。
    她知道这是罕见的。
    所以她将自己的话重复一遍,“求你帮帮我。”
    Gabrielle也因此变得稍微有些意外。过了片刻,问了一个觉得她会回答的问题,“我需要怎么帮你?”
    说实话,黎无回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有任何一点方向,她不会容忍自己向别人寻求帮助。
    顿了半晌。
    黎无回伸手拿起那杯水,指甲刮了刮杯壁,然后又放下了。
    像这种没有意义的举动。
    她做了很多次,也浪费了很多对从前的她来说昂贵的诊疗时间。
    最后才缓缓地说,
    “我答应放她离开。”
    Gabrielle大概并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个指定对象,但还是很用心倾听她的要求。
    黎无回尽量将自己的需求表达清楚,“所以明天,我需要普通一点度过。”
    “具体一点呢?”Gabrielle注视着她。
    黎无回捏紧杯壁,Gabrielle为她倒的是温水,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手心发烫,像是身体真的在不受控制地消融。
    但好在,她还是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所以她很冷静地对Gabrielle说,
    “让我不要对她发脾气,不要对她说怪话,不要伤害她,更不要出尔反尔。”
    最后——
    她又轻轻把杯子放下了,头一次那么恳切地请求对方帮助,
    “总之,尽量体面一点。”
    黎无回不否认自己擅长出尔反尔,可这已经是她最想遵守的一个承诺。
    -
    显然,这个要求对Gabrielle来说有些过分,她是心理医生,不是上帝,不提供许愿服务,也无法为黎无回提供灵丹妙药。
    尤其是在黎无回拒绝说更多的情况下。
    所以最后,连Gabrielle都束手无策,只能在诊疗时间结束以后,为黎无回开了一些镇定安神类的药物。
    她向她说明——如果她提前服用,大概可以在整个过程中尽量维持情绪平和。
    这就足够了。
    从Gabrielle那里离开,黎无回乘车,回到自己常住的那一间酒店。
    这家酒店提供的服务很全面。是她住过之后觉得最能接受的。
    换作以前,她绝没想过自己会住到这种地方。可她现在不仅住到如此昂贵的地段,还能提前缴纳长达几个世纪的租住金额,也能为独自一人的邱一燃在巴黎提供合适住所。
    她已经为邱一燃所住的房间缴纳好常年租金。
    离婚以后。
    如果邱一燃不急着回去,可以在这家酒店多做休息。如果邱一燃有任何留在巴黎的打算,也可以有安身之所。
    如果邱一燃以后再来到巴黎,这家酒店也仍然会免费为她提供服务。
    当然。
    黎无回很清楚,在那种情况下,邱一燃不会再想要碰到自己。
    所以她明天会搬出去。
    因为这家酒店是她住过最好的。她想留给邱一燃。
    曾经的黎春风贫乏,拮据,几乎没有可以给出去的东西,于是她从邱一燃身上索取,那段时日没有办法给邱一燃很多照顾。
    如今的黎无回富有,优渥,有很多可以给出去的东西,于是她放弃索取,想把她所认为最好的东西留给邱一燃,可惜已经没有更多机会。
    尽管如此,黎春风也并不后悔成为黎无回。
    -
    邱一燃的房间在另外一层。
    黎无回强迫自己不要上去查看情况。她回到自己所在房间的楼层,却以为发现门缝下面有亮光的痕迹——
    这种发现使她驻足。
    很久都没有移动,也不敢刷开房门。
    她就这样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十分钟。
    直到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
    冯鱼穿着卫衣靠在门口,很疑惑地问她,“黎无回,你怎么回来了还站在门口不进来?”
    黎无回握紧亲吻鱼风铃的手松了松。她微微皱眉,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是说今天回来吗?我就提前来看看你那缸鱼咯。”冯鱼一边说,一边很努力地往她身后张望,发现她身后空无一人之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脸色,“怎么只有你一个?”
    “她不会想见到你。”黎无回说。
    “她为什么不想见到我?”冯鱼不太满意地努了努嘴,“和她离婚的又不是我。”
    黎无回瞥她一眼。
    冯鱼拉紧嘴巴。
    黎无回没说其他,也没因冯鱼似是“脱敏训练”的玩笑而生气。她很平静地推开冯鱼,进了房间,又在鱼缸前面突然驻足。
    “还活着。”
    冯鱼关上门,走过来,抱着双臂跟她解释,“没想到是不是?我刚刚来的时候也挺惊讶的,还挺顽强的。”
    然后又歪头问她,“这应该是你养过活得最久的两条鱼了吧?”
