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卑微的爱。

    “你别多想,中宫翻新,你的寝殿如何安排?你、你得自己去看看。”
    越往后说,小皇帝的声音越小。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着实不像皇帝,反而像受气的童养媳。
    季明音闻言,哪里还有疑惑,但出门需要禀告母亲,不免放缓声音:“好,我去禀明母亲。”
    皇帝要带走未来皇后,给季凝十个胆子都不敢拒绝。
    人走后,她却在想一个问题:当年先帝可曾临幸过太后殿下。
    这个世道颠了。
    先帝疯,她女儿更疯。她女儿瞒天过海,立她嫡母为后,不是疯了是什么?
    季凝不敢想象,将来被发现,自己出门得被吐口水,清正多年,被小皇帝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呸,小崽子。
    骂完以后,季凝也出门去玩了。
    而小皇帝与未来皇后此刻到了中宫,迈过宫门,这里伺候的人都换了一遍,无人识得新皇后。
    两人入殿,殿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内侍拿来图纸,奉于两人。
    李珵接过,紧张地递给季明音,从入殿后,她就盯着季明音的五官。
    曾经的太后沈怀殷在中宫内数度发病,浑浑噩噩,后来搬去长乐殿才好多了。
    李珵软下声音:“外面是按照我的吩咐来的,里面是需要你自己来定夺,图纸也是我与他们商议的,你看看怎么改,都按照你的心意来。这里是你日后常常居住的地方,不要顾忌旁人。我的意思你入宫住几日,待定夺后你再走。”
    季明音沉默,但接过图纸,在中宫寝殿之后,有一处小桥,与她在家里的相似。
    但家里的桥是新的,宫里的桥也是新的。
    但这两处都很合她的心意。
    季明音捏着图纸边缘,指腹微微用力,这个细节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座桥都是小皇帝所为。
    更说明自己失去记忆前与她相熟,甚至可以说,皇帝知晓她的喜好。
    季明音扫了一眼,轻缓而笑,朝皇帝点点头:“好,我懂陛下的意思,我留一日。但烦劳陛下与母亲说一声,免得她担忧。”
    “可。”李珵立即答应下来,眉眼弯弯,眼若星辰,仿若眼里只有面前的女子。
    既然安排好了,李珵询问她的意思:“你晚上住哪里?中宫不能住,不如你住我那里,偏殿殿宇多,拨一处给你,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你是自由的,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她的体贴,让季明音无法拒绝。
    俩人回到皇帝的寝宫。
    新来的女官迎接帝后,“陛下,膳食安排好了。”
    “走。”李珵愉快地牵起季明音的手,季明音随她,还有一月就要成亲,牵手也无妨的。
    皇帝的寝殿没有太多女儿家的气息,多以玄色为主,处处透着威仪,让人看不出,这是一位十八岁姑娘的寝殿。
    吃过晚膳,皇帝引着季明音在自己的寝殿内走了一遭。
    无论是沈怀殷还是季明音,都是第一回来皇帝的寝殿,所以,她平静地看了一遍。
    看过以后,她觉得眼前的小皇帝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柔软,她的身体是软的,但心、带着帝王的坚硬。
    “我送你去你的寝殿休息。”李珵眼中满满的都是笑容,说完望向季明音时,带着年少人的热忱,眼中的笑容更深,“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季明音被她逗笑了:“陛下,我不是孩子,不会因为来到新地方而不安害怕。”
    “哦。”李珵羞涩地低下头,耳尖一片绯红。
    季明音回殿后,李珵便离开寝殿,往紫宸殿而去。
    后半夜,她宿在了紫宸殿,散朝后,她又巴巴地回去。今日散朝很早,早到季明音刚用早膳。
