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甚尔的人生挺胡扯的, 如果有编写人类命运的神明,那他的那页一定是在昏昏欲睡时随意涂画的线条。
    划出方格,不成文字。
    不然怎么会大晚上穿着从咒灵嘴里狼狈掏出来的裤子, 裸着上半身走在一个满身泥巴的小姑娘身旁。
    这小家伙还不是人,岩胜大方地介绍这是今晚欢迎他们进山的妖怪。
    甚尔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几人中招是因为眼前脏兮兮的小家伙。
    而且妖怪不止一只, 另一个与岩胜交换礼物的白发小家伙明显也不属于人类。
    走在甚尔身旁的小泥捧着打开的蛋糕盒, 时不时闻一下,然后发出满足的感叹声。
    至于脸上是不是真的满足表情甚尔看不出,藏在头发后面的脸像个小黑洞。
    他故意伸手抢走其中一块,尝了尝味道竟然还不错, 直接两口吃完。
    然后低头和小家伙大眼瞪没眼。
    小泥轻声细语问:“你饿了吗?圆圆扁扁的蛋糕好吃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恶劣抢食的甚尔顿了顿, “嗯,挺好吃的。”
    “当然会好吃,好香的食物啊!”她发出含有愉快情绪的叹息, 抱着盒子摇头晃脑地继续走, 十分好脾气。
    原来妖怪是这么好欺负的生物?这么小一只在深山里度过不知多少年月, 活成这模样了啊。
    甚尔落后小半步,眼神扫过这一行人, 不禁抬手捋了把头发。
    他心想:简直可以玩猜猜谁是人的游戏了。
    缘一第一时间发现他落后的脚步, 转过头沉静如水的目光锁定他。
    水?是冰还差不多。
    甚尔嗤笑, 小小鬼脾气还挺大, 刚刚如果不是答应岩胜邀约,估计就动手了吧, 抽出的胁差可是被小小鬼紧紧地握在手里。
    结果发现场面可控, 就慌慌忙忙叫着“兄长”、“兄长”的, 发现岩胜没事后又开始生闷气。
    不过,以前禅院缘一好像没有过这么像人类的表现。
    这群人里甚尔能确定缘一是人,但在脑袋里挖一挖过去不太想记得的回忆,与这两只小妖怪相比,缘一倒是最不像人。
    他扯起嘴角,“学会摆臭脸了,看来脱离禅院后你过得不错。”
    缘一听到这话莫名,“我不……”
    岩胜忽然变换位置,举起手里的一大袋伴手礼隔在二人中间,恍然似的说道:“说起来你们还是堂兄弟。”
    他转头向缘一眨眨眼,想示意什么,没想到缘一低下头不愿与自己交流。
    还在生气啊,岩胜心想生气的人不该是自己吗?他没有捕捉到缘一的身影,缘一没有听话待在原地,为此走神受了甚尔一刀。
    他对甚尔造成的伤害可没有这么狠,无论如何,这次算是甚尔赢了……嗯?
    岩胜恍然,好像被鬼神打败太多次,对输赢执念不似以前了。
    输的死、赢的吃……过去过的日子是什么鬼日子??
    “抱歉,我并不记得你。”
    察觉兄长不满,缘一只好闷闷地回应伤害兄长的男人,言语依旧礼貌。
    甚尔并不惊讶,以禅院缘一时常被放置到分家的境况,就知道他除了主母爱护没有其它庇护者。
    好像缘一到记事年龄后处境更差,不过甚尔那时已经决心离开禅院,对没见过几面的小鬼毫不在意。
    而且这小鬼和他哥完全不同,另一个是目中无人,缘一则跟目不视物的瞎子没区别,再得加上不会说话、不能自理,完完全全是个废物,不记得事、不记得人又有什么奇怪的。
    现在看起来不是那样,远远不止能正常生活的程度。
    视力、观察力比绝大多数术师都敏锐,似乎心存顾虑,没有真正出手的意思。
    “哼,比起道歉,你现在更想把我赶走吧。”甚尔继续调侃他,心里则想禅院家果真是个烂地方,这孩子明明有自我情绪,以前养成了小木偶。
    观察到他们的互动,岩胜无意识鼓起脸颊,心想你们兄弟互相理解,我被无视了。
    木灵牵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传达安慰,然后说:“小岩胜不该来的。”
    他困惑:“这是什么地狱的新型安慰方式吗?”