    “不是。”黎无回说。
    “什么?”冯鱼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捏紧口袋里的那两条亲吻鱼风铃,重复一遍,“不是。”
    冯鱼摸了摸鼻子,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看鱼?”黎无回有些疲惫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
    那么遥远的路,她不是铁人,也不可能不会累。但她已经习惯用意志力和那些医生提醒她对身体有损害的药物撑过去很多事。
    “也不是啊,我就是想来看看邱一燃,好歹之前也是朋友,想着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先打个招呼咯。”冯鱼跟在她的脚步后面,“谁知道她没跟你一起来,那她去哪儿了?”
    “她先去找Olivia了。”黎无回把外套扔到沙发上。
    自己却没坐下。
    而是像是无法忍受客厅的空荡,径直走过去推开窗户。
    风扑簌簌地刮进来,她低垂着眼,看到到处都亮着灯、仿佛没有一处是黑暗的巴黎,也并没有因此产生很多的愉快。
    于是她抱着自己的肩,不太舒适地阖紧双眼。
    “也是。”冯鱼在她身后嘟囔着,“她刚回到巴黎,的确是有很多老熟人要见面,现在轮不到我也正常。”
    黎无回没回话。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反应,她觉得冯鱼说话的声音离她很遥远,像没有氧气的环境,很沉,也很闷。
    如果是药物反应,那她很不高兴。因为这也就意味着,明天她也会像现在这样,不是很能听得清邱一燃跟她说话的声音。
    不过这的确使她情绪稳定。
    以至于冯鱼在碎碎念的时候,黎无回始终都在考虑,明天是否要服用药物。
    很多话都没有听清。
    只有一句话。
    像钩子一下子刺过来,将她一把拽出水面。而她像只能依靠腮呼吸的鱼,在那一瞬间失去所有保存在体内的氧气。
    然后清清楚楚地听见——冯鱼将钩子狠狠刺进她的身体里面的声音。
    “黎无回。”
    冯鱼喊她,然后问,
    “你冰箱里那坏掉的半瓶红酒,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扔掉?”
    稀里哗啦地。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流出来。
    黎无回不得不睁开眼。
    她吹着高处的风,却也没有往冯鱼的方向看一眼,而是轻轻地说,
    “明天吧。”
    -
    晚饭时间,邱一燃和Olivia联系上。
    听到她的电话,Olivia停顿了很长时间,貌似很震惊,以至于以为是诈骗电话。
    两分钟过后,她有些哽咽,邀请她来家里吃晚饭。
    和Olivia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
    邱一燃维持礼数,在上门之前选购一瓶她力所能及能支付的红酒。
    然后有些局促地带着红酒,以及安在腿上的假肢,敲响了Olivia的家门。
    房子里面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跑过来,邱一燃有些紧张地理了理衣领,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际——
    房门突然开了。
    她十分错愕地和Olivia对上视线。
    三年不见——
    Olivia身上也有很多变化,她眼角的皱纹多了几条,棕色头发好像比从前变浅了很多,这是时间的痕迹。
    不过要说变化。
    还是邱一燃身上更多。
    三年多前,她从巴黎离开,未曾跟Olivia道别过。
    记忆中,与Olivia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出院之后,她邀请Olivia来家里吃饭,以感谢住院那段时间,Olivia对她和黎无回的多加照顾。
    其实那顿饭有很多人在——冯鱼,魏停,Olivia,还有黎无回的妈妈鲁韵。
    尽管黎无回并不怎么愿意让鲁韵加入这顿饭局,还因此差点和邱一燃吵架。
    但因为邱一燃坚持,因为邱一燃在她眼中是所谓的受害者,黎无回就总是放弃自己的坚持,选择为邱一燃让步。
    邱一燃自己并不对鲁韵产生任何偏见,应付痛苦已经消耗她太多精力,她不愿意去责怪谁,也不愿意去恨谁,在她眼中,这些都只是在住院期间为她们提供帮助的人。
    她和黎无回都是病人。
    在那段时间,如果不是这些人为她们提供帮助,可能都很难坚持下来。
    但那顿饭并没有吃得很好。
    出院以后,邱一燃很多时候胃都不是很舒服,这次也是一样。吃到一半,她很有教养地和其他人解释状况,然后独自离席,很艰难地拄着双拐去到厕所。
    后来她好久没有出来。
    黎无回不太放心地去查看,便看见她像丑陋的蠕虫一样瘫软在地,地面是她吐出来的残痕。而她麻木地睁着眼睛发呆,无法独自站起来,也无法体面地寻求帮助。
    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十分压抑,因为她们都听到邱一燃在厕所里努力压抑却还是满得要从身体里溢出来的哭声。
    所以记忆中那顿饭并不愉快,也没有起到任何“感谢”的效用。
