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
    比十岁的自己还要小很多, 缘一意外地加深呼吸。
    大眼睛嵌在圆乎乎的脸上,过长的黑发落在身后,遮住大半身躯, 岩胜垂着眼皮,忽然抬起小手遮在嘴前,克制地打了个哈欠。
    “唔……”
    缘一视线扫过身后五条悟即将强行拧开的门把手, 反应迅速地捞起岩胜过于长的衣袖和裤腿, 三下五除二把人用衣服打包,捞在身前转身带进屋子。
    随即手稍稍一推,屋门轻而又轻地关上。
    岩胜尚在迷糊,只觉得四肢又被禁锢住, 身后传来巨大沉重的嘭响。他一转头, 只有被橙黄色玄关灯照亮的屋门和衣架。
    是外面的声音?闻到了年轻暴躁的气息。
    大概是五条先生把自家门砸了, 缘一的内心波澜不惊,眼睛只看着眼前,露出新奇和兴趣。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兄长, 小小的、柔软的……看起来一点儿没有威严感。
    但他当然会态度如一, 始终敬爱着兄长。
    缘一向他伸出手, 积极地提议:“兄长醉了,早点休息吧, 想去洗……”
    小岩胜盯着缘一, 以抬头的方式。
    他的身高在地狱十年没长超过四厘米, 缘一长得未免太快了。
    又低头看着那只手, 纤长的眉头忽地微蹙,疑惑地问:“我的兔子玩偶呢?”
    他记得拿回来了, 是木灵帮忙从地狱带过来的, 放在……
    “缘一知道, 请兄长先在门口稍等。”
    缘一失落地收回手,但他知道岩胜指的是哪只玩偶,兄长每次收拾卫生时会把它拿出来挂在阳台的衣架上,和橘猫一起晒太阳,现在就在房间里。
    他敲敲兄长的房门,“小林,我替兄长拿东西。”
    房门门把手压下,门打开,屋内橘猫揣着手窝在床上,它用经过这段时间修养恢复的妖力开门,充分解放猫爪,“岩胜先生今天终于要回房睡觉了吗?”
    缘一拿起放在枕边沾上橘猫毛的玩偶,语气愧疚:“不,兄长还是和我一起。”
    猫咪应该很希望和人类一起吧,小林总是在睡,看不见兄长或许很难过。
    可兄长喝醉以后会变小,或许还有其他的变化?他作为弟弟得负好责任才对。
    缘一有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
    “喔!那就好。”
    与缘一设想的反应截然不同,橘猫忽然变回白虎本体,大咧咧地占据整张床铺,它露出尖利虎牙,却是扬起憨厚的笑意,“那我可以继续这样睡,之前都怕压着岩胜。”
    小动物的心思如此简单。
    缘一祝小林睡个好觉,这时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让他连忙关上门来到岩胜身边。
    首先看见了遗落在地毯前的西装长裤。
    裹在衬衫里的岩胜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占据一小团的位置。他看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坚持打开电视开关,调到了深夜狗血档。
    接过可爱的白兔抱在怀里,神色平淡的岩胜显露出些许疑惑,对缘一说:“他们的头上没有角,嘴巴里也没有尖牙。”
    嗯?缘一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与岩胜能够盘腿整个正坐在沙发上不同,他坐在了沙发上,脚磨蹭着地毯,犹豫缓慢地接下话:“地狱的人……是有角有牙吗?”
    “哼……”岩胜抿起嘴哼笑起来,眼睛自然地眯起,轻松地反驳:“地狱才没有人,是鬼,还有亡者。”
    “可兄长的老师不是,他看起来没有尖牙,也没有角。”
    岩胜重重点头,然后往下倒差点没稳住平衡,不过他动作幅度小,及时稳住并往后靠在了沙发上,让缘一的援助之手落了个空,正坐的腿变成斜斜搭在沙发上,姿势放松且随意。
    “当然不是,白泽是神兽。”说完岩胜又摇头,“他背上有角,十分坚硬,趴着很痛,不能把神兽白泽作为交通工具。”他严肃地向胞弟教导经验,煞有其事地抚向胸口。
    缘一对微微抿起嘴作出严厉神态的小团脸兄长难以控制表情。
    笑的话,会被喝醉状态的岩胜教训吗?
    他不再看兄长,与兄长一起看起电视里的演员们演绎抓马狗血、充满误会的人生,轻声回应:“可没有人类会把神兽作为交通工具。”
    岩胜恍然大悟似的,“是哦,老师总是喝醉,醉驾会被警察队罚款,缘一你也见过警察队的领头,源义经大人看起来很不错吧?”