    季明音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身红衣的小皇帝,她刚去更衣,脚步匆匆,瞬息就到了她的面前。
    她先看着季明音,紧张又忐忑,见她气色很好,眼神明亮,并无不适后,才俯身坐下来,“我好饿。”
    女官去取来碗筷,她直接用手拿了块了糯米糕,咬了一大口,舒服地叹气。
    季明音觉得她有趣,她咬着糯米糕,气鼓鼓的像个孩子,尤其是面色白皙,几乎与白色的糯米糕混为一体。
    李珵喜欢吃软而甜的食物,一连吃了两个后,才端起碗喝粥。
    “等会内廷司的人会来,要如何设置,你与他们说。”
    “嗯,记住了。”季明音知晓她忙,力争不给她添麻烦。
    既然要成亲,季明音对皇帝的关注便多了些,满殿寂静,只有皇帝用膳的声音,她的规矩很好,举止也不错,听说她是由先皇后上官信教养大的,算是真正的嫡女。
    而后面的李瑜李谨都是先皇后去后,先帝才过继而来的。
    皇帝将桌面上的吃食一扫而空,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朕去前面了,你若有事遣人来唤朕,朕就会过来。”
    “好。”季明音点点头,小皇帝将她当做小孩子了,处处捧着处处关心,生怕她摔了跌了。
    皇帝走后,内廷司的人来见未来皇后。
    内廷司专为宫内设置,掌管宫内事务,旧的内侍司使被皇帝贬回家去了,如今来的这人是刚接任不久,恰好是在太后被殉葬后升上来的。
    内廷司使是女子,初见未来皇后,少不得多打量一眼,皇后眉眼宁静,举止从容,好看是好看,但脸色过于苍白,明显是久病之兆。
    季皇后身子骨不好。
    季明音提出自己的想法,器物如何摆设,床榻摆在哪里,细细说出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威仪。
    这股威仪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商议了半日,内廷司勾勒出新的图纸,再奉到皇后的面前。
    “很好,不错。”季明音很满意,将图纸递给对方。
    内廷司的人退下了,眼看就要日落黄昏,季明音想要回去了,让人去带路,自己去紫宸殿见皇帝。
    女官引路,至紫宸殿。
    殿前朝臣不多,就那么几人站在那里,陆陆续续入殿去了。
    季明音来后,殿前已无朝臣,她是未来皇后,宫人不敢抬头。
    略等了片刻,皇帝从大殿内出来,步履匆匆,见她先笑了:“你怎么过来?”
    殿前人多眼杂,不是好地方,她立即伸手,牵住季明音的手:“去偏殿说话。”
    她匆匆忙忙,像是在躲避什么。入偏殿后,李珵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季明音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湿润,沾着汗珠子,这是皇帝手中的汗水。
    “你是不是要回家去?”李珵也猜到她的心思,刚刚内廷司来过,道图纸已重新绘制,皇后很满意。
    既然办完事情,肯定是要回去的。
    李珵私心是想留下她的,留一夜,一起吃晚膳,明日朝会时,避开朝臣,送她回家。
    季明音点点头:“嗯。”
    声音不大,李珵听得很清楚,她努力找了听起来不那么蹩脚的理由:“天色晚了,回去不安全,不如再住一夜,明日清晨你再回去,可好?”
    其实她只要发号施令,命令季明音留下,季明音便无法抗拒。
    李珵是天子,她要什么,一句话即可,不用这么卑微地祈求人留下。
    她很规矩,季明音没有理由拒绝,看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弯了弯,这一笑让李珵浑身紧张,但她还是继续说:“朕说真的,你是未来皇后、她们、嗯、都觊觎后位,你还是别出宫了。”
    “她们都喜欢你吗?”季明音好奇,她就没有一起长大的手帕交或者小青梅吗?
    她没有听到关于李珵的情事,询问过母亲,母亲也只说她还小,没有那么多心思。她是皇长女,心思都在朝政上,日以继夜,没心思去和小姑娘们谈情说爱。
    李珵被问得有些呆:“朕如何知晓她们的心思?”
    她呆了一瞬,理智回来了,趁机抓住机会询问:“那你喜欢我吗?”
