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缘一不是有意欺瞒兄长的。
    更准确的说, “欺瞒”这种行为对他来说反而是沉重的枷锁,很难完成如此高难度的行动。
    他曾数次都想告诉岩胜:「缘一是缘一啊,兄长大人。」
    但他转世后、与兄长相遇相处之中, 在式神偶尔传递的情绪当中豁然开悟。
    兄长大人好像很希望缘一是禅院缘一。
    莫名失落了一小会后,略有成长的缘一没什么负担地想:自己确实也是禅院缘一,既然兄长希望如此, 那就这样做吧。
    不仅这点, 他有相当一部分行为会根据式神情绪调节,比如照顾兄长的度把握在日常起居范围之内,比如意识到他在兄长面前接受庇护更好而不是挥起赫刀护在身前。
    但太过于依靠式神关系了,这份成长是虚假的、一戳即破的。
    依赖用式神束缚掌握兄长情绪, 而没有观察兄长人类身躯的生理变化。
    如果仅用通透世界, 一定可以看出兄长在说谎。
    后知后觉习惯依靠式神使特权的缘一再次选择错误, 为现世人生画下代表蠢笨的大大红叉。
    但没有时间为选择错误哀叹,他立刻试图再度进入结界。
    根据夏油杰的反应,兄长的安全可能会受到威胁。
    「继国缘一, 禁入。」
    ——当暗红色的刀刃抵至结界屏障前施力, 他脑海中响起声线空灵的警告。
    这时五条悟忽然将手对上结界, 夏油杰见状立即将昏迷的小女孩抱走,扬声提醒缘一:“先撤后!”
    “虚式「茈」——”
    话音落下, 威力巨大的咒术撞向屏障, 按照五条悟如今当之无愧最强术师的能力, 仅作阻挡的结界不可能抵抗住他这一击。
    但那屏障泛出红月光华般的雾红水纹, 将术式吸收。
    于是无事发生,感觉屏障还更牢固了。
    同时那道空灵声音传入五条悟耳中:「五条悟, 禁入。」
    五条悟回头望向缘一:“它也告诉你不能进了?”
    已立刻回到屏障前的缘一沉默点头。
    “真是记仇, 打一下就上黑名单了……”五条嘟囔, 困扰地撇嘴,妖怪的事真是麻烦,讲什么规则至上啊。
    不用试就知道结局的夏油杰没再去招惹结界,他抬手拍在缘一肩膀上:“缘一君知道岩胜为什么刻下符纹吗?从数年前就开始了。”
    五条悟有所猜测,和岩胜打架那次记忆深刻,他也很清楚二人之间关系复杂。
    缘一罕见的难看表情让他的想法变得明确,可他居然紧接着听见缘一以茫然无措的声调地发问:“兄长为什么这么做?”
    五条墨镜下的苍蓝色眼眸瞪大,怪异地想:“这是心大还是迟钝还是骗自己呢?”
    如果是禅院缘一这样的孩子,说不定以上原因都有。
    夏油杰却澄清:“啊!我不是要替岩胜说明缘由才提起这个,只是要告诉你情报,远山先生这数年间连续在他心脏上刻成的符纹,是为了解除式神束缚。”
    “力量会被吸收,岩胜会日渐虚弱,直到枯竭,届时就是机会。”
    现在进展得如此快,夏油杰想到这绝对不只是改良符纹,而是动摇了式神使与式神之间的本质关系:情感。
    是谁用了什么办法在把式神使与式神之间相通的桥梁截断。
    如果是岩胜,那这位式神对待自己和自家式神使的残酷程度简直可以载入术师史册。
    缘一则想道:就像酒馆里被远山养在水缸里的褐藻妖怪一样。
    他难道想把兄长变成那样吗?