    木灵满脸歉疚,“那个……关于今天石姬大人的酒会,我是被迫邀请你的。”
    岩胜知道木灵性格,不在意他话语的表面意思,煞有其事地点头:“原来不想我和你们一起喝酒,伤心。”
    “不是!岩胜你又不喜欢喝酒,是说……”木灵纠结,很快放弃挣扎,背叛了石姬大人的嘱咐,拽拉下他。
    岩胜没说现场谁的耳力都能听见悄悄话,配合地弯腰,让木灵附在他耳边小声坦白:“石姬大人收藏了你的海报,迷恋期还没过去呢。”
    听到这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最近有没有能发挥石姬这位神明能力的地方,左思右想结果是没有。
    石姬好像没什么能力。
    岩胜遗憾地说:“迷恋期也没什么用,我在现世生活,阎魔厅的活动也用不到拜托这位石姬大人。”
    “岩胜不要比鬼灯大人更像恶鬼嘛!”木灵苦着脸,无法像岩胜那么轻松乐观。
    都怪他前几天说漏嘴了,石姬发现他可以联系到海报上的美青年,立刻要求约见面,为此组织了这次酒会。
    石姬大人说起“美青年”的时候,木灵表情复杂。
    说实话,岩胜在他心里就是小小一只蹦起来采树上果子的样子、不小心吃到辣味零食瞬间眼眶通红的样子、被阎魔大王放在手掌上听话拍照的……
    “列举的话,也请不要说出口。”岩胜捂住木灵的嘴,向看过来的两人一妖指路,示意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小泥好奇:“岩胜爷爷到底几岁?”
    甚尔交叉着手,自然地融入其中:“我也想知道。”
    “小泥多大?”岩胜欣赏的目光时不时路过甚尔的肌肉,开口问木灵。
    木灵不是第一次到这座山,早就认识小泥,很清楚这孩子的事。“岩胜比小泥大,按理说叫爷爷可以的,但是岩胜还是个孩子呢,不能当老爷爷。”
    存在已久的木灵很有说这话的资本。
    单从逻辑上说,甚尔听这话只觉得是脑袋不好的矮子妖怪在胡言乱语。
    “是啊同意。”为了不被小妖怪继续叫爷爷,岩胜狠狠应下,瞬间感觉脸热。
    转念一想,凤凰多年来让自身保持童年样貌,以享受未成年便利的心态真是厚脸皮……何尝不是一种强大。
    他忽然想到办法,“石姬大人的迷恋期很麻烦吗?”
    “是,岩胜也见过的,目前只有如鬼灯大人一般冷酷的男人能够承受石姬大人的骚扰。”
    岩胜知道鬼神能够对付她,但是他的耐心比鬼灯差,于是打开木灵这次给他运来的包裹。
    他刚刚隔着包裹就摸到其中又有仙桃,还有衣物,“桃太郎收拾的吗?”
    “岩胜怎么知道!”
    “叠衣服的方式很熟悉。”神兽的叠法更随意,桃太郎则像是在家政课上精心进修过的类型。
    “请稍等我一下。”他拿出常穿的绿竹浴衣和贴身衣物,把包裹再次系好塞进在旁放空走神的缘一怀里,“帮我收好。”
    然后跑进茂密的树林里,保持警惕的甚尔下意识想追上前,却被抓住小臂。
    他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向自己伸手,回头果然是缘一。
    甚尔感受着纤细的小孩手掌使用绝不退让的力道留下自己,小小鬼用的力道很大,普通人手臂已经被他捏碎了。
    缘一平缓的语调提醒:“请不要跟着兄长,兄长很快就会回来。”
    甚尔:“你现在倒是听话了。”
    木灵友好地表示:“是啊!虽然不知道岩胜竟然会带这么多朋友来,但是有很多酒!可以找小角落慢慢喝!”
    无法进入酒会也无法吃喝的小妖怪也适时充当气氛组,举起空空的盒子转圈欢呼:“有三位客人呢!”
    甚尔只垂眼看着缘一,不着调的模样忽然一变:“你兄长?”
    他的重音在与“兄长”,小小鬼的兄长可不是岩胜小鬼。
    缘一重复:“是,我的兄长。”
    缘一的重音放在了主语上。
    “嘁,你姓什么?”甚尔冷笑。
    “……”缘一张口,随即陷入犹豫,继国之姓兄长未叫出口过,介绍身份只用“岩胜”之名,这一世兄长似乎不再承认“继国”?
    “我……”
    一道比木灵还要矮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甚尔眼前,丢出了一件破了的白色衬衫。
    “冷的话可以披这个,没有其它衣服能给你。”月光流落在岩胜缩小后的沉稳面庞,原先高束的长发解开,用手拢着随意低绑着。
    缘一即刻做出反应,收回了手。甚尔和缘一之间紧绷的气氛被打断,他看见变小的岩胜愣了愣,然后拿过破烂衬衫打量一眼,嫌弃道:“穿不下。”
    随手扔到小小鬼身上。
    缘一急忙拿掉蒙住脸的衣物,血腥味扑了满鼻子,慢腾腾折好时无法忽略上面沾染的血迹,目光中再次浮现对甚尔的责怪,随即陷入难过。
    “那你继续这样吧,或许有利于融入酒会。”岩胜也不勉强,走向缘一,鉴于目前身高差距,他只能抬手把剩下的衣物塞进去,探头探脑地查看缘一手里的包袱。
    缘一遂躬身配合,低头轻声问:“兄长很喜欢这样的浴衣啊。”
    岩胜找不见想要的,难道桃太郎没有收进来吗?随口回道:“什么话,难道我在你面前这么穿过吗?我都没变小——”
    啊,刚变过。
    岩胜又想起更多喝醉时的片段,从酒吧回来后还开错家门了。
    他警惕起来,今晚绝对一滴酒都不碰。
    然后没摸到猫好好周边的岩胜指尖触碰到平滑的硬东西,他稍一摸有圆弧轮廓,瓶子?