    后来,邱一燃也拒绝任何人的会面请求。
    直到二零二五年,三月下旬,在黎无回的帮助下,她再次来到巴黎,主动提出与Olivia会面。
    “好久不见。”她笑着对Olivia说。
    Olivia捂着脸,很久都没能说得出来话,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才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过来拥抱她,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从哪里拽出去,然后对她说,
    “你还是像你十四岁那年,我把你从机场接回来的时候一样可爱。”
    这句话让邱一燃愣住。
    她当然知道Olivia是夸大其词。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照过镜子,知道自己现在脸色苍白,残破不堪,风尘仆仆的样子并不美丽,也没有很多的可爱。
    但她还是回抱了Olivia,接受Olivia的好意,也对Olivia说,
    “谢谢你。”
    其实她需要感谢的人有很多很多。
    只是那段时日,痛苦遮住很多东西,使她忘掉感谢,也对很多关爱自己的人态度很坏。
    但她们仍然愿意给她很多包容。
    而黎无回是其中最需要感谢的一个。她与她最亲密,承受她最大程度的伤害,也给她最大限度的包容。
    但黎无回说并不需要她的感谢,甚至痛恨她总是将感谢挂在嘴边。
    邱一燃没有办法,她尝试搜刮自己,掏空自己,发现自己拥有的东西很少,也不是曾经那个可以让黎无回喜欢的人,她沉默忧郁,脆弱不堪,对未来没有任何明朗的信心,也不知道,要怎么才可以把她亏欠的那些东西还给黎无回。
    纵然那么久都没有再见面,Olivia也还是很大方地为邱一燃提供丰盛的晚餐。
    晚餐时,她们一起饮用邱一燃带过来的那瓶红酒。
    尽管邱一燃带来的红酒价格不贵,品质普通。Olivia也真心夸赞,她说觉得这瓶酒很不错,而且今天也很开心,便多喝了些。
    快要结束的时候。
    Olivia已经醉眼朦胧。大概是因为今天很高兴,她撑着脸,盯着邱一燃看了好一会,微微嘟囔着,说了一句在清醒时绝不会说的醉话,“总觉得,坐在我对面的应该是两个人。”
    话刚出口——
    饭桌上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被放轻。
    Olivia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试图冷静下来,结果过了几秒钟,又忍不住开了口,
    “你来巴黎,都没有跟她见面?”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
    邱一燃想了想,尽量简短的语言讲述这段过程,“其实我是跟她一起来的。”
    又在Olivia略显错愕的视线中,轻着声音补充,“但我们是过来离婚的。”
    “你的意思是……”
    Olivia试图理解,“你们分开这么久了,直到现在才打算离婚?”
    这么说也没错。
    邱一燃再次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做法对黎无回有多大的伤害。
    她没有打算为自己辩驳什么,“之前的事情总要有个正式的结束。”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像有人从她身体里面抽掉很多血液,她几乎说不下去,但也没有办法不去承认自己的过错,
    “我当时胆子太小,不敢承担后果,所以直接逃走了,对她很不负责任,也对不起她为我做的那些事。”
    邱一燃很清楚,自己是那场不明不白的婚姻中,唯一的过错方。
    可她仍然不知悔改。
    所能做出的弥补,也只是承担起当初就应该要有的惩罚。
    Olivia因为她的话而沉默下来,作为局外人,她没有太多介入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但她还记得,从一开始——
    在邱一燃将黎无回带到她温居宴的那个晚上,门一打开,她看见两个闪闪发光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印象中也的确是觉得赏心悦目。
    当时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一个手里抱着圣诞树,另一个两手空空。
    两个漂亮的人躲在亮着灯的圣诞树后面,先是对视一眼,然后又都冲她没有什么防备地笑起来,齐声对她说——Merry christmas!
    时至今日,她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画面,也始终觉得,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平安夜。
    当然,那时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为什么呢?”
    Olivia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我明白你当时想要离开这里。但为什么一定也要和她分开呢?”