    夏油杰还不知道远山已经袒露目的并来到了这里,他一直以为远山是应岩胜要求向式神下咒。
    只想着如今的岩胜是在任务中逞能,不愿意接受身为孩子的弟弟庇护,所以自己赶来想帮忙。
    他继续说出自己知道的全部信息,一点儿不再为岩胜保守秘密。
    缘一却身躯一震,忽然捂住心口,紧接着源源不断地呕出血液,露出前所未有过的痛苦神色,将二人吓得凑过来察看他的身体情况。
    但缘一第一次未能顾及礼貌将友人们大力推开,狠狠地用左手抹去血液,毫不犹豫地用从远山言那里学到术法果断施术,继而握紧戴在手上的桃木牌,兄长说过这曾由神兽赐福。
    向来珍惜的红绳在快速的行动中崩断,可他顾不上了。
    缘一在手速飞快地施了两个术,一个将掌中血液胡乱似的涂抹在赫刀刀身,以刀成功破开结界屏障,便立即钻了进去,随即屏障修复至严丝合缝,身后两位术师惨遭屏蔽。
    另一个是很基础的术法,利用同属神兽赐福的桃木牌寻找气息感应,以此定位同样桃木牌不离身的兄长所在。
    占据主导位置的式神使无需也无法准确定位式神,但能感应式神身处距离远近,继而突出自身位置呼唤式神前来效命即可。
    但为什么眼下缘一只能用这个办法找?
    因为式神束缚在刚刚那瞬间几乎要断开,呕出的鲜血与那天召唤式神时被迫放出的血液量几乎一致。
    他甚至无法明确兄长是否还身处现世。
    缘一其实被告知了如何阻止,夏油先生说、他脚步不停呼吸加重……夏油说:“你兄长把符文刻在了心脏上,为了保留咒痕不消让那颗心脏成为了单独的妖物。”
    所以或许让兄长失去寄存妖力的“部位”,就可以祛除兄长死亡的风险,就可以留住——
    怎么做?
    “很明显,剖开心脏……”
    所以剖开心脏、只要剖开心脏,把它取出来,像兄长挖出小林的红色虎目,封印进瓶子里压制小林的戾气和强横的力量。
    挖出心脏,仅此而已……
    式神会立刻重新长出一颗新的,不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剖开就……
    不!他做不到。
    缘一从外界正午时分投身昏暗结界,在红月夜色笼罩的游乐园无助地奔跑,溃逃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所以他正有目标地前行,即气息所在、兄长所在。
    即使迟钝的他知晓兄长始终以高傲态度俯视转世的年幼孩童,无疑是种慢性折磨。
    但还是要去前往兄长的身边,因为是失而复得的家人、是填补内心遗憾空缺的珍贵之人,缘一十分在乎。
    他万分羞愧地想到即将迎来二十五岁的自己,未能杀死无惨、兄长成为鬼,生来的使命和保护唯一至亲的责任被自己尽数辜负,更加羞愧的是——
    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成为鬼的兄长,没有让兄长像其他柱们所说的那样……将其作为杀鬼武士的影子消磨殆尽前果断斩杀,而不是放任恶鬼行走于阴诡夜间伤害生灵。
    活着!
    他卑劣而懦弱地只想要兄长活着。
    如今缘一以自身深重的情感驱动身躯前进,并相信存放那沾血断笛的兄长亦存有情感。
    他们对彼此来说独一无二的家人,不是吗?
    内心坚持此观点的继国缘一却眼眶湿润,他久违数百年地想要流泪。
    缘一愈加意识到他和兄长一样,都有执着想要贯彻的思想。
    那时候身受杀死无惨使命的自己始终想要平静生活,对兄长心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以自己向来追求平淡的想法向兄长自顾自地输出观点。
    那何尝不是极大的傲慢,是强加给兄长的禁锢,每次交谈和相处亦是慢性折磨!
    那时候明明是兄长、是继国岩胜即将迎来二十五岁的阶段,很害怕吧,很恐慌吧,很虚弱吧……
    他在想什么?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忽然找不到兄长的护身木牌气息了——
    缘一急停下脚步,呼吸更加急促,胸膛不住起伏,短短一段路比在夜色奔跑直天明还要耗费心神。
    他被泪水糊住、模糊不清的眼眸看着桃木牌化为齑粉从掌心流失,还有牌面上的几点朱砂混进血里黏在手上,但起不到带路用途了。
    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缘一只是想要找到兄长,让他不要带着发现被自己欺瞒的怒气出事,想要兄长活着——
    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来源于腹部。
    极强的负面情绪渐渐破壳,忽地喷涌而出!
