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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章

    汽车缓慢驶出光污染严重的城市, 车厢内光线灰暗,仿佛变成黑黢黢的山洞。
    煎蛋默默拧开音响。
    某首本地抒情歌曲从中流出来,像水一样淹过去, 流到后排两个人隔着的空隙里。
    “嗯。”安静了好一会,黎无回没有否认邱一燃的话,
    “我就是这样的。”
    她的确固执,手段生硬, 不听劝, 也不怎么温柔, 总是欺骗邱一燃, 逼她, 反复提起她不喜欢的事情。
    她从来都不是好的妻子, 只会用离婚当作要挟。
    “如果你不想的话,”
    但是坏蛋黎无回也时常对寄居蟹邱一燃心软,“我也不会逼你。”
    说实话,黎无回也很享受她和邱一燃之间的和平状态。
    如果可以, 她愿意永远持续下去,不谈论过去,也不谈论未来。
    但她知道——
    极光只不过是她们旅途中的一个小小分支, 终究会有看到并且结束的一天。
    最终的目的地, 仍然是巴黎。
    所以在邱一燃沉默期间,黎无回又继续往下说,“不过我下次还是会问你。”
    说到这里——
    她甚至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好像在嘲笑自己,
    “还有下下次, 可能是等我们到芬兰,你很普通地在吃饭的时候, 可能又是丹麦,你很普通地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也可能是法国,甚至是在我们签字离婚的时候……”
    “总之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抓住一切机会,一直问你同样的问题。”
    她不是要求邱一燃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照片,也不是要求邱一燃再次成为那个很厉害的大摄影师。
    她只是希望她可以普普通通地活着,可以不用对这件事有很多的喜爱,但最好也不要有很多的害怕。
    “当然,你也可以每一次都拒绝。”黎无回又说。
    直到这里。
    邱一燃都表现很安静。
    黎无回觉得这很像是被拒绝的前兆,选择将这段空白填满,“你仍然有拒绝的权利,不需要勉强自己。”
    话落,汽车正好经过一段很长的隧道,车里黑得像一个极为漫长的长夜,是地球背过太阳之后艰难喘气的半个周期。
    邱一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丢掉从前的自己太久,没办法对这件事给出任何笃定的保证,也不想在答应过后让黎无回失望。
    所以,她反复思量,只给了一个处于两者之间的答案,
    “还是等能看到极光再说吧。”
    沉默了半晌后。
    邱一燃又温声细语地补了一句,“不是说今天的几率很小吗?”
    话落。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不自觉地蜷了蜷,好像是在试图握住什么东西,好让自己能感觉安全一点。
    发觉这一点,邱一燃木然地用左手挡住自己的右手,没有去看黎无回。
    但她能感觉到黎无回正在看她。
    黎无回很久都没有讲话。
    过了一会。
    她将某个硬硬的、冰凉的物体塞到了她试图掌握着什么的手里。
    邱一燃先是慢半拍地握了握手中的东西。然后才去看,就发现是刚刚那个胶卷相机——
    银色,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老款式,说是相机,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玩具。
    因为单手握着就刚刚好。
    黎无回声音轻轻地和她说,“那你就先拿在手里适应一下。”
    邱一燃抿了下唇。
    黎无回又说,“其实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略微放松的语气。
    打量她的时候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是怕你生气,就没有说得那么直接。”
    邱一燃握着相机不说话。
    她从一开始就不信黎无回说的什么品牌方礼物。
    只是黎无回的确找了一个恰当的理由,而且也十分了解她这个人善于逃避,知道她从不轻易戳破小小的谎言,因为太害怕戳破之后的冲突。
    “又怕你知道之后要和我吵架。”这么说着,黎无回反而笑了,
    “其实吵一吵也没什么的。”
    “我不会很伤心,只是怕你气得身体会变差,所以编了谎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和我说真话?”邱一燃问。
