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岩胜来到现世的第一年年末, 他们在远山言的提议下一起去出云大社参拜。
    三十岁的天明拉着远山专门去祈求姻缘,但却没有恋爱对象,内心也没有理想型, 完全是很迷茫地祈求。
    远山抱怨:“不可以这样!但如果天明能在新年前想到爱人的类型,你将会得偿所愿。”
    天明惊讶:“真的吗?言可以算出姻缘?”
    “不用算。”他以掌心贴向产屋敷的额头,低声呢喃:“神明允许你实现愿望。”
    天明没听清:“什么?”
    “什么什么?天明没听见刚刚有神明飞过我们吗?嗡地一声!”远山对产屋敷家的烂好人开玩笑, 很快天明意识到他是在调侃, 无奈地笑起来。
    岩胜隔着人群远远望着远山,眉目微动。
    然后他的衣角被扯动,缘一想与他一起写祈愿绘马。
    式神放松情绪,接过了缘一的笔。
    除夕前, 岩胜买了缘一看中的被炉, 是在商场里看见就走不动路的程度, 他自己也有点走不动路……然后除夕时二人窝在一起靠着身后的沙发看红白歌会。
    岩胜觉得没有地狱的年末节目好看。
    “没有吸脑髓鸟的群舞表演,也没有金鱼草合唱团。”
    现世很难有那些……缘一乖巧剥橘子,分给了兄长一半权当安慰。
    岩胜从被子里拿出被捂得暖烘烘的手, 愉快地分食橘子。
    然后年后五条悟来做客时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他钻进被炉然后被烫得立刻爬出来。
    “这个温度!里面是在烤肉吗!?”
    习惯八热地狱工作环境的岩胜和对身体高温熟视无睹的缘一同时发出了疑惑, “很热吗?”
    然后同时想:怪不得最近总是口渴。
    第二年初夏,岩胜与缘一共同度过了第一个生日, 木灵和活蹦乱跳的小泥各拎着一个包袱, 负重前来, 主动踏入现世为小岩胜转交地狱来信和礼物, 完成任务后便飞速结伴出门玩乐。
    岩胜和缘一送上为对方挑选的礼物,他们看向对方, 然后同时吹灭了蜡烛。
    缘一在兄长与五条悟争执谁吃更大块的蛋糕时, 心想:第一次……与兄长一起在现世做这样的事, 而且是兄长坚持要求的。
    “生活要有仪式感。”兄长这么说了,是在地狱学到的。
    他眨了眨眼,雀跃的心情延迟涌上心头,把自己的那份蛋糕递给兄长。
    “请兄长吃掉我这份吧。”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岩胜摸摸这孩子的头,随手挖一大勺奶油塞进他嘴里,“就算平日不吃,今天你必须要吃掉这份甜食。”
    缘一的嗅觉被香甜的气息侵占,他艰难咽下一大口的奶油,说道:“我知道要干什么,我知道了……”
    很快,咒术总监部讨论更换天元大人的容器,在护送星浆体任务发布之前,岩胜听得很烦,在会上反对了这项议题:“把天元先生变成妖怪吧,免除寻找星浆体的麻烦。”
    而且长寿,结界能力也随着修炼时长只强不弱。
    术师们还在反应,产屋敷家的叔叔已经大呼可行!以前从没有这么想过。
    但是谁拥有这种术法?
    “远山言可以。”
    岩胜知道,他杀死金谷春树时,金谷就用远山家传的术法将自己变成妖怪。
    这对于以前的远山来说或许难以做到,但现在的……可以。
    不久之后,他被甚尔堵在某次任务现场,岩胜满身黏液,这次是很多只蛞蝓妖怪。他露出嫌弃的表情,对手持武器的诅咒师说:“你早点出现还能帮我杀掉一些。”
    甚尔无语,拿起武器示意:“搞清楚立场,我是来杀你的,你是不是又惹到哪个老头子了。”
    “然后?”