    如果岩胜在场,在其通透世界的眼中将看见他一直在缘一身上看见的白光被浓郁暗色覆盖,彼世力量根据主人需求退居后方,源源不断的咒力涌出,成为看透咒术师规则的六眼眼中的浓黑模样,转眼间让已成长到十五岁的少年获得本该早就取得的能力。
    随即,禅院缘一无师自通一般做出一个手势——「十种影法术」。
    “「脱兔」……”他沙哑的嗓音念出脑海中自发浮现的术式,“看在兄长喜欢兔子的份上,成为我的眼睛,请帮我找到他吧。”
    如雪山崩塌般的白茫轰然涌入这片空间,快速前行的巨型兔子们几乎在片刻之间铺满游乐园。
    *
    彼世阎魔厅——
    阎魔大王曾答应天国神明另一个的私人请求是:“让回归高天原的缘一君拥有一个为了生活而活着的成长机会。”
    而不是为了背负抹杀什么存在的沉重使命而诞生于世。
    阎魔当时道:“那很简单。”
    让这受天国喜爱的好孩子幸福美满地在现世过完平静一生罢了,彼世神明分明可以轻易将健康、天赋、财富、知识、力量……悉数倾倒给他。
    不,不算简单,神明的使者感到头疼。
    阎魔艰难回忆,缓缓道给辅佐官听:“那感情质朴的孩子听见神明送上仁慈的礼物时,唯一的要求是保留记忆,以此警醒自身,在未来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不是一无是处、孑然一身地活过八十多年。不过转世时那孩子好像并不情愿,只是难以拒绝高天原众神的好意才勉强去往现世。”
    “笨蛋。”鬼灯冷酷无情地骂道。
    “我就知道鬼灯君会骂我啦……刚想起来嘛。”
    阎魔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原因是:那受神明眷顾的孩子看起来不太聪明。数千年来,见过千千万万亡者的阎魔厅之主一眼就看出人类一生八十余年对这孩子无法造成深刻影响。
    回归时估计依旧是那副模样。
    “不是骂您,虽然您确实也很愚蠢。还有,这件事你可以告诉岩胜,而不是像野餐时分享饭团一样说给我听。”
    岩胜真的会想听他前世兄弟、现世主人的事吗?阎魔委屈地用净琉璃镜查询小岩胜的位置:
    现世坐标为:
    “岩胜又死了?!快去接过来。”
    辅佐官看着净琉璃镜的查询结果,鬼目眯起,淡定地说: “冷静,大概是躯体被拉入哪个具有神器的大妖怪构筑的幻境或结界了,因此造成灵魂不在现世的假象。”
    普通妖怪的结界做不到隐瞒净琉璃镜,驱动器具的妖怪可能接近神之领域……或是拥有神明力量。
    “哦,那没事了。”
    心大的阎魔收拾起小行囊准备下班,慈祥地说:“如果真是神器,希望岩胜帮忙把它收回来吧,爷爷我以后会给小助手奖励的。”
    “……您说话让我肠胃不适,‘爷爷’你就不担心小鬼的安危吗,太自信了,一会真看见他了可别哭出声。”
    阎魔却露出憨厚的笑容,“说实在的,岩胜又不是没有工作方案被鬼灯君你打回的时候,可他总是会照单全收吧。”
    小鬼在彼世的十年间变得一点儿都不怕失败,他凡事都做好了预案和心理准备,让很多事都变得有没有惊喜感了。
    “以前被否定后生气到眼红,就在我以为下一秒要揍你时他掏出了第二份企划。到现世的小鬼难道不会就给自己留有余地?鬼灯君又不是不知道得力助手的性格多难改,白泽君偶尔也会和我吐槽他家小鬼这点。”
    辅佐官却沉思起来:“余地……吗?”
    “或者说是防线?安全区域?鬼灯君理解我在说什么就好了,就请让我准时下班吧!”
    *
    “岩胜,你把它们……杀掉了三个啊,需要吃点甜食补充体力吗?”
    远山言踏着风,来到岩胜眼前。
    岩胜没有说话,面前是劈碎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刺破的红白芙蓉图、斩断的猛虎食人卣……先不说这三只妖怪特点各异的强大妖力,让现在的岩胜对付起来很吃力。
    它们本体全都是上千年的文物!
    “它们在这儿,各地现在陈列的藏品是?”
    远山耸肩,“随便捏的假冒劣质品,人类看不出的。”
    他看起来对制造赝品这事很熟练,并且没什么道德负担。
    “妖怪修炼出意识,如果还困在玻璃橱柜里很残忍吧,所谓工具、武器就是要使用才能发挥价值,岩胜不是就很讨厌闲着没事做吗?”
