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

    继国岩胜讨厌等待, 他不相信继国缘一能完成这次任务,因此从一开始听见这项工作内容时,他的执行任务主语始终都是“我”, 即便那时他还是连走路都费劲、束缚缠身的废物。
    在踏入这片街区时岩胜就有了可实施的主意,他察觉了式神使的不忍和怜悯,看出缘一善良柔和的灵魂在这片寒冷的陌生地方熠熠生辉。
    在和便利屋的白发男人接触后, 计划变得具体, 他相信聪明的家伙能适时配合自己,即便沃里克和缘一一样摸不着头脑,但他有灵活脑袋和黑心肠。
    岩胜也不信任沃里克,用综合其他人意见去核查名单的说法只是套路这家伙, 看看他的诚意如何。
    岩胜自己就长了看透灵魂的眼睛、有嗅过无数亡者灵魂的鼻子, 并且很清楚西方彼世的量刑标准。
    如今, 他能保证自己做好这次清除任务了。
    利落斩杀十名黄昏种,用时二十秒。
    泰奥看着他收刀缓步走向诊所,露出兴奋的目光, 咒术师!不仅仅是具有强大力量的咒术师!还具有攻击性、足够冷酷、杀人不眨眼、无需药物, 这才是军方当初想要做出的强大产物啊!
    “武器, 优秀的武器……要不是眼瞎就完美了……”
    “哎哎!医生,你先别着迷了, 小心屋里的另一个术师把你解决掉哈哈哈!”
    沃里克的话成功让泰奥看向缘一, 缘一正以警惕和不解的目光看着自己。怪医生努力对这少年牵拉面目, 表现出和蔼笑容, 对小孩的兴趣不如对岩胜高涨。
    这孩子很强,但太心软了。
    泰奥看得很清楚, 缘一对外貌是小孩的黄昏种手下留情, 但可能没注意到, 那是个侏儒。
    这片地方就是有数不清的意外惊喜,时不时敲得人脑子发昏。
    岩胜强大完美的仪态在走到诊所前险些被门槛绊倒时轰然崩塌,不仅让泰奥清醒了点,也让缘一立刻抛下被兄长逼迫的不悦跑过去搀扶他。
    岩胜侧身靠在他身上轻声说:“缘一,被逼迫只能做什么的感觉不太好吧。”
    他还补了句轻飘飘的:“抱歉。”只不过语气比缘一当时还没诚意。
    “您在记仇?”原来兄长没打算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怨怼都搁在彼世报复,缘一气恼的火焰被哗一下扑灭,理亏地嘀咕:“您也是在跟缘一打感情牌。”
    缘一握紧兄长手臂,与其说是搀扶岩胜,不如说是把控岩胜的步调,让他和自己紧密地站在一起。
    太过冒险了,刚刚缘一的心脏与放弃的话语几乎要同时吐出来,要是没能成功放开束缚该怎么办?
    “你不是运气还不错吗?兄长也想看看你的强烈愿望会不会又实现。”岩胜凑在他耳边,毫无紧张感,右手臂沉沉压下去,把缘一后怕到抖个不停的手给稳住。
    穿着白大褂的泰奥不识相地走过来,“你刚刚说的药物实验还——”
    “不行!”缘一再次坚定拒绝。
    岩胜则疑惑:“难道我看起来像是傻瓜吗?我可不需要重蹈覆辙。”
    透支生命导致逼近绝境的人生有过一次就够了。
    缘一不满地呼气,所以刚刚兄长就是纯属拿那番话刺激他,为他放开束缚做好心理铺垫。
    “哈哈哈!”沃里克见到医生霎时变为心情沮丧、意志消沉的灰白脸色,忍不住笑出声,毕竟他没有在这过程中损失任何东西。
    他相信医生不会疯狂到图谋这具术师活体,医生在这儿能做的不多,而且泰奥是个好人。
    尼古拉斯扯扯他的袖子,“所以……”
    “没事,我们没有任何损失。”
    他亮出自己断成两截的武士刀,幼稚地敲给便利屋的另一个主人听响,谁说没有损失!
    沃里克恍然,“唔……岩胜允诺的武器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呢,我们先再买一把。”
    离开诊所前,岩胜委托便利屋做清理工作,尸体收拾好以后再去报告给茶渡警官。沃里克以为是对他的防范,要让信息共享给茶渡核验身份,毫不心虚的他爽快答应了。
    缘一闷闷不乐地度过了一上午,中午吃饭时和尼克一样摆着郁闷的脸并排坐着啃饼干。
    他们对面那两位心眼密集的人倒是碰杯表示友好合作的开始,沃里克杯子里是威士忌,岩胜不喝酒,拿的当然是牛奶。
    饶是缘一自己不开心,他也看得出尼克在为武器烦躁,在这里搞到武士刀很难,便利屋肯定能买到,等待期间就没有趁手的武器用了。
    于是他提前为兄长兑现承诺,从寄存在产屋敷那里的岩胜专属储物武器柜里传送出一把武士刀咒具。
    他依稀记得这是兄长几年前拿到手的报酬,原本是从诅咒师手里夺来的战利品,上交后又被抠门的总监部拿来抵绩效了。
    兄长当时还鼓着脸颊很生气,说咒术师这边的老头真是无良资本家,产屋敷才不会这样!