    “因为有第三个人在场。”黎无回很利落地回答。
    邱一燃有些茫然地抬头——煎蛋在开开心心地哼着歌,看到她们两个同时望过去,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
    她不懂中文,大概完全不知道她们两个是在吵架,还是在聊天。
    邱一燃缓慢地收回视线。
    低了低眼。
    她又听到黎无回说,“一般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时候,你都不会生我的气,也不会跟我吵架。”
    飘到耳边来的声音很轻,“你说在外面要给我面子。”
    邱一燃紧了紧手中温度发凉的相机,有些迟钝地抬眼看向黎无回。
    黎无回也看向她,眼梢里像是在挂着笑,
    “因为你的小时候,姨婆也这样对你,不管你多淘气,多不听话,在外人面前,她都不骂你,不生你的气,也不说你坏话。”
    “所以你也要这样对我。”
    汽车路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她们的眼睛中间,有很多昏暗光圈翻滚过去。
    “邱一燃,我早就说过,你一直是个很好的家长。”
    “这一点你永远也别否认。”
    光圈在黎无回看向她的眼睛里跳来跳去。邱一燃觉得有些晃眼。
    她不得不低着眼睛,然后吸了吸鼻子,才有些艰难地答了一句,
    “我知道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
    下一秒——
    她的目光落到邱一燃手上紧紧握着的相机上,肉眼可见地——邱一燃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好像这张照片拍不好,天就会塌下来。
    黎无回想了想,还是说,“如果今天很勉强的话,我们就下次再试。”
    其实黎无回真的很矛盾,也很爱出尔反尔——让邱一燃给她拍照的是她,劝邱一燃不要勉强自己的,也是她。
    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是什么。
    邱一燃不答话。
    整个人坐在黑黢黢的车厢里面,好像又走神到了蘑菇世界。
    于是黎无回重复,“知道了吗?”
    邱一燃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点了下头,“知道了。”
    之后她没有再说什么话,手里却还是紧紧握着那个胶卷相机。
    -
    黎无回并不想看到邱一燃难受。
    所以当煎蛋说已经到达第一个观测地点时,她自己也有些紧张地往外看——
    已经是郊区,除了车灯外,周围没有任何光线。
    为了能准确观测到极光的出现,大部分观测点都避开人造灯光,所以一眼看上去,像一个纯黑色的、从来就没有过灯光的平行宇宙。
    煎蛋先下了车。
    黎无回跟着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后,她回头看见邱一燃也慢吞吞地解开了安全带,像是也要往下面走。
    犹豫了半秒,黎无回将那句“你在车里等我们”,改成了,
    “你也要下车吗?”
    邱一燃有点懵地抬头,“不用下车吗?”
    黎无回刚想说些什么。
    煎蛋已经又直接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头跟她们解释,
    “我们去下一个地点。”
    于是邱一燃坐了回去,有些迟疑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放松,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
    但手中还是紧紧握着那个相机。
    黎无回看到她像个迷失动物那般过分警惕的动作,垂了下睫毛,没有说什么。
    黎无回把车门带上。
    也看了眼黑漆漆的车窗外。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让极光今天晚上就出现,还是迟一点出现。
    在去下一个地点的路上。
    煎蛋又跟她们解释,
    “刚刚那里的云层太厚,有下一点小雨,所以应该是看不到的。”
    “好的,没关系。”黎无回表示谅解,“能看到就看到,不能看到也没关系。”
    “如果不能看到的话,下次还是让你们免费跟团吧。”煎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因为我也没想到今天天气会突然变得这么差,而且还突然下雨了。”
    听起来,看不到的几率在不断增大。
    黎无回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失落。她看了一眼车窗——