    远山说着,感叹道:“话说你看见我进入结界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产敷屋们的表情可精彩多了。”
    岩胜抿起嘴缓了缓才做到张口的动作,“为什么惊讶,我在……等你……”
    他的妖力经过内耗加外用现在几乎快见底了,很难保持对人类身体的完整控制权。
    式神关系现在是第二次被迅速削弱,他感觉得到有两个明显节点。
    一个节点是他知晓禅院缘一具有继国缘一的灵魂,桥梁被砍断了一半,另一个节点是现在他见底的虚弱力量维系不了灵魂的联结,束缚即将断绝。
    缘一那方会有如何感受呢……不过这问题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了。
    “真感动!你知道了啊,是鼻子太灵的缘故吗。”远山忽然来到岩胜身前,捧起他的脸,要求道:“岩胜,你在现世没有羁绊了,那孩子不是你想爱的禅院缘一,而是嫉恨过的继国缘一,干脆把这副皮囊给我。”
    “真……唐突。”岩胜原本敏锐的视力迅速下降,眼前远山言的脸模糊一片,代表祂的白光变得突出,鼻间闻不出先前在远山施术时暴露出的神明力量,甚至连青草地的味道都嗅不到了。
    “你要这具身体其实没用吧,又不是不能作为式神行走于现世,人身反而让你流血受伤、感到痛苦,搞不明白那位辅佐官怎么会让你以式神身份投生为人类,他才是造成了你今日负担的罪魁祸首。而我可以为你承担这份负担,以后你不会再流血、被人注视或搭话。”
    “很快你就不再是缘一的式神,就当将这具强韧的身躯送给我当做刻咒的报酬,然后我会为你另找容器。不瞒你说,吾的手工艺品都做得很好。”
    “哈……你怎么……会……”
    远山领会到岩胜想表达的意思,开心地眯起眼睛:“当然会用心帮助你!不必装傻,知道你猜得到,符纹的最后开关由我把控,你的束缚会通过我灌输的力量转接到我身上,成为吾之工具、最强大的武器。”
    “你明明是想冒险尝试,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借此利用我实现目的而已,很巧我也是!但我原谅你,之后带你一起教训磨蹭记仇的神明们如何?”
    “岩胜你如此……所以我们好好玩吧……高天原、现世、黄泉之地……我们自由地……”
    远山言开朗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岩胜已经张不开口,所以肯定不会是远山发音有问题,而是自己的听力随着力量枯竭被剥离……
    很好。
    想必眼前的远山没有注意到,他左手上少了一样东西。
    那用红绳坠着的、神兽麒麟赐福过的桃木牌没有在腕子上悠荡。
    岩胜想扯动唇角,也不知道是否成功做出表情,要是他能说话,一定会以严谨的语气提醒远山言:“请注意检查工具内部完好性。”
    ——他把驱邪的桃木牌藏进心脏了,自己做这事也很熟练。
    当属于负面力量的符纹吸收力量完毕,届时便能在那可成为妖物的心脏最大化发挥削弱束缚作用,届时就是远山动手灌输神力、代替缘一成为新的式神使最好机会。
    可若是远山言想要这具皮囊,一定会先剖去成为妖物的心脏并毁掉,等自己重新长出一颗再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但当心脏化为妖物被剖出的那一刻,深藏其中的桃木牌便会同样发挥驱邪作用,将符咒祛除,即:将产生的替代能力清除,不会给远山言替代新束缚的时机。
    所以就看——
    这最后的时刻不要被破坏。
    “嗤……”血肉分离的声音。
    岩胜的心脏被剖开了,这是这几年来最轻松的一次,因为他已失去痛觉。
    紧接着剩余的所有妖力都用来填补心脏位置的缺失,为着式神保住性命竭力运转,符纹甚至根据危机情况吐出来一点协助补全心脏。
    最后一点模糊画面是远山言拿着那颗搏动的心脏,然后五指并拢果断捏碎!
    毫无疑问,桃木牌也碎了。
    远山言亲手把自己刻下符纹的目标毁掉了。
    岩胜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
    但刚刚……眼前是出现了一缕暗红色吗?
    “……”
    “放开——”
    耳边炸响起低沉而愤怒的嗓音,当然是指远山言的耳边。
    太远了,岩胜听得不太清晰,只能从震颤不止的地面中判断出有密集、大量脚步的物体奔跑而来。
    他的头艰难地微微一偏,听不见更多。
    远山揉揉耳朵,诧异而好笑地看着前赴后继冲来的巨型兔子,咒术师用咒力凝成的?