    季明音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第15章 她便是儿的妻,是朕明媒正娶,从正阳门迎入宫的皇后殿下。
    “陛下是天子,心中有万民,岂可只装下我一人。”季明音慢慢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殿外夕阳,但还是软下语气:“那我先回去了。”
    先抑后扬,彻底将小皇帝哄好了,目光清亮如雪,显然很高兴。
    季明音目送皇帝出去,自己顿在原地,殿内一片沉寂,小皇帝对她的喜欢乃至以依赖,有些莫名其妙。
    她知晓皇帝在克制,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情绪,让人十分震惊。
    季明音恍惚不安,目光幽暗地瞧着面前的地砖,被皇帝喜欢,明明是一件好事,但她记不得以前的事情,总觉得非善事。
    圣旨早就下了,听闻太后去前便已下旨,她就是李珵的皇后。
    昭告天下,名正言顺,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们。
    在史册上,她们的名字注定是在一起的。
    回到寝殿,她招来女官,堂而皇之地问起皇帝之前的事情,女官笑着回答:“满朝皆知陛下并无青梅,也无交好之人,若真要交好,她是太后殿下养大的,与殿下情分尚可,可……”
    她的神色由笑转入悲伤,满朝皆知,太后沈怀殷被晋阳长公主拿着先帝旨意逼着殉葬。
    原本母慈子孝,分明熬了过来,太后被逼着殉葬,剩下陛下孤零零一人。
    季明音明白,小皇帝最亲近之人是太后,但太后殁了,所以,她身边再无亲近之人。
    那皇帝对她的好,过于莫名其妙。
    女官说不清楚,她也不再问,何必为难人家。
    暮色四合,皇帝归来,换下龙袍,穿上家常的裙裳,长发盘起来,整个人透着青春明媚。
    季明音奉茶给她,她接过来,仰首喝了一大口,脖颈间一片雪白,玉颈修长。
    “陛下,用晚膳了。”女官来请吩咐。
    季明音细细地瞧着她,眸光细碎,她点点头:“去摆膳,姐姐也该饿了。”
    “好。”季明音颔首,收回视线。
    宫内陡然添了一人,处处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殿前的灯火摇曳,就连夜风都带了人情味。
    宫人都被屏退在外,李珵勤快地给季明音布菜,介绍菜色。
    她的话多,但并无不当的话,她自幼入宫,跟随名师,温润端方,言辞举止,都让季明音很舒服。
    虽说是皇帝,举止并无轻浮。
    两人用过晚膳,李珵提着灯,带她去游廊散步。宫人都不敢跟随,唯见一盏六角琉璃灯在她手中晃悠。
    清风、明月、佳人、江山、权势,皆属于她。
    从游廊回来,李珵送人回寝殿,自己也走了,并不贪恋,季明音甚至邀请她进来坐下,她眼睫颤了颤,心向往之,但还是笑着摇首,“姐姐早些安睡,朕先回去,待休沐日朕去找你玩儿。”
    说完,她转身,匆匆走了,背影单薄,步履匆匆。
    她不仅懂礼,甚至很贴心,让季明音挑不出毛病。
    季明音照常梳洗,就寝。
    天色一亮,宫人送她回去,一路平安,宫人将她送到门口,朝她行礼,回宫复命去了。
    观主等她一日,站在曲桥上,衣袂摇曳,她走过去,行晚辈礼:“观主。”
    “回来了?”观主唇角勾了勾,眼神深邃,将面前的人打量一番,笑容玩味。
    季明音聪明,明白她的眼神,坦然回应:“她很乖。”
    乖得不像话。言行举止,克制有礼,温润如美玉。
    观主冷笑一番,乖?敢做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与‘乖’字哪里有牵扯,若在寻常人家,活活打死都是应该的。但她是皇帝,没有人敢束缚她。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观主不好揭破,语气也重了三分:“日后你也可盯着她,凡事可为,凡事不可为,你二人商议。”
    “我知道了。”季明音答应,私心觉得皇帝是个安分的主子,甚至勤勉律己。
    观主低头看着水下的锦鲤,眸光悠远,也不知这桩事情如何罢休。
    “走吧,替你诊脉,再过些时日,你就要入宫去了。”
    届时,大错铸成,只能一味错下去。
    自己求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
    春日天气暖和,太后殉葬的阴霾也晴朗之色扫净,取而代之的是各府争相举办春日宴。
    季凝骨子里偷懒,别人宴请,她不去,家里也不办宴,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沐日大多在家里休息,连带着季明音也不爱出门。
    随着针灸的次数增加,膝盖处活血,已然好了许多。