    大概是因为下雨,所以玻璃上已经起了很厚重的水雾,显得外面的黑暗也湿漉漉的,很粘稠地从视网膜中舔过去。
    “看来我们运气不太好。”黎无回无所谓地跟前排的煎蛋说。
    然后又去看邱一燃——
    听到她们的对话,邱一燃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反应。
    她只是很恍惚地低着头。
    没有看黎无回,也没有看外面,愣愣去看手上的相机。
    “不要勉强自己。”黎无回突然很后悔把这个相机塞到邱一燃手里。
    但她还是想用开玩笑的语气让她变得轻松一点,“你都快把它捏碎了。”
    很明显的玩笑。
    邱一燃却信以为真。
    她的思绪被从很久远的过去中拽出来,然后她有些木讷地抬眼,看了看正在和她开玩笑的黎无回。
    又去看自己的手。
    然后努力把自己蜷缩得有些过分的手伸直了些,很认真地说,
    “我会小心的。”
    毕竟这里面有黎无回拍过的胶卷,她是应该小心一些。
    说着——邱一燃又把自己冒着汗的手按到自己左腿膝盖上,胡乱地蹭了蹭,换了只手握相机。
    黎无回看到她的动作。
    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要不你还是把它给我吧。”
    邱一燃还是那样握着。
    没有因为她说这种话就松一口气,开玩笑似的说,
    “黎无回,你总是出尔反尔。”
    黎无回没有反驳。
    “一会说去看极光,一会又说不要去。”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邱一燃自顾自地说着,“一会说如果看到极光了就让我给你拍照,一会又说我可以拒绝。一会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一会又不让我自己拿着……”
    “我的确很善变。”黎无回没有因为邱一燃的话生气,她知道自己很擅长说反话,并且并不以此为耻,
    “应该是跟鲁韵学的。因为她也总是一会一个样。”
    语气显得很随意,“所以你要怪就怪她吧”
    没想到黎无回会很幼稚地把妈妈扯进来。邱一燃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这是她在握着这个相机之后,第一个轻松的、真实的笑。
    她很感谢黎无回在想尽那么多办法让她面对之后,又在很努力地让她放松。
    “不过赌局就是赌局。”所以邱一燃认真思考过后,说,“你不要迁就我。”
    黎无回静默了几秒,“邱一燃,你知不知道你也很善变。”
    她像是在玩什么你说我我也要说回去的游戏。
    邱一燃顿住。
    黎无回又语气轻松地说,“明明之前你也没有完全答应。”
    “好吧。”邱一燃没有办法,不知不觉把话明确地讲出来,
    “那我现在答应你的赌局。”
    语气蛮一板一眼的。黎无回笑了起来。
    “不过你不要让着我。”
    邱一燃又很认真地说,“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她的表情也很认真。
    让黎无回不得不收起玩笑的心思。
    停顿片刻后。邱一燃又鼓足勇气,去表达自己的感受,
    “这会让我感觉自己很弱,也很没有用,很多事情到最后都需要别人来让步。”
    说到底邱一燃是个很骄傲的人,她讨厌看到别人因为她的残疾对她有优待。
    也不喜欢黎无回因为她断掉的腿总是为她让步。
    只是黎无回很多时候都没办法做到。
    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对黎无回而言,让步和爱的界限,原本就很难分清。
    有时候她感到困惑——
    难道只有不爱了,才不会让邱一燃感觉到被让步的不适吗?
    虽然至今为止,黎无回仍然难以彻底分清这两者的区别。
    不过她还是对邱一燃说,
    “我知道了。”
    -
    十分钟后,她们来到第二个观测地点。
    这里好像没有下雨。
    还是煎蛋先下了车,不过这次她没有很快就上车告知她们看不到。
    所以黎无回也下了车。
    而邱一燃想了想,也很慎重地将相机揣在兜里,包了几层衣物,才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这里似乎是片雪地。
    所以她跟在黎无回后面下车,还没等黎无回提醒,就踩进了一片雪层——
    不过幸好是右腿。
    也幸好黎无回第一时间帮助她把右腿拔了出来。
    但她站稳之后。
    还是很有礼貌地跟黎无回说了声“谢谢。”
    黎无回看着她,很突然地说,“能不能别跟我说谢谢?”
    邱一燃觉得奇怪,“那我要说什么?”
    黎无回思考了一会,“想谢的话,之后就多给我拍张照片吧。”
    随意到有些故意的语气,
    “一句谢谢,一张照片,是不是很划算?”