    一只兔子抬脚蹬向他的膝盖,跳起来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眸与其对视一眼,随即又是一爪挥来,远山利落地抬手点向兔子的额头,巨大的兔子瞬间如同气球炸开。
    因为是咒力,所以凭空消失了。
    远山觑向兔子们,不如气球,连尸体都留不下。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反转掌心面向前方仿若无穷无尽的“白色河流”,温和的白光乍现以自己为中心向外扩展出白色光纹,犹如一阵清风拂过,兔子们却被噼里啪啦地炸开消散,清场不过在片刻之间。
    远山抬起另一只手时发现自己和岩胜所处的位置是游乐园的中线,二人的身后就是豪华的旋转木马场地,他想:或许之后可以带着式神一起玩玩现世的东西。
    就像这五年来的互相陪伴一般。
    祂轻柔地将手落下,在触碰到岩胜额头时式神的人身留有轻微的颤动,这是抵抗吗?
    以充分包容助手的心态,祂手掌中白光升起,岩胜体内的神兽气息已全部被符纹吸收掉了,在祂的想象中:当下符纹作用于切断束缚的目的达成,毁去也无所谓,反正跟随束缚会灵魂而不是身体。
    祂满意地想:“现在并不是预料中的时机,但继国缘一的存在果然对岩胜很好用。”
    白光将将注入一点儿,快速闪电的长刀飞了过来。
    飞了过来——
    远山稍愣,他最大的心理准备是禅院缘一生气地劈自己,而不是如此没有分寸。
    只因为这一愣神,他为岩胜注入神明力量的手被斩断,属于远山言的鲜血喷在岩胜脖颈和衬衣上,式神的嘴唇微动。
    “说了放开兄长!”
    出奇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远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那夹杂过于明显,算得上极端外放的话语是来自缘一。
    那种声音竟然来自缘一。
    攻击没有任何停歇,一只大蛇锢住远山的胸口,而忽然冒出的□□伸出舌头将岩胜的身躯卷进嘴巴里跳走。
    烦死了!
    用咒力这种东西攻击是看不起谁呢,祂没有抬起仅剩的另一只手,身体浮出白光就将碰到自己的大蛇击散。
    远山刚要针对施术者本人攻击,心想干脆就把这孩子杀了吧,提前回归高天原。
    忽然,他接收到有关缘一的预言。
    「禅院缘一成功杀死远山言,夺回兄长。」
    “……”可恶!
    远山决定做出最后努力,他袭向岩胜,势必要将岩胜最后一丝妖力耗干净,这样起码能斩断式神与目前式神使的关系,然后只要他找机会回来填补岩胜的束缚空缺就好。
    没有人能快过神明力量。
    在白光没入岩胜咽喉的同时,祂眼前红光一闪——
    斩鬼赫刀第一次斩断拥有神明力量之人。
    远山那淡青色的长发被斩落在地,一同落下的是一颗头颅,位置恰好就是中线的中间。
    死亡之人的面目上留有淡淡的祥和微笑。
    因为目的达成了啊。
    缘一依旧离想做成的事只差一点儿,而祂只要换一具新的皮囊再回到岩胜身边即可。
    看来有些时机……不可勉强。
    白光悠悠散去,红月笼罩之地化为云烟,如今屏障破碎——旭日当空!
    *
    “兄长……”
    缘一跑上前的过程中又吐出一丁点儿血液,没有联系了……即便式神就在眼前,也感受不到式神所在了。
    他心惊胆战的、仅靠身体素质达到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冲到兄长身前,看见岩胜孤零零站在那里,表情空洞木然,脖间裂出的伤痕比平时慢了千万倍的速度自愈……
    缘一惊惧又苦涩的情绪直冲五脏六腑,在现世与兄长重逢后的数年成长变化根本就不好!
    因为此世、此刻,继国缘一胸膛中那颗属于人类血肉的心脏几乎快碎掉了。
    他试图小心翼翼地拥住岩胜察看伤口,却抱了个空,缘一低头看到岩胜变小了,因为极大刺激产生的恍惚错觉吗?