    是啊,他当时想,产屋敷把储藏室都分出来给兄长了,小家主的意思是随便拿。
    兄长没有拿任何东西,反而把开始与天明交流特殊学术知识的缘一推进去,对着山一样的妖怪和术师术法书籍,告诉缘一:“学。我再去酒馆拿书,把所有的术法都学会了,然后赢过天明和远山。”
    “……”岩胜的胜负欲终究是把禅院缘一也捎带上了。
    这把太刀咒具是缘一给岩胜看过才给出去的,岩胜认同弟弟挑的小礼物:“一级咒具,也不错,尼克应该能用顺手。”
    一如既往地不在乎外物,还问了句是谁的,看着还挺眼熟。
    “……兄长的。”缘一只能大致说出这咒具是怎么得来的,具体对应任务细节他也不记得。
    下午,他把武器送给尼古拉斯,获得了这男人一个凶恶的笑,缘一知道是他在开心,情绪很明显。
    “兄长说希望您能用得顺手。”
    然后尼克向他拔刀了,口齿不清地艰难表达:“比……试……”
    仅仅是比试啊,缘一心里还闷着,他答应了。
    黄昏人种只是体能潜力被拉强,没有真正激发咒力,也不会有术式,不仅短命还有随机残疾的可能性,是被抛弃的失败品。
    这样被制造出的悲惨命运,缘一不仅同情于他们本身,也总会想起兄长得知命运被安排的愤怒和痛苦,尤其面对他知晓了经历的尼克,充斥苦难的人生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从出生便认命和等死。
    缘一在压制住凭借本能、没有剑招的野兽之后,割破手指在他腰部画了一个咒。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类使用咒,同时收到了人类身上仿若无穷无尽的愧疚、痛苦、遗憾诸类负面情绪。
    “他在干什么!”沃里克想要翻窗过去阻止,玻璃窗一打开冷风灌进来,被岩胜不雅观地拉住衬衫领子往后狠狠抛过去,显然带着怒意,“是诅咒!已经成了。”
    缘一总能干出他所想不到的事,岩胜开始后悔接下这份工作……恐怕不能轻易结束这段旅程了。
    “尼克会获得你想给他的生活,我会确保。”
    继国缘一对其施以诅咒,引导他体内存在的咒力流动,毫无疑问也会教授他使用咒力,这样看来咒具倒是没有送错。
    “结束后,他一定得立刻出发去东京,不能留在这里。”岩胜斩钉截铁,幸好这里没有术师,官方远远不如总监部的情报网和天元的结界术敏锐。
    这话一说出来,沃里克立即明白了重点,尼克现在成了艾尔盖斯托姆唯一的本地咒术师,如果在政府达到清除黄昏种的目的后他还留在这里,会引来什么样的窥伺和研究简直不敢想。
    消息一旦走漏,逃离这里也成了一件难于登天的事。
    他指着楼下的缘一,无法控制颤抖,唯一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竟然任由这样莽撞的笨蛋在外行动!他甚至还掌握着你本人的活动自由!!”
    沃里克的胃绞索在一起,他重重呼吸,好像回到了家人被杀死、尼克也拿起刀自戕的那夜,左眼传来难以承受的剧痛,在窒息间喑哑控诉:“真正心软的是你,你这白痴家伙……”
    岩胜没有反驳,“你从现在开始没有其他选择了,不要再拖延,这里无论黄昏种还是需要清除的人类势力,全部告诉我。所谓四大父势力不过是城镇中的极道组织,做出一份详细的实力分布情报给我。”
    他也不能给式神使留下任何隐患,艾尔盖斯托姆只能来这一次。
    无神的目光转向沃里克所在,察觉出他现在生理状态堪忧,担心引起癫痫,直接劈晕了他,任由人类瘫倒在地板上。
    然后岩胜走到窗前说道:“尼克先生,把你的朋友带回吧,他在我这儿睡着了。”
    缘一的诅咒已经生效,他刚刚通过手语告诉了尼克咒力的控制办法,要尼克好好控制练习。
    听见沃里克竟然在兄长那里睡着不禁疑惑,这二位已经是这么好的关系了吗?