    是熟悉的瓷瓶!
    “兄长?!”缘一忽然小小的岩胜被抱了个满怀,他感到岩胜紧紧攥住包袱和自己的卫衣,包袱上的衣物再次蒙住他眼鼻,心中却能感受到岩胜无比兴奋的高涨情绪。
    他磕磕巴巴地问:“兄长是怎、怎么了?”
    岩胜踮起脚,收不住笑意,往下拉扯着缘一的卫衣,侧头小声在他耳边说:“有极乐满月的金丹。”
    自己倒是全然忘记在场的听力都超出常人。
    木灵见状心想:小岩胜果然就是小孩子嘛,一点长辈的礼物就让他这么高兴。
    而缘一提起的心放松下来,也微弯眼眸,“太好了,兄长的老师在挂念你。”
    岩胜握住金丹瓶摸了又摸,或许是神兽随手塞的,但还是很让人高兴。
    他忽然发现小泥不在队伍里,“小妖怪呢?”
    木灵解释:“十秒前偷偷抱着盒子回家了,快到酒会入口,石姬大人允许她也不会进去,很怕生。”
    待进入酒会,看见奇形怪状、存在于传说中的妖怪角色,但又属于做好事的神的范畴。甚尔惊觉他跟狼入虎口没差别,但很快有丝带飘飘的神明入场,他心中的警惕莫名消除了。
    不是感受到无害的气息,而是这里的神明长得非常像出门拐弯就能看见的邻居阿姨,拿着碗拼酒的样子实在难以警惕。
    岩胜:“石姬大人因为被退过婚,容貌焦虑很严重,持续了几千年,所以在她的酒会上很难看见世人认可的容貌。”
    措词用不着那么温和吧。甚尔腹诽,直说嫉妒心强的女人只请歪瓜裂枣做客就好。
    木灵把他们带到一片清净的角落,很快运来两大坛酒,分给他们酒盏。
    “是天国神明自酿的酒,与桃源乡那条大吟酿河不一样的,岩胜可以尝尝。”
    岩胜很直接:“我看着你们喝就好。”
    然后木灵带走到石姬面前远远指向岩胜,石姬胖乎乎的脸庞变得难看,拿出怀里的海报来回对比。
    岩胜正坐在石头上,捧着包袱里掏出来的仙桃,小口小口吃着,感受到视线不去回看石姬。
    躺在首位大石头上的石姬很不满,“这不是地狱表演驱邪的小鬼头吗?”
    “是的,很明显都是他呢,一样的斑纹,不过现在他从地狱转生了。”木灵眨眨眼,自己可没有说谎。
    “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海报上的样子啊?”
    木灵沉思一会儿,“岩胜好像在地狱十年长了四厘米……多点。”
    “哈!?那岂不是要等上千年!人类死后的骨灰都养出大树了。”石姬很生气,就近拿起手侧杯盏往远处一掷,用得力道不小,杯盏撞在树上烂个粉碎。
    岩胜发现情况忽然站起来,加快速度吃掉桃子,蹬蹬蹬跑到碎了的杯盏那棵树边,发现物件本身碎了,但有一圈缝补处的黄金只变了形。
    “果然是那只杯盏妖怪啊。”岩胜福至心灵捡起那圈黄金摩挲,今晚参加酒会或许是注定的,要让他亲眼看见这只妖怪下地狱。
    缘分啊、命运啊之类的……生活真神奇。
    另一头,只有缘一和甚尔坐在原地。
    缘一拿着点心当夜宵吃,主动开口问甚尔:“为什么会答应兄长的喝酒邀约呢,你进山只是想要杀害兄长。”
    “啊,这个……因为钱。给钱不答应今晚岂不是颗粒无收,反正讨厌喝酒不代表不能喝。”
    反而是完全喝不醉,甚尔轻浮一笑,拿起身前杯盏一饮而尽,酒液下肚却感到微微发热,他眼中略有惊愕,这酒会提供的酒或许会让自己喝醉?
    甚尔笑容更甚,对要求他继续说下去的缘一说:“岩胜出一亿委托我陪同一晚,这就触及我专业领域了。”
    缘一有不好的预感,困惑地问:“是什么专业?”
    “当小白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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