    式神使神色依旧痛苦,似乎未有变化,仔细品味就能看出他眼中无所适从的迷茫。
    刚轻而又轻地抱起兄长倏然变小的婴儿身形,他猛地发现兄长脸上的红色斑纹消失了,又见怀里的兄长慢慢变大,眉目与小时候的记忆里渐渐重叠,然后就是少年、青年,直至近期一直保持的二十岁形态。
    斑纹却没有随着年龄恢复再度出现。
    这印记也是要抛弃的东西吗……缘一煞白的嘴唇微动,明知道兄长现在无法回应自己也不敢问出口,这数年虚假的成长让自己变得束手束脚、更加懦弱。
    他天真地想过,只要相信兄长就好,只要交给兄长就好……
    褐藻妖怪的术法里生出的魔障分明看透了一切,只是他为平静的生活宁愿遮住双目。
    敢于追求什么的勇气……太难了。
    缘一俯趴在衣物凌乱的兄长身前,现世的少年人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埋头在沾染远山血迹的衬衫上增加了泪水。
    他低声痛哭:“缘一果然太差劲了……兄长大人……”
    前世灵魂不知是为过去还是今生的阴差阳错发出嘶哑的悲叹。
    “可是……兄长还活着。”缘一直起上身,抹去眼泪,咬破手臂血肉,咬合极重使得大量血液流出滴落在岩胜脖间。
    他用术法把兄长的伤治好,然后等,等到兄长醒来即可。
    缘一很擅长等待。
    不……术法无用!?很快他发现了这一现实。
    那道神明的力量击中了兄长,祂很清楚治愈术法的弱点,一定做了特殊手段。
    缘一往日犹如无机质的红眸早已红得一塌糊涂,眼帘稍动就有泪水再度滴落,他体内白光隐匿,再次使用咒力,在急促地呼吸声里转换运转咒力的方法,紧急中即刻领悟反转术式,负面情绪得以正向输出。
    岩胜脖间的创口迅速恢复。
    “治好了!好了……”他大大松了口气,怀抱里的身体似乎比方的触感更加温热些,兄长是不是好些了?
    “兄长?兄长大人,缘一想要告诉你的,是缘一太懦弱了。”
    “兄长大人……”
    缘一拢住岩胜抑制不住地流泪,埋进兄长脖间像个孩童般胡乱道歉,手臂上汩汩流出的血液涂抹得式神皮肤上到处都是。
    “是缘一的错,我明明应该懂得,前世就知道您很辛苦。”
    「将自身的理念刻进轻飘飘的言语中,拖累了您,让你更加辛苦了。」
    「对不起兄长。」
    「辛苦了,兄长。」
    “兄长大人,请给缘一一些回应吧。”
    「兄长大人,请给缘一一些回应吧。」
    缘一不抱任何希望,却又无比希冀地祈愿高天原的神明能够听见,他从见到兄长那刻,就知道自己来到现世的意义了。
    下一刻,具有通透世界的眼中,忽然看见了那颗心脏产生黑色的气息,如烛火般明灭。
    是兄长的——
    属于来自彼世地狱的兄长的气息!
    力量未能枯竭,式神联系仍然存在!!
    *
    听见式神使夹杂剧烈痛苦情绪的心音,本已陷入沉寂的灵魂浮动。
    岩胜竟没先为计划流产而悲伤,而是恍然想到:
    啊……那个时候……刚来到现世那十秒人生,没有幻听啊。
    关于那声「兄长大人」的呼唤,是缘一的第一句言语。
    前世好像也类似如此……
    为此,他想要做出表情,尽管对自己的行为、意识、目的都保有非常清醒的认知,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面部神经做出表情、如何调动情绪的生理变化。
    事实上,岩胜彻底无法掌控这具身体了。
    失败了,除了清晰的认知,什么都没剩下。
    他失去五感,甚至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像把灵魂塞进了空罐头里,这是他预料的最糟后果之一,能预料到是一回事,结果失败就是会让人恼怒!
    不过说什么“辛苦了”……
    岩胜因这句话来自知晓自己前世所为的缘一而产生烦闷感,缘一甚至不知道自己破坏了我的打算!
    祂自以为能成功驱使式神的行为反而能让自己利用彻底断绝式神关系、恢复力量并获得自由的关键。
    结果式神使插手导致他沦落到现在这副模样!
    祂没成功,自己也惨败。
    算了,岩胜只能学习犬神前辈的佛系。
    反正缘一不是第一次扰乱他的人生规划,麻了。
    根据目前极度糟糕的情况,岩胜停止无用的思考让灵魂沉睡,把身躯暂且留给第一个找到他的人处置。
    「缘一……轮到你送我回家了……」
    基于对继国缘一或是禅院缘一的刻板印象,为防止他将自己的身体带往意料之外的地方,岩胜还是在沉睡前艰难传递出一句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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