    “你付我双倍,我把悬赏人和身后的主使杀死。”
    “可以。”甚尔职业道德堪忧,但岩胜很好说话,还有空关心:“还有你家孩子是不是感冒了?入夏了也不要带着他到处跑,你的速度太快了。”
    甚尔:“……”
    什么都闻得见真是太讨厌了。
    今天岩胜没有闻出其他味道,前几天甚尔跟着他时偶尔会有女性的气味,于是他再次对禅院甚尔说:“我以前暗示过你吧,遗弃孩子是要下地狱受罚的,自己的孩子自己照顾。”
    甚尔满脸摆烂,嘴角的伤疤都在表达不屑,“随便。”
    “彼世有天国和地狱,如果你想见的人在天国,下地狱就找不到那个人了,一般错过了很难再遇到。即便转世,转世后前世记忆无法保留,原本的人会被逐渐塑造成另一个灵魂。”
    岩胜好心补充。
    这番话如同深重的束缚,让甚尔的手缓缓合拢。
    到了八月下旬,盂兰盆节那天,由木绘再次越狱找到岩胜,岩胜和谢花太郎正在工作,他允许她在祭典结束前跟在自己身边,等待弟弟来到现世。
    一连紧紧跟了四天,最后一天谢花找到空隙问岩胜:“岩胜大人,回到现世的亡者会自己寻找到亲人,为什么由木非要跟着你?”
    岩胜说:“因为由木小姐害怕,她胆子小。”
    最后一天午夜时分后,岩胜欣赏着漫天亡者回归彼世的场景,躲开了由木绘的偷袭。
    他们又打了一架。
    结局同上一年一样。
    由木绘再次被岩胜送回监狱,看管犯人的术师心里麻麻的,表情已经不像去年那么惊慌。
    岩胜对感到愤怒不平的她补充:“第四,请做好那孩子即便来到现世也不愿意见你的准备。我相信你是有此预料的,即便否认我也不会相信。”
    他用由木第一次来找他时说的话术堵住她的嘴。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现世时光飞逝,每一年的情节都如此相似……也有些不一样,岩胜与甚尔私下见面的次数增加了。
    几乎每年的新年甚尔都会出现,怀里抱着一个海胆头男孩。
    倒不是关系多亲近,甚尔很厌烦岩胜总联系他打架,平时表现得像个极致冷静的和平主义者,打起架却十分拼命。
    所以带孩子过来要压岁钱,弥补自己的精神损失。
    岩胜很喜欢这孩子,会给他与缘一相当的厚度,让甚尔和缘一都陷入沉默。
    因为甚尔会收到自家儿子鄙夷的冷淡眼神,但对性格稳重靠谱的岩胜十分依赖,甚至主动要了对方的联系方式,用小手指一个一个在岩胜带着笑意的目光下把对方号码输入自己可爱的小翻盖手机里。
    甚尔看见儿子的笑容心里很酸但不说,明明是小小小……小鬼,两个都是!
    他忍了又忍,在钱到手后直接把孩子扛走。
    缘一则在反思,无端总结出近几年兄长喜爱的孩子,都长着一头黑发。
    晚上睡前,他向兄长提出:“缘一年后想要去染发。”
    岩胜:嗯?
    这是什么另类的新年愿望。
    他后来等开学跑去学校问缘一有没有因为一头暗红发色受到歧视,得到没有的答案才放心。
    那是因为什么有这么突然的想法?这几年缘一的话比小时候还少,但是做事越来越奇怪了……
    很多动作都让岩胜难以理解行为动机,不过他一般都随孩子去,懒得做任何猜测。
    还有其他的变化是,岩胜又熬死了几个咒术总监部的老头子。
    这可没有一点成就感。
    他推行的教育改革走向正轨,当硝子得知高专毕业后要继续进修,并且要补上高中教育的考核以后,眼前一黑。
    因为她之后还要进修医学,一眼望去堪称学无止境。
    “你知不知道自己学和被逼着学有很大区别啊……岩胜……”她口吐学海之苦水,感觉接下来的人生没有了自由前进的乐趣,只能在无涯学海里扑腾。
    “当然,区别是一个片面和一个全面。”
    岩胜心肠很硬,但还是给硝子买到了那瓶她提过一次的珍贵红酒。
    “你这家伙很想成为新的烂橘子吗?”