    像在恶劣地要挟她。
    又好像,在试图让她对这件事脱敏。
    也真的达到了这个目的。
    邱一燃没在听到“拍照请求”之后就浑身僵直,而是沉默过后就抿了抿嘴角,
    “那我还是不说了吧。”
    黎无回盯了盯她。
    脸被微弱的车灯照得很昏暗,然后说,“邱一燃,你蛮小气。”
    邱一燃没回答她的调侃,握着口袋里的相机不讲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天——
    黑得像抹布,没有一点极光的踪影。
    今天应该很难再看到极光。
    她木着脸,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有些其他的情绪。
    黎无回慢悠悠地跟了过来。
    她双手插在兜里,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很伤心,而是很安静地跟着她踩过的雪脚印走,没有再得寸进尺地继续让邱一燃脱敏。
    她们在这个地点也走了几圈,停了十多分钟,还是没看到极光的踪影。
    看到她们因为寒冷而跺起脚来,煎蛋有些抱歉地跟她们说,
    “我们再去下一个地方好了,这里情况也不太好。”
    于是她们重新上了车,三个人都被空调风吹得脸发烫。
    煎蛋犹豫了片刻,才摇摇晃晃地发动了车,“因为天气是真的不怎么好,而且很冷,这样下去会感冒,这样,我们今天晚上再去最后一个地方,然后就不去了吧。”
    像是特别不好意思让她们在这么冷的天白跑一趟,特别是自己下午的时候还说得信誓旦旦,所以又跟她们强调,
    “下次让你们免费,而且保证让你们看到。”
    她不知道她们的赌局已经拉锯许久,所以她很自然地觉得这两个人会同意。
    但是她没想到这两个客人中会有人犹豫。
    也没有想到犹豫的那一个——
    竟然是坐在左边神色恹恹,一路上都有些忧郁的那个客人。
    “可以再稍微多去两个地方吗?”
    邱一燃思考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提出这个要求。
    “什么?”煎蛋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也有些意想不到。
    她迟疑了几秒,原本想要说服邱一燃,但却在看到邱一燃绷得很紧的侧脸之后,改成了对煎蛋说,
    “多去几个地点吧,我们可以加钱。”
    “也不是加钱的事。”煎蛋解释,“就是这个情况,今天晚上再多走几个观测地点,都应该看不到。”
    说完,煎蛋又注意到这两个人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于是补了一句,
    “不过既然你们还有体力的话,那我们就多去几个地点。”
    邱一燃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她。黎无回抬了抬眉心。
    煎蛋笑了笑,“毕竟追光就得百折不挠嘛。”
    邱一燃彻底松了口气,重新靠在了车椅上,“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煎蛋摆了摆手,“反正钱都收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话落,车再次开了起来。
    黑暗流动。
    邱一燃有些担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在来之前就听说过——其实运气好的话,当所有影响因素都准确地发生效用,在城市里就可以看到极光。
    但显然,她和黎无回的运气不好,大概是被上帝从运气池里抛开的两个人。
    “邱一燃。”
    驶向下一个观测点的车内很安静,黎无回突然喊她,
    “你为什么说要多去两个观测地点?”
    邱一燃回神,掌心有些发麻地搓了搓自己的膝盖,“我不知道。”
    游移了片刻,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极光代表幸运吧。”
    “就只是想要因为运气好?”黎无回追问。
    是想让你以后运气好一点——邱一燃没有这么说,而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抛开赌局不谈,她总有种固执的念头,觉得如果在到达的第一个晚上就看到极光,那说不定可以刷新黎无回关于极光的记忆——
    从今以后,她们就不是在去看极光的路上出了那场车祸。
    而是,在安全到达的第一天,就很幸运地看到了极光。
    这就像是一个扫雷游戏,最大的雷埋在“极光”这个关键词下,而她希望黎无回以后的人生只剩坦荡。
    “没关系。”黎无回不知道她的想法,所以反过来安慰她,
    “过几天再看到,你也会一样幸运下去。”
    邱一燃不想让自己的焦虑传染给黎无回,她很勉强地扬起嘴角,说了声“嗯”。
    但可惜——
    之后的两个观测地点,气候状况也不是很好。
    她们下车之后。
    在黑夜里反反复复待了几十分钟,也都没看到极光的影子,反而冻得自己鼻梢发红,失魂落魄地上了车。
    前往最后一个观测地点的时候。
    煎蛋没有再说安慰她们还有机会的话,只说过几天天气好再去。
    邱一燃也没有再要求煎蛋多去几个观测地点,刚刚的两个观测地点都在下小雨,她知道今天晚上再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
    一方面,她觉得失望——因为没有让黎无回看到极光。
    另一方面,她稍微有一种能暂时逃避的侥幸心理——因为可以不用重新拿起相机。
    但她也没有因此有很多的开心。
    两种感受混杂在一起,使得她在最后一段路程中又躲到了罩子里面。
    她摒弃自己的感受。
