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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今天的内容,全部都剪进去吗?”
    结束播客录制之后,主持人有些犹豫地在连线中问。
    毫无疑问,她询问的是——
    是否需要将黎无回那段无效的婚姻史直接公开?
    貌似公开也不会对她的事业有什么影响,但如果就这样公开,那黎无回近段时日应该都会过得比较热闹。
    因为黎无回直言不讳的性格,大部分时候也不掩饰什么,所以她的大众缘不算好。
    一句话来说就是——爱她的人爱得要死,恨她的人也恨得要死。
    主持人记得,很多人都总是喜欢在黎无回身上安些不清不楚的由头——例如过度酗酒,过度服药。
    以及在自己母亲死后请法师来送厉鬼,因为害怕被纠缠。
    甚至有段时日很多人都认为……
    她是导致某位知名摄影师截肢退圈的罪魁祸首。
    而在这之前——
    她们原本是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情感关系也被猜忌传播过无数个版本。
    只是当初谁也没想到,最后是以这样的结局潦草收场。
    “没关系。”
    而黎无回的说法和每一次都一样,
    “这不是什么大事,大众的注意力消失本来就是很快的事情,况且……”
    她动了动唇,“这已经是历史了。”
    “好吧,既然你同意的话……”
    “不过,”黎无回突然又提起,“最后一句还是不要放进去了吧。”
    “最后一句?”主持人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啊,说她漂亮的那句——”
    说到这里,爽朗得笑了声,“因为已经是历史,但这句话听上去又太像是深情表白了吗?”
    “不是。”黎无回否认,“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
    “知道什么?”主持人愣住。
    黎无回没有回答,“总之其他的都可以剪进去,除了这句。”
    主持人识趣,没有再问。
    -
    这天连线结束,十二月三十一日,黎无回收到邀约,前去参与年末某场非公开的品牌内部聚会。
    聚会上的人很多,她简单打过招呼,就端着香槟在角落入座。
    其实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但她不记得自己出席过多少次这种场合,甚至不记得与自己刚刚微笑着聊过近况的白人面孔,之前到底有没有见过……
    她时常表面游刃有余,内心却游离在外。
    尽管已经过去三年,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邱一燃应该在她身旁——
    她应该和她并肩,维持着同样弧度的微笑,端和她同颜色的香槟,与不同肤色的人交流,守候着二零二四最后一秒钟的结束……
    最后再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牵她的手,到角落悄悄皱着脸,把她们的香槟都倒掉,眼睑因为酒精泛红,像湿润的覆盆子,在她耳朵旁边轻轻耳语——黎春风,今天我们早点回去看《天使爱美丽》。
    因为聚会上的中国人很少。
    所以原本是全世界使用人数最多语言的中文,却因此变成她们的密语。
    她们本该如此。
    ——黎无回低眼,盯着酒杯里余波晃动的香槟,静静地想。
    然后她看见魏停朝她走过来。
    魏停是她目前的经纪人——东方面孔,出生在巴黎,这场聚会少有的中文使用者。
    “你怎么了?”魏停关切地问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很难受吗?”