    五条悟不喜欢被规划,伸出手抵开岩胜正在书写的钢笔,他的纸下划出一道突兀的线条。
    不够似的,永远处于叛逆期的白发青年又把墨瓶推倒,墨水顺着桌面扩大范围,滴滴答答地落在岩胜的衣服上。
    岩胜抬眼,“这个建议就是为了防止悟这种性格的孩子再次出现。”
    “我这么强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想到墨瓶会掉在岩胜身上,因为岩胜这严格的眼神小幅度撅起嘴,总觉得当初挨的打在幻痛,但坚持嘴硬。
    “悟已经被纵容习惯了,所以我没有针对青年混蛋提出的意见,只能祈祷世界顺利熬过你这一代。”
    岩胜因为越染越大的墨迹开始毒舌,小心翼翼地脱掉外套:“所以赔钱,这件衣服五十万,请给我现金。”
    五条悟大呼:“奸商!抗议!”
    今年是岩胜来到现世的第五年,缘一十五岁,他们总是在一起,以至于岩胜发现自己的外貌和缘一成为了同龄人时感到非常意外。
    成为青年的五条悟和夏油杰也早已突破一米九,只有严胜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即便是少年模样,他个子不算矮,只是走在这过高的二人中间会呈现一个凹字。
    还有就是,在这两个体术由他亲自指导、拔高了水准的同期左右围住他讨论午餐内容时,岩胜常常感到莫名的透不过气。
    直到硝子拍照把他们三个人的照片发在群组里,“简直是两个大猩猩和一只金丝猴,小岩胜呼吸得过来吗?”
    发现岩胜一直没长大,她从前两年就开始以大姐姐自居了。
    岩胜:“……”
    谁是金丝猴,真失礼。
    京都姐妹校那边对东京倒是日渐不满,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么你们东京高专每年都派岩胜过来,岩胜在高专一年级驻扎了吗!?这样比下去每年都是你们赢有有什么意思!
    当初他们第一次与一年级交手时,发现一年级人数与情报不符,然后兴奋地发现活在情报里的岩胜部长也在。
    然后制定战术,围攻!
    迅速惨败了。
    乐岩寺嘉伸平静看戏,直到岩胜找到他商讨制度改革,那时岩胜还拿着从自己学生手里缴获的刀,从容地向自己打招呼。
    “好久不见,乐岩寺校长。”
    他心想,倒也没有很久……前阵子总监部成员葬礼上不是见面了,故作客套的小鬼。
    “给校长带了枪花乐队多年前的黑胶唱片,还在包里,待会儿拿给校长。”
    他心想,别说了,我同意你的议题。
    岩胜目的达成,五条悟和夏油杰却十分郁闷,他们还没找到人呢,比赛就结束了!这叫什么交流会!?
    硝子独自开朗,她认识了可以一起去逛街购物的朋友,而且同样很讨厌甜食,于是拉着庵歌姬前辈高兴且充实地度过了这次交流会。
    一连五年都是如此,京都校认为东京校在耍赖。
    岩胜倒不是故意去欺负小孩,他要么去找乐言寺,要么刚好有工作,与刚开的京都妖怪异闻管理分部成员见面交流情报。
    都是顺带活动身体而已,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每年的新人都偏偏盯着自己打。
    第二年时五条悟和夏油杰已成长为实力惊人的强者,可是新来的孩子们还是盯自己,应该去挑战出名的强者不是吗?