    她是真的不清楚为什么邱一燃就这么跑掉了,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直到后来——
    已经登上那场大秀的黎无回,独自一个人来她家里拜访,很平静地告诉她这个事实。
    连Olivia一时之间都不能接受。
    可那个时候的黎无回却很冷静地告知她这个事实,最后也很得体地对她之前的照顾表示感谢。
    黎无回说自己突然之间有了很多工作机会,以后可能会很忙,没有时间与她联系,加上出于私心,也不想再见到任何与邱一燃有关系的人。
    “是因为有人拆散你们吗?”Olivia问。她知道在中国,同性婚姻并不合法。
    或许是出柜并不顺利,又加上这场从天而降的车祸,邱一燃的家长对黎无回产生怨怪,用各种看不见的手段逼迫她们分开。
    Olivia家里的装修仍然是暖色调,灯光很温暖,照在邱一燃脸上,却没有办法为她提供一点温暖。
    她双手握着酒杯,全程都表现得很拘束的样子,不像是曾经那个会因为Olivia说不好听的话,会怒气冲冲把她钓起来的鱼重新倒进塞纳河的年轻人。
    听到Olivia问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她也只是摇了摇头,吐字清晰,“不是。”
    “是因为当时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障碍吗?”Olivia又想出第二个原因——
    或许是车祸的事情给两个人都带来很多伤害,她们因此产生很多争吵,怨怪,导致与曾经亲密无间的恋人,最后闹得分崩离析的结局。
    这已经是Olivia觉得最靠近的原因。
    对此,邱一燃仍旧面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很轻很轻地说,
    “不是。”
    其实归根结底,她们当时并不是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障碍。
    邱一燃回过头去看待当时的事情,也觉得,似乎只要她假装不在意的话,她们也还是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
    “那……”
    Olivia微微皱起了眉,目光落到邱一燃的左腿上,
    “是因为你的腿,让你觉得拖累她了吗?”
    这似乎是很正当也很普通的理由——听起来好像一个情深意切的故事,主人公因为找到某个合理的借口,不得不选择抛弃对方。
    但邱一燃并不认同。
    她将掌心按在自己左腿膝盖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摇了摇头,然后看着Olivia的眼睛,很诚实也很痛苦地说,“不是。”
    Olivia微微抿唇,喝了口酒,没有再问下去。
    或许在她看来,除了这三点,都不值得邱一燃放弃当时的黎无回。
    或者是说,其实当时目睹这一切的所有人内心想法都一致——在邱一燃截肢以后,黎无回不离不弃,照顾她,保护她,甚至比车祸之前更爱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守在她身边的人。
    所以无论当时有多痛苦,邱一燃都不应该抛弃黎无回。
    邱一燃无法对此有任何回应。
    她在客观上认同这部分想法。在主观上,却从没想过要推倒重来。
    _
    晚饭之后,邱一燃询问Olivia,自己是否可以在这里借宿。
    Olivia欣然同意。
    邱一燃松了口气。
    Olivia为她提供的房间并不大,是她之前在这里临时借住时也会住的那一个,她感到熟悉,也从中获取足够让她撑到明天的安全感。
    她没有去住黎无回为她准备好的房间,是因为黎无回说今天晚上不想再见到她。
    她害怕如果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前往酒店,会无法避免地和黎无回碰面。
    但那个房间很贵。
    只放那些没什么价值的行李,也的确有些浪费。
    思来想去。
    邱一燃拿出手机,想要打个电话给黎无回好好解释,可又迟钝地想起——
    分开之前黎无回已经跟她强调过,希望她不要询问自己的意见。
    既然她不希望在今天晚上见到她。
    估计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更不想看到与她有关的任何消息。
    邱一燃只好撇开这种想法,她对黎无回有很多的亏欠,无论如何,都应该理解黎无回的决定。
    在睡觉之前,她放下反复锁屏又亮屏的手机,决定养精蓄锐,尽可能为明天的状态做好充足准备。
    洗过澡之后,邱一燃就昏昏沉沉。
    她今天晚上也喝了不少酒,更何况酒量不怎么好,这些年也没有什么长进。
    原本打算睡觉,房门又被敲响。
    既然借助在别人家里,总不可能没礼貌地闭门不开。
    邱一燃呼出一口带有酒精的气体,想要下床去为Olivia开门。
    但她反应迟缓。
    而Olivia还保留从前敲三下门就打开的习惯。
    于是她还没下床。
    Olivia就已经推开门,像从前一样,为她端进来一杯蜂蜜水,然后又坐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喝过再睡,不然明天会头痛。”
    邱一燃慢半拍地说“谢谢”。
    然后又慢吞吞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突然怔住——
    五年过后的蜂蜜水仍旧入口很甜,想必Olivia还是记得某个人在很久之前叮嘱过的请求,为孩童口味的她加了很多蜂蜜。
    这让邱一燃无所适从。
    她低着眼,定定注视着摇晃着余波的水平面,明明很甜,可她几乎要喝不下去。
    像是身体里面已经被很多苦涩的液体盛满,以至于无法容纳任何甜蜜。
    “不够甜吗?”Olivia有些担忧地问她。
    邱一燃抬起眼,摇了摇头,很艰难地发出声音,“不是,很甜。”
    Olivia不说话了。
    邱一燃也没有力气说更多,她不想浪费Olivia的心意,只是握着水杯,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到最后。
    只喝了一半不到。
    Olivia像是看不下去,把她手中的杯子抢过去,不让她再继续喝了。
    “谢谢。”邱一燃有些困惑,但仍旧维持礼貌。
    Olivia没有跟她解释什么,而是把她按进被子里面。
    她拍了拍她的肩,又在暖光灯下注视她很久,抹了抹自己有些湿润的眼眶,“你离婚以后要怎么办?会留在巴黎吗?”