    尼克却表现出急切地忧虑,直接蹬着墙借衣架和窗台的力迅速手脚并用爬上去,看见沃里克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依稀可见脸上残留的痛苦,在昏迷中仍旧紧锁眉头。
    缘一紧随其后看到这画面。
    岩胜脸色还是很冷峻,“请带他回去,你最近最好不要出门。”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晰,让尼克读懂。
    “为什……么………”尼克脱下厚外套裹住昏倒的人,想知道他对沃里克做了什么。
    “你要学习,你善良的小老师将会继续教授你咒术,我和沃里克有正事做。”岩胜外表不过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命令三十多岁的男人却一点儿负担都没有,表情比冻手的玻璃窗还冷。
    “不行……便利屋两人……行动!”
    “谁说的,你们必要时不是会分工吗,这就是你们的分工,等他醒来会告诉你,这是你们各自的保命工作。”
    岩胜十分相信沃里克的审时度势,他醒来后无论眼睛会多么痛苦,都会迅速恢复理智,事已至此,清除工作已经由不得他私心拖延了。
    沃里克一定是想要仔细考虑四大组织哪些可杀,哪些不能杀,还想着名单上能加上谁、避过谁,以及可以利用哪些人和势力能够在与术师合作期间赚取最大效益。
    现在只要不是比保住尼克更重要的东西,任何有必要杀死的贪婪极恶之人都得在名单上。
    这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可怖工作,岩胜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要那顶端少部分人类的贪婪在,就会制造出第二、第三个艾尔盖斯托姆。
    可是,能让这世界不存在术师抑或全部都是术师吗?
    估计连缘一这样的笨蛋都会否定这个念头。
    真要这么做,黄泉会挤满了人吧,岩胜想。
    “兄长,怎么了?”屋内只剩下二人,缘一把窗户关好,冷风似乎冻得兄长眼睛发红。
    “你问我怎么了,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
    岩胜步步走向他,压迫感比针对那群黄昏种还要强势,抬手抵上缘一的胸口,压着胞弟后退直到他被绊倒,跌在简陋的床上,床垫发出咯吱声。
    “你这里面在想什么?脑子又是拿来干嘛的?”
    岩胜现在看不见,但猜得出缘一肯定摆着副蠢样,心头式神使茫然的情绪覆过来,似乎还想要安抚,叫自己冷静。
    “有第一个就会第二个,难道要在异国制造出咒术师群体吗?”岩胜没有拿开手,俯身将身体重量用手臂撑在他身上,满脸都是即将揍他的愠怒。
    “不会,危险性和威胁都太大了。”缘一的回答没有他想象中的仁慈光环,式神使的胸口被压得难受,轻轻握住了兄长的小臂想拿开,但没有能够撼动这份力道。
    “尼克先生在达成约定中的结局就会离开这里,但沃里克先生从没有提过自己的结局……就像兄长从来只说是您自己接手工作,也并不信任缘一能够做到。”
    “你确实做不到!所以我一切由我来做,这是工作,有什么错吗。”
    缘一抿了抿嘴,他知道兄长很了解自己,确实如兄长所想……但他可以做到自己能做的。
    “现在尼克先生一定得离开了。安全地等待,直到能够脱离这片街区,去往咒术师体系更完整的日本,而且或许可以逐渐恢复健康、延长寿命,缘一认为这是好事。”
    “或许您所担忧的沃里克先生故意拖延也因他成为咒术师而解决了,沃里克先生会尽全力帮助这次工作完成,并且确保自己会看着尼克先生安全离开。”
    这样沃里克就不得不努力活到最后,到时候带走一个还是两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只是想让他们两个一起活着离开?”
    岩胜不认为沃里克想追求和平安稳的生活,那个人类的气味比许多咒术师还要压抑和绝望,能把杀了自己全家的凶手放在身边心理素质是很强大,但健康一词肯定跟他没关系。
    “我知道您想骂缘一是笨蛋,但是是的,起码我想让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这里。”
    “那你专心当咒术老师吧。”岩胜似乎有所松动,他还是认为缘一这样很蠢,缘一最好和尼克一起窝在便利屋哪儿都别去,防止有人注意到他。
    缘一没有应声,反而转头忽然说道:“好像……下雪了。”
    岩胜下意识往刚刚他所在窗户的位置“看”,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反而因松懈被趁机掀翻,两个人都躺到了床上。
    缘一身上暖烘烘的,他握住岩胜小臂的手也很暖和,兄长的人身温度还是偏低,于是他勾住柔软的被子又抖开把岩胜裹起来。
    他蹭蹭枕头上柔软冰凉的浓密黑发,轻声道:“兄长,缘一只是想帮帮您的忙,没有自不量力想改变这片区域,这片天空之上、土地之下比缘一更强大的存在很多、很多,祂们如此冷漠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并不是缘一所能改变的。”
    而且,他只是个正在勉强留住兄长的普通人。
    天空飘下细细的雪粒。
    圣诞节快到了,这里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铅色天空沉重地压下来,巷子里阴冷又渗人。
    这次岩胜的工作环境还不如妖怪建设的幻境,还有苍蝇在窗外振翅飞绕的声音。
    ——苍蝇?
    室外估计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温度,谁家苍蝇这么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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