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2章

    “和严胜聊聊吧, 让他懂事些,一个家里起码要有一个懂事的孩子吧。”家老们看着家朱先生,提到严胜目光变得沉郁, 他们已经不能容忍严胜继续这样下去。
    继国家族旺盛,族内人才辈出,于是便有与医术一起传下来的鄙视链。
    本家就是比旁系高贵, 有天赋就是比没天赋受尊敬, 聪明的后辈就是比愚笨孩子被看重。
    严胜完美避开了后面两个上层选项,第一个也就不再管用,成为金字塔最底层,是族内顶着继国姓氏的“那个混日子的本家小子”。
    节日庆典里, 他是晃悠在最后队伍里的旁观者;学术交流时, 他是躲在窗台的偷懒小辈;年底聚会上, 他是留在房间里望着窗外无边苍穹偷偷吃零食的小孩。
    无论哪个角色,都与继国之子无关。
    他以一整个少年时光,将自己从继国家分隔开。
    快成年的孩子应该负有责任了, 父亲听从建议, 找到严胜谈话, 是一如既往的尖锐指责:“你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羞愧吗?!看看你每日在做什么,你的兄弟姐妹们又在做什么。”
    这份指责不是无端发怒, 严胜的行为简直被所有长辈看在眼里并气恼着, 一个人可以没天赋, 甚至可以不努力, 但连努力的样子都不装,就是严重的态度问题, 继国家没有这样的孩子。
    “那, 我可以离开。”
    高中生严胜如是说。
    他提出了与继国家彻底分开的想法, 诚恳而真挚地继续道:“您不需要我在继国家吧,我可以离开,或许药业的股价都能上涨点。”
    这是个好主意,不仅家里不需要自己这个儿子,家族也不需要他这样的后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父亲拍桌而起,言语中的愤怒似乎藏着更多隐晦的情绪,他压低声音,言语中竟有怨恨:“你以为你和你弟弟一样?效仿弟弟无所事事的模样,又想学着他离家?废物!”
    “是,我很清楚,所以我和弟弟不一样,是在提前与您商量。”
    可他已经做好决定了,就不会改,所以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严胜昂首看着遮蔽自己的高大阴影,毫不动摇,依旧是那副迟钝温吞的愚笨神色,被父亲看在眼中似乎真与离家的儿子有着相似影子。
    身为父亲,不曾在意到眼前儿子内里的心意已决,反而讽刺:“倒挺有自觉,当初是你弟弟为了你留下而离家,你也接受了他的好意,事到如今,后悔是否太卑劣!”
    严胜连眨数下眼睛,反应了一会父亲的话,浮上疑惑:“您也说了,他离开是他的决定,现在我离开是我的决定啊。”
    他思考方式的呈现相当直接。
    “自私!”随着怒骂便是一掌落下。
    早有预料的严胜精准抓住,眼中映出父亲震惊的目光。
    少年腕骨与壮年男人的体格形成对比,但他不露怯意,而是加深了疑惑:“我为什么要好端端被父亲打?以前是我愚笨,可现在我没做错什么吧。当然,如果我惹您生气了,我会道歉。”
    “你!”
    “抱歉?”
    苦练了三年剑道,就是再没天赋也能有抵抗之力了。
    严胜没继续抓握父亲的手,防止他恼羞成怒上点棍棒教育,父亲有着曾为医者的手,也是现在优秀商人的手。
    所以会衡量严胜的离开相对来说是盈利还是亏损,堂而皇之驱逐亲子或许比留下废物儿子还要丢人,但麻烦的不是养个废物,而是会和长辈叫板的叛逆小孩。
    或许现在父亲厌恶他到了看见就想吐的程度。
    第二天严胜就自觉收拾东西走人了,让这场针对自己的约谈彻底结束,而继国家象征性的找了他两天,便不再管这孩子。
    高一课程已经上完了,春假有两周多时间,他去向道馆的三人求助,小风立刻欢迎他搬家还给他介绍了沙罗小姐店里的兼职,严胜又为自己找了其他兼职,工作与练习剑技一起组成了他的日常生活。
    无幻正巧也在,这几年他留在道馆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方面是无法拒绝风的挽留,一方面是想看严胜这块石头什么时候能开窍。
    是的,他对严胜的剑技还没有死心,连仁都惊讶了。
    仁当然欢迎严胜来住,并表示:“你不想在家,就来这里住吧,如果你有了想去的地方,尽管离去也可以,我相信你的决定。”
    期间严胜除了兼职工作,便有更多时间在道馆练习,仁先生近期只回来过一次,无幻的师父瘾趁此机会得到极大发挥,搞得严胜对他的话形成了条件反射,用一百分的乖巧来应付无幻的十分不满。
    实际上煎熬得很……他也想跑。
    ……
    “那我的出现让你解放了,我能起作用真是太好了。”缘一端上炸虾和味增汤,让手足无措的严胜只管坐好,不用帮忙。
    “白天很累吧,沙罗小姐告诉我今天生意不错,回家就要好好休息。”
    他与名为沙罗的女性因兄长的存在,已经有了好一阵的联系,大概在兄长搬来的第三天就拨电话过来提醒让他避着点无幻,原话是「那家伙想找你事,看见直接报警就对了」。
    让缘一惊叹他们友谊之独特,也才知道剑道馆的主人另有其人,是兄长口中的仁先生,不过至今也没见到面。
    “倒不会觉得累,如果没有事情做会更不舒服。”严胜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饭菜,他想去帮忙拿餐具的……两个人一起做就可以快点吃到饭。
    缘一还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同时奇怪地问:“你在继国家里很忙吗?”