    观主也回道观而去。但对于她的失忆之症,暂时无法,季明音也不再深究,专心待嫁。
    随着气候回暖,皇帝大婚在即,城里跟着热闹起来,平阳长公主被封为迎亲使,大婚日,奉命迎接皇后入宫。
    圣旨刚下,朝臣提及长公主有孕,不宜参加,不如令晋阳长公主代为迎娶。
    看似是给皇帝提议,实则是想让晋阳长公主李瑜出府。
    端坐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不语,唇角勾着笑,看似言笑晏晏,实则眼神深邃,“卿收了什么好处,竟敢来为她游说。”
    闻言,那人吓得跪地叩首,匍匐在地,一句不敢再说。
    皇帝盯着她,一时无言,满殿沉静,无人敢求情,毕竟太后丧后不足一月,太后的党羽如何暗地里投靠皇帝,皇帝如今,无论是人脉还是兵力,都足以碾压李瑜。
    且李瑜所为,太后一党不耻,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岂会为她求情。
    “朕有许多姑母,令她们代劳,何须晋阳长公主。”皇帝神色自若,笑容竟十分坦然,满朝文武皆叩首附议。
    商议了两日,令沭阳大长公主去迎亲,她是先帝的亲妹妹,膝下儿女双全,算是有福之人,寓意也好。
    大婚前两日,沭阳大长公主前去季家见未来皇后。
    季凝为办女儿亲事,请了七日的假期在家办事,见到沭阳大长公主过来,心中发憷,“殿下来了。”
    “来见一见,陛下寄予厚望,孤也不敢让她失望。”沭阳大长公主微笑,给了季凝颜面,“你在府里藏着女儿,孤都未曾见过。”
    “让你见一见?”季凝讪笑,希望你见到以后不要吓得回家睡不着,她说:“不是我不让你见,着实是害怕了。她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先帝对先皇后深爱知情,近乎疯魔,折磨继后沈怀殷,这些事情不是秘密了。
    沭阳大长公主恍然大悟,释怀道:“我道你怎么藏得那么深,从未听说你府上有什么女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令她来见你。”季凝见开场鼓敲得差不多了,让人去请姑娘来见客人。
    春阳明媚,春光大好,廊下的牡丹花开得十分好,姹紫嫣红。
    沭阳坐下来饮杯茶水,听到外面的通报声,抬头朝外看过去,待见到来人,心下一颤,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太、太……”
    “是不是太像了?”季凝握住她的手,将她没说完的话按了回去。
    沭阳震惊极了,不是像先皇后,而是像已殁的太后殿下沈怀殷,但她眉梢处多了一枚朱砂,平添几分明艳,气质上与太后又有些不同。
    “见过大长公主。”季明音走进来行礼。
    “好、好。”沭阳惊得发颤,再见季凝坦然待之,一时间,显得她没有礼数,她给自己找台阶下:“是该藏着。”
    被先帝看到了,准会抢进宫里。
    沭阳震惊后也释怀了,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她穿着一袭红裳,长发乌黑明亮,欺霜赛雪,站在眼前,秀丽有余,相貌不错。
    但是新帝怎么会喜欢她呢?
    “阿音,你回去休息,我与殿下说几句话。”季凝淡淡开口,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心里慌得不行。
    季明音遵循母亲的意思,行礼走了。
    等人一走,沭阳开口:“陛下怎么会喜欢她?”
    “我和你说,你别告诉其他人。”季凝拿出准备好的说辞,“陛下还是公主时,出来玩,被人伤了,是小女救了她,但小女前些时日落水,高烧不退,忘了这些事情,将与陛下的情意忘得一干二净。”
    “这、这……”沭阳震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想要喝茶,茶盏掉在她的脚下,喉咙有些发瑟:“可真稀奇啊。救命恩,以身相许,也是一件美事。”
    季凝叹气:“是美事,但小女不记得了。”
    打发走了沭阳长公主,季凝望天长叹。
    不出一日,全京城都知道未来皇后肖似先太后沈怀殷,但两人相貌又有些不同,未来皇后眉眼处有一胎记,将两人区分开。
    似是有了太后沈怀殷肖似先皇后一事后,朝臣见怪不怪,李家的人没一个正常人,先帝晚年不惜招魂,迫使继后入法阵,求先皇后入体。
    怪事连连,他们都十分平静地接受新皇后与太后相似的事情。
    大婚这日,李珵起得特别早,将自己关在殿内,对着先帝画像忏悔,跪了半个时辰,再抬头时,眼内多了一抹坚定。
    她认真地告诉先帝:“日后,她便是儿的妻,是朕明媒正娶,从正阳门迎入宫的皇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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