    在流经的黑暗中反复眨着自己的眼睛,最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最后一段路,大概是煎蛋带她们跑到了什么很高的地方,路也不怎么平。
    车开得摇摇晃晃的。
    所以邱一燃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一直被颠得东倒西歪。
    直到后来——
    她感觉自己忽然被一双手扶住。
    然后被按着头,整个人倒在了一个很温暖很安全的地方。
    也很柔软。
    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帮她轻轻理了理盖到脸上的凌乱碎发。
    睡梦中她觉得痒,有些不开心地说,“不要碰我。”
    于是那个人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又像是因为她这样说话很生气。
    过来轻轻捏住她的鼻子,很不客气地给她教训。
    等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却又稍微好心地放过她。
    这是个坏人。她迷迷糊糊地想。
    可这个坏人,却又在她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之后——
    很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把什么很温暖的东西盖了过来。
    还带着某种让她觉得格外安心的气息。
    在车里睡觉时,邱一燃总是很难睁开眼睛,所以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其实现在本来就已经过了邱一燃的睡觉时间,她困也是正常的。
    她甚至在黎无回的腿上一睡不醒。
    直到车开到最后一个观测地点,煎蛋停稳车,回头——
    才发现这两个中国客人中间有一个人睡着了,而另外一个没有睡着的,微微低着脸看她,好像已经注视她很久很久。
    并且一直都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都很安静。
    煎蛋故意地咳了咳。
    黎无回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煎蛋觉得奇怪,又小声地喊了声,“女士,两位女士——”
    黎无回才终于惊醒过来。
    她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看见喊她的煎蛋,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轻,
    “到了吗?”
    “嗯。”考虑到另外一位客人在睡觉,煎蛋的声音也很轻,
    “你要跟我一起下去看看吗?虽然可能性也不大。”
    黎无回低脸,看着睡熟的邱一燃很久,说,“那就下去吧。”
    “那她呢?”煎蛋努了努嘴。
    “不是说可能性也不大吗?”黎无回动作很小心,把邱一燃的头从自己腿上抬起来,“那就让她睡觉吧。”
    这么说着,黎无回一边抬着邱一燃的头,一边自己慢慢从位置上挪开。
    又找了个东西垫在原来的地方,枕着邱一燃的头。
    车内空间很窄小,而她个子高,骨架又大,所以整个过程十分艰难。
    怕弄醒邱一燃,中途有好几下,黎无回的头和胳膊都直接撞到车顶,甚至发出硬邦邦的响声——
    那几下,连煎蛋都呲牙咧嘴。
    而黎无回却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样,用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撑着自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屏住呼吸。
    直到邱一燃呼吸均匀起来。
    黎无回才稍微松了口气,接着才很僵硬地,从车里钻出来。
    那时候煎蛋都为她松一口气。
    但黎无回好像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轻轻关上车门。
    之后也不急着走。
    又隔着车玻璃,默默盯着邱一燃看了好一会。
    等确认邱一燃没有被她弄醒,黎无回才对煎蛋做了个手势,低着声音说,
    “我们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说话,她睡觉很容易醒。”
    煎蛋比了个OK的手势。
    最后一个观测地点是翻越山丘来到的一个平原,海拔已经比较高了。
    但她们往外走了几步。
    走到快要到像是临近一片湖泊的地方,也还是没有观测到任何极光的踪影。
    煎蛋看了看指数,然后又用手机对着天空拍了拍,最后很遗憾地对黎无回摇了摇头,“其实今天下午天气还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晚上就变差那么多。”
    黎无回歪了歪头,跟她开玩笑,“难道是因为我们两个坏运气的人来了?”
    煎蛋愣住。
    黎无回去看了一眼车。
    视线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煎蛋有些奇怪的表情,强调,
    “只是开玩笑。”
    “我知道。”煎蛋说,然后挠了挠脸,忍了半天,还是说,
    “其实你是Spring女士吧。”
    黎无回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我车上就有一本杂志,封面上是你。”煎蛋说,
    “只是你们穿得太厚了,我不敢确认,而且也怕打扰到你们两个。”
    “原来这样。”黎无回觉得没有否认的必要,“我是黎无回。”
    “那车里那位?”煎蛋有些犹豫地问,“也是模特?”