    如果不是缘一问,这句话的意思恐怕会带上“明明你在家里什么都不干”的暗示,不过严胜也领会不到本就不存在的多余意思,随口道:“不忙,更多是躲着不见人。”
    “为什么?”
    严胜抬眸看缘一,刚刚明明把自己在家的情况都告诉他了,“你难道会喜欢聚集着优秀青年少年的本家主宅围着你叫‘废物’的场合吗?我住在本家的啊。”
    “不会喜欢……”
    缘一紧抓筷子,他有点紧张,又忍不住问:“严胜,你的弟弟名字是?”
    “元理,继国元理。”
    严胜已经很饿,进餐礼仪依旧有条不紊,自小的教养让他等缘一说完话再开始动筷,见缘一稍有疑惑地抬手,他也满意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眼后开始安静吃饭,这是共同住了一个月的生活默契,严胜也不会像一开始搬进来时那么谨慎小心,只是对缘一有多厉害这个答案更加找不到答案。
    今晚的主厨边吃边陷入沉思,兄长看起来,比起弟弟更加重视眼前的这顿料理……
    饭后,他无法阻拦兄长帮忙洗碗的执拗,只好在旁边守着,希望留下的碗碟能够明天早饭使用,而监督兄长的原因并不是拯救碗碟,是担心兄长会因此受伤。
    等真看见严胜无比谨慎地对待每一个碗碟、平均三分钟洗一只筷子,缘一还是劝说:“没关系,全部碎了还可以拜托隆子阿姨明天过来时帮忙买来。”
    但严胜坚持认真对待它们,和擦拭店里的护具一样仔细,坚决不让意外发生。
    “元理……长什么样呢?”
    缘一忽然问他这个问题。
    严胜分了神去思考,手中的盘子不慎滑落,他急忙去捡碎片,“对不起!还是碎了,我现在收拾!”
    “不用!我来!”缘一后悔自己在兄长忙碌时提起这茬,担心他又割破手。
    至于为什么要说又,应该很明显了……
    严胜的战绩是洗了三次碗,所有碗碟全部牺牲,外加两次割破手掌、一次小指指甲劈裂……缘一心痛得要命,可是严胜熟练地包扎,表示这点小伤不用去医院。
    “我本来想好好洗完它们……又给你添麻烦了。”严胜看起来愧疚极了,他的眼神让缘一感到很担心,只好安慰:“不会麻烦,只不过是几个碗碟,而且是我不该问问题,不是你的错。”
    缘一抓住严胜的手,及时制止他想要收拾的动作,自己慢慢收拾起来,“如果由我来收拾,严胜就不会受伤了,所以完全不用感到抱歉。”
    “所以?”严胜没领悟这里的逻辑关系,自己不会受伤和自己不感到抱歉能有联系吗?
    “因为比起收拾这样的小事,缘一更不希望你受伤,最不想的就是你对我说抱歉了,我希望你能毫无负担地打破它们。”缘一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地上的碎瓷。
    “这样说,对碗碟好像很不公平……”严胜摸摸脸颊,感觉很不好意思,不是指抱歉的那种,类似于幼年被早逝的母亲温柔对待时的害羞。
    他和母亲并不熟悉,所以将鲜少的亲近深藏在心里不敢忘怀。
    “是吗,我和碗碟不相熟,当然更在乎严胜的心情。”
    缘一的言语总是十分中听。
    让严胜想要满足他自己所能做到的任何要求,于是他仔细思考缘一的问题,绞尽脑汁才组织出语言:“关于你想知道的元理,他是有着太阳的味道的孩子。”
    “什么?”缘一感到一丝异常,自己问的是长相。
    “就是……”严胜努力地回想,“身体总是热乎乎的,额上好像有着夕阳的红色、呃或许是火焰的红色?”
    缘一敛眉,缓缓站起身,心中诧异这世界也在兄长的记忆方面做了手脚。
    “您不记得弟弟长什么样子吗?元理不是懂事后离家的吗?”
    严胜摇头,与这位相处一个多月的友人相视,澄澈的眼眸里清晰映着缘一的脸,张口道:“不是不记得,是看不清。”
    所以小风是年轻的女性、沙罗是年长的女性、仁先生是眼镜和玉石手链、无幻是一对圆耳坠……
    他指向自己的脑袋,“这里有障碍,让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包括眼前缘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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