    这么久没见面,Olivia也变得比从前感性。
    邱一燃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一个人会很难熬的。”Olivia已经知道她的答案是什么。
    邱一燃安静地躺在枕头上面,她没办法向Olivia说明——
    在这一路上,黎无回已经为她提供太多帮助,她帮助她重新拿起相机,也帮助她重新来到巴黎。所以她没有办法再恬不知耻地向黎无回索取更多。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局外人可能不能理解。
    邱一燃想要很干脆地对Olivia笑一笑,就像黎无回不想说话时所表现得那样坦荡。
    想到这里,她又揪紧床单,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
    -
    二零二五年三月二十日。
    这一年邱一燃三十岁,这一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巴黎没有下雨,街道上有颜色很淡的阳光,连春风都没有刮,所以并不温暖。
    邱一燃起得很早。
    在Olivia醒过来之前,她就穿戴好假肢,洗干净自己,穿了件自己最近都没有穿过的驼色系带风衣,没有带累赘的双拐,将自己整理成很体面的样子,从Olivia家中悄悄离开,没有打扰Olivia的睡眠。
    和黎无回约好的时间是十点。
    邱一燃提前三个小时出门。
    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再好好看一看进入春天的巴黎。
    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她像个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的新奇小孩,乘着出租车,去了很多曾经自己有记忆的地方。
    她很谨慎地看好时间,知道自己绝对不可以在今天迟到。
    但最后去往市政厅的路上,出租车路过某一条街——
    邱一燃从窗边看见一家眼熟的书店,此时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下四十分钟,犹豫间,她还是喊了停车。
    下车之后,出租车从她身后开走。
    她站在第六区的某间书店前面,微微仰着脸,观察店内的情况。
    刚开门不久。
    书店里人不多。
    在摄影专柜流离的人影不见几个。
    邱一燃为此感到怅然——
    五年前的平安夜,她的摄影集首次上架,她逛遍六区的所有书店,发现有很多人因为她的摄影集停下脚步,也为此感到雀跃,结束以后,她在一辆出租车上遇见黎春风。
    当然,这两者虽然有着时间顺序,但并不存在因果关系。
    如今邱一燃那本摄影集没有再版,当然也已经没有人再为她驻足。
    或许是出于缅怀。
    当她看见书店玻璃门倒映着的自己,知道虽然并不光鲜,也并不坚强。
    却还是坚持为自己驻足十分钟。
    然后转身,决定前往和黎无回约好的市政厅。
    而就在她转身之后。
    有个在搬书进书店的人迎面过来,大概是视野差,对方并没有注意到邱一燃。
    走过来时不小心撞到她的肩。
    书在她身后散落一地。
    对方大概是书店员工,急忙对她说道歉,然后又去捡书。
    “没关系。”邱一燃说,然后也很礼貌地转过身来,撑着腿,弯腰帮忙去捡。
    她们花了些时间,将残局收拾干净。
    店员很感激地对她道谢,抬着那些书走进书店里面。
    等店员离开。
    邱一燃低头——
    看见自己左腿裤腿有灰,她很仔细地拍干净,又理得很整齐,才松口气。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她需要得体一些。
    蹲了很久有些腿麻。
    邱一燃花了些力气,才撑着膝盖,佝偻着腰,有些费力地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后。
    她低头看见自己风衣上的褶皱,下意识想要整理,也想去检查玻璃门里的自己。
    抬起眼,却骤然间心慌意乱,只好停住所有动作——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被黎无回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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