    黎无回摇摇头,“我没事。”
    很久以前,她记得魏停是邱一燃介绍给她认识。那时,魏停笑着拍邱一燃的肩,眨着眼睛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而如今,魏停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像是这个人已经彻底消失。
    当然,不只是魏停。
    只不过三年,这个品牌并没有经历过大幅度换血,很多在其中欢声笑语的人,也都曾经与邱一燃合作交谈过,如今她们同样心照不宣地一同选择遗忘。
    大众的注意力总是消失得很快。
    只要一个人不频繁出现,不拼了命地挣扎,不浮上水面,就很容易被忘记。
    黎无回不得不再次意识到,某个令她曾经怨入骨髓的事实始终存在——
    邱一燃选择和她分开时的确足够狠心,几乎什么都没留给她。
    只剩下黎无回自己,是邱一燃在巴黎唯一的遗留物。
    -
    聚会时间很漫长。
    黎无回没待多久,饮完这杯难以入喉的香槟,就维持着微笑悄悄离开。
    但她没走多远。
    今夜巴黎灯光迷离,她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走到停车场,扶着车门准备上车。
    这时她感觉到身旁有个人突然冲上来——
    但她头昏脑胀,没来得及反应。
    头顶已经被浇了一大桶冰水。
    冰凉彻骨,落雪天,她只穿一袭礼服,冰水稀里哗啦地,从头顶淌下。
    她愣怔着,肩背发抖。
    体内残余的酒精在那一刻完全被驱散。但她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切令她难以看清——
    停车场的保安快速冲过来,将她面前愤怒的人控制住,并且一同往后拖。
    而面目狰狞的人,即使被控制住远离她,却仍人大声朝她嘶吼着,
    “你凭什么忘记她?你凭什么!”
    之后人群从聚会中冲出来,像瀑布水滴那般喷涌到面前,那些高跟鞋皮鞋,手上颈上的钻石,头上的发胶,鲜艳的红唇……光彩溢目,全都刺过来,使得黎无回在那一刻睁不开眼。
    恍惚间她抬手挡住脸。
    刺骨的水滴从她脸上稀稀拉拉地淌落。
    她十分勉强地睁开眼,看到魏停从那些人中冲出来。
    魏停用毛巾将狼狈的她包住,然后将她快速带上车,紧紧关闭车门——
    “她是谁?”车上,黎无回头发湿成一绺绺,牙齿几近都在发抖。
    魏停挂完电话,很简洁地说,“Ian的疯狂迷恋者。”
    太久没有从魏停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或许又是那一桶冰水太凉,以至于黎无回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那她为什么要泼我?”
    “总有人的想法很激进,你不用管,我来处理。”魏停没有向她直接说明缘由。
    黎无回觉得疲累。
    今天这场聚会,以及这桶泼到头顶的冰水,都让她越来越趋近一个发皱的皮球。
    车里的暖气并没有使她变得温暖起来。
    她盯着窗外看了半晌,突然想起那个人口袋中被撕碎的几张碎片——
    是她某本杂志的封面图。
    既然是邱一燃的疯狂迷恋者,又怎么会有她的杂志封面图?
    黎无回反应过来。
    在车上找到那本杂志,翻开后她突然明白为什么——
    因为这本杂志她采访的第十三个问题。
    她说,快了。
    果然是报应——只不过说了这两个字,就已经有人用这种激进的方式来提醒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忘了邱一燃,并且都可以毫无愧疚,但唯独她不可以。
    黎无回低笑,像自嘲,像悲戚。
    魏停看到她的脸色,以为她情绪不对,从她手中拿走杂志,再次出声安慰,“这个人有很多次前科了,不是单单针对你,你别多想。”
    黎无回没有回话。
    她其实不太在意被泼的事情,她来巴黎一共已经九年,遭受的恶意远不止这个程度,更加不会轻易被这种事吓到。
    她只是在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说,于是她努力回忆这篇采访当天的情景,终于恍然大悟。
    当时她对外宣称——任何人,任何事,都是需要Move on的。
    而实际上——
    在那个冗长无聊的采访过程中,她紧紧揣着大衣兜中的手机,用了极大的力气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
    因为三个小时后她就要飞往国内。
    那时她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惶恐和茫然,掐着掌心让自己维持冷静。
    那是时隔三年再次得知邱一燃的消息,她几乎无法呼吸,甚至觉得自己要将身体内的某个器官吐出来才罢休。
    于是当采访者问她——有没有对Ian那件事,完全Move on?
    她也仅仅只可以再吐出两个字——快了。
    的确快了。
    这个姓名再次在她面前被提及,她将自己的掌心都掐红,恍然间只想到一件事——
    因为我快要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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