    “她是Ian。”黎无回说,“不是模特。”
    “Ian?”煎蛋有些茫然。
    她本来就对这个圈子不太了解,能认出黎无回都只是因为那本杂志。
    更何况——Ian,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历史了。
    就算是在巴黎,都已经有很多人不记得她。
    没有人比黎无回更清楚这一点,但黎无回还是坚持独自生活在那样的巴黎。
    而这天,她还是一字一句地对煎蛋说,“Ian是一名很厉害的摄影师。”
    “原来她才是摄影师。”煎蛋嘟囔着,“那我刚刚猜错了?难怪她今天这么想要看到极光,是有拍摄任务吗?”
    “不是。”黎无回说。
    “不是什么?”
    “她不想要拍极光。”黎无回这么说,她也不知道煎蛋可不可以听懂她的解释,“她只是想让我看到极光。”
    煎蛋的确听不懂。
    但她在努力理解这件事,而且也知道大部分旅客都认为极光是幸运的,这两位客人,应该是希望彼此都有好的运气。
    想到这里,她恍然大悟般地笑了,“所以你们应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黎无回被煎蛋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怎么会这么想?
    她低头盯了盯鞋尖,没由来地轻笑一声,“比起朋友,我们应该更像仇人吧。”
    “仇人?”煎蛋大概很不能理解她的话,眉毛皱得很深,“仇人会从这么远的地方一起过来看极光吗?”
    走这么远的路离婚的人,到最后不就是仇人吗?
    黎无回心平气和地想。但她却没把她们两个的事情说得那么仔细。
    要解释清楚是很复杂的。
    不知不觉——天空中缓慢飘着雨丝,连最后一个地点也都下起了雨。
    黎无回拿出手机,对着天边看了看,有些遗憾地说,
    “看来今天不会有奇迹了。”
    说实话,她在来的路上还有想过——会不会她们的故事也像电影,奇迹般地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极光突然出现,给处于低谷期的主人公很大的希望,世界美好,时光倒转。
    但终究没有。
    以至于黎无回在得以确认的那一刻产生很多很多的遗憾,之后又强迫自己把那些遗憾全都收起来,她不想让邱一燃因为自己不开心。
    “其实极光并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情。”煎蛋倏地出声,
    “在摩尔曼斯克,如果天气好的话,每年大概有两百天都可以看到极光,这是比太阳出现在这里几率更高的事情。”
    “什么意思?”黎无回没反应过来。
    煎蛋笑笑,“意思是,如果这算奇迹的话,那么奇迹远比你想象得要常见。”
    这句话落。
    风变大,黎无回原本戴着的兜帽被吹落。她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
    下一秒却忽然感觉——
    赤诚的爱
    似墨水那般黑暗的空气中骤然闪了一下白光。
    黎无回和煎蛋对视一眼,同时间抬头往天上看去——
    但天边仍然黑得像一个要把一切都吞进去的洞,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黎无回觉得失望,却又突然听到很微弱的一声车门响。
    她下意识地回了头。
    一滴雨却正好落到眼睛里,很大一颗,啪嗒,弥漫开来。
    她很难受地眯起了眼睛,又用手揉了一下,再睁开眼睛,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成昏暗不清的色块。
    直到重新聚焦。
    “邱一燃?”
    黎无回抬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睛,下意识又往车那边走过去。
    黑暗浓稠,雨丝细微。
    她低头盯着自己踩过的雪块,缓慢吐出一口白气,抬眼看到邱一燃动作很局促地推开了车门,却不是很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你怎么醒了?”黎无回问。
    话落,模糊黑暗中忽然又有道白光微弱闪过去。
    黎无回没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是不是天边有什么奇迹发生。
    她急匆匆地继续踩着雪层往前走,踩雪的沙沙声在静谧黑夜里很突兀。
    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又彻底动弹不得。
    她们没有在最后一个观测地点看到极光奇迹般地出现,黎无回毫无疑问成为赌局的输家,没有办法看到邱一燃重新摁下快门给她拍照。
    站了半天后,白光再次闪烁,视野中的朦胧色块终于被擦除,黎无回也终于得以看清——
    车窗厚雾,邱一燃戴很厚的帽子,穿很厚的衣服,过分苍白的脸藏在黑夜里面,朝她笑了笑,再次举起了手。
    咔嚓——
    “她在给你拍照片。”
    煎蛋已经退后一步,在旁边很恰时地提醒她,
    “Spring女士,你要笑一笑。”
    是她将她的闪光灯误会成奇迹。
    或许这也不算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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