    “因为你看起来咒力很弱,身材也不是大猩猩路线,第一年参加的人都故意对后期隐瞒,为的就是看热闹。目标是由弱到强,不懂事的孩子们当然先找上你。”
    “岩胜,现在的你看起来弱不禁风。”五条夸张地在他耳边说风凉话。
    被五条悟故意拿身材身高说事,岩胜并不在意,他深知自己成长得还算已经超出十五岁正常标准,得体地表示:“我也不是没有比你高过,体型并不重要。”
    但他此时惊觉变成“同龄人”的缘一比自己高出了一些。
    这孩子这几年被养得……不对,缘一自理能力极强,是他把他自己养得很好,体型渐渐超过了自己。
    几天前去高中部接缘一时,听力还捕捉到过缘一的同学悄悄交流:“年幼辍学的弟弟”来接“天才哥哥”回家了。
    岩胜深受打击,然后默默调大了身形,成为二十岁的青年人,眉目俊秀、气质沉稳,继续与五条悟他们当同龄人。
    当几个刚迈入成年梯队的青年们去酒馆时,五条悟和岩胜一人一杯橙汁,“干杯!”
    这两个讨厌酒精的人为什么总要参加这种娱乐活动,纯当气氛组。
    夏油杰和硝子看向对方手中盛着金色酒液的玻璃杯,都觉得彼此正常得格格不入。
    第五年的盂兰盆节,由木绘如约而至,甚至开始习惯帮岩胜和谢花一起加班工作,期间遇见曾经的上司土方,把他吓了一大跳。
    “你被咒灵还是妖怪打坏了脑子吗?”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潇洒活泼了。
    由木绘扯出笑容,“才没有。”
    嗯……
    欸??没有后面滔滔不绝的废话了?
    土方诧异,这家伙的话痨属性和牢饭一起消化掉了吗?
    几天过去,又是一年盂兰盆祭结束,由木呆呆地看着天上的光点,又没有见到弟弟。
    天空光流缓慢,不像来时,亡者骑着黄瓜,当作身量细长、行动敏捷的马,快快回家与亲友团聚。
    前两年岩胜就说过,亡者回去时骑茄子,是身材笨重、行动迟缓的牛,送不舍离开俗世的亡魂缓缓回到彼世,他们手里还提着家人供奉的食物。
    “我也给小升供奉了啊,犬神怎么不来找你,怎么样才能让他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由木小姐,你的性格不适合与由木升生活在一起,只会浪费你们两个人的生命,造成双倍伤害。双倍都是指对你弟弟的伤害,至于你……很难被那孩子真正伤到。”
    岩胜不知该怎么调和,她在这几年等待中变得内敛许多,不再是沉迷享乐的人类了,这种改变对不可控制、无法实现的愿望有用吗?
    但随着几年相处,倒没有先前那么想揍她了。
    如果有同类型的朴实性格……是不是让缘一和她沟通比较好,说不定有点共同语言?
    可缘一与她截然相反,眼前的这孩子是太过偏执,而且目标明确到让岩胜时常感到危险,总能感知到强烈“想见他”的情绪。
    但今晚由木做出了一个举动,她举起双手说:“我放弃了。”
    岩胜赞同,既然炸弹想要自己捻灭火线,没有反对的理由。
    他表示支持:“这很好,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这几年你在术师牢房里很听话,而且会帮忙工作,产屋敷提过想要释放你。”
    但紧接着,看似在听岩胜说话的由木拿出刻有符咒的咒具,这是被她用妖力加持过的利器。
    “我要去地狱找他——”
    温热的鲜血溅在岩胜脸上,他愣了几秒,神色冷静地用手擦去几滴,闻见了这血液中从未动摇的坚定情绪。
    才没有半点的绝望和迷惘,由木绘目标始终明确,她绝对要得到由木升的人生。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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