    缘一赞同,“是很通情达理的好人,外表的话……跟历史形象很不一样呢。”
    “我也很惊讶!”岩胜攥起拳头,然后颇为反常且热情的开始倾诉地狱如家人朋友的存在。
    给他开智、赋予他通晓情理能力的老师、很会做饭的老好人桃太郎、严格但能力一流的恶鬼上司、技艺绝佳的画家茄子、豁达体贴的“班长”唐瓜、地狱各部署的鬼卒同事们……每位鬼或神明都有值得称赞的方面,十年发生了无数值得回忆的好事。
    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平和,喝醉的一小只兄长昏昏欲睡但眼睛顽强地盯着电视,嘴巴喋喋不休。
    没喝醉的小孩扬着嘴角看电视,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毛玻璃一般的失神眼睛没看进去任何剧情,反而头部微偏,耳朵敏锐地倾听身后沙发上窝着的一小只说出的话,顺便感受着式神丝毫不掩饰传递出来的心音。
    兄长现在,心里什么都没有啊。
    缘一却为此雀跃,他的身体又往后靠了靠。
    “嗡——”电话忽然震起来。
    缘一俯身在堆叠西服里摸索,拿出岩胜的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远山言。
    递给岩胜时,他忽然晃晃脑袋,看起来清醒不少。
    兄长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对缘一小心翼翼地做出口型:“说我不在。”
    “……”兄长,电话没有接通啊。
    缘一哭笑不得,但他大概猜得到兄长去做了什么,而且根据兄长向来磊落的行事作风,现在不想接远山言的电话,大概是做成了。
    至于不接电话的原因,是出于对远山先生的一种保护吧……
    缘一配合地竖起食指,小声地应和:“我们可以当做没看见这个,把手机藏起来。”
    岩胜狠狠点头,额发散落下来,“好主意,因为我把金谷杀了。”
    “……”缘一再次失语,果然,半点忍不住不说。
    他只好接着追问:“兄长发现了什么吗?”
    “是……我和金谷,是不一样的人。”岩胜中断与缘一的目光交汇,别扭地撇过,嘴巴不自觉的微翘。
    “兄长在说什么啊,当然不一样。”
    “我和他有共同之处,犯了严重的嫉妒之罪,存有卑劣的杀心,所以才会在地狱。但是在常暗之地狱获得了我不该获得的情感和羁绊,而我不以为我不配这些友善的经历,认识他们我从不后悔,我或许……喜爱着他们。”
    稚嫩的嗓音带着醉意拉长了音调,说出了无比沉重和成熟的话语。
    缘一已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岩胜。
    “缘一,我们不是合适的兄弟。”
    岩胜看着那汪湖泊,两双红眸相对。
    缘一立即贴近,手掌抓住那只对比之下更加幼小的手臂,“不!”
    他以严格的态度否定兄长的严厉,悠闲的情绪一扫而空。
    亏自己刚刚还觉得兄长的肺腑之言句句都中听,仔细记着他地狱的美好时光,兄长的思维在地狱待过后更加让自己摸不清了。
    就算想过要好好探究,但一团乱麻中理不出线头就无从下手。
    “嗡——”手机再次开始震。
    缘一干脆替兄长接下,开口便说:“缘一知道远山先生打电话是想要确认兄长有空看手机,以便发消息通讯,毕竟您说话很辛苦,但现在兄长醉了,请明天再打吧。”
    说完还规矩地表达了诚挚的歉意,把对面的人说得一愣,然后忙音就响起来了。
    打电话的并不是远山言,是产屋敷天明,他回东京在远山的酒馆这里做客,顺便被要求当说客。
    远山在旁边茫然地看着天明,耸耸肩,浑不在意地写:“我就说岩胜很注重养生。”
    天明皱起眉,不是,谁家养生方式是这个点了还喝得酩酊大醉。
    他看见远山一副顺其自然的模样,奇道:“不是言让我劝岩胜改主意的吗?”
    “随便啦,岩胜的逻辑是他认为不合适,于是向上层提出劝退意见,而产屋敷作为上层只要不同意这个就好喽。”他耸耸肩,表情得意。
    天明:“可你让我打电话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态度……”
    “刚刚缘一接电话的时候想到的,‘克星’这个词一下子就从脑袋里冒出来了,上下级关系同理。”岩胜作为很注重上下关系顺序的人,一定也没办法。
    “你太乐观了……”天明扶额。
    岩胜先生至今真正要做的事没有一件失败的,要求禅院家放弃禅院缘一、进入高专吸收咒术界情报、提议产屋敷家族推进成立妖管部门、执行妖怪异闻相关委托……
    每件事都符合他的心意且做得让相关方满意。或者说,不得不满意,这就得去问进医院和下葬的总监部老子们了。
    起码他的最大支持者产屋敷就对现状尤为满意,岩胜在后续参加咒术总监部例会时表现低调,似乎在落实处于产屋敷控制的传言,反而让御三家在产屋敷面前行为收敛,方便了产屋敷推进咒术界接下来的进一步改革。
    侧面向小家主验证了严格的态度反而比缓和推进更加有利于事情的发展,尤其是在咒术界这种注重力量实权的地方。
    岩胜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但天明无法忌惮他,因为……这个聪明人平时过于憨直,只想过自由平静的生活,权利和金钱如过眼云烟,现世足以束缚他的唯有与缘一先生的式神关系,唯一的愿望似乎就是过完这辈子。
    完全不像个人类。
    尽管确实是只式神妖怪没错……但也可以换个形容词。
    “神性。”
    面对眼下好友疑惑,他无奈感叹:“岩胜先生是个具有神性的聪明人,提议的决定无论从情感或利益面衡量,都无法让人拒绝,因为他没有站在争夺私利的立场。”
    换言之,他会提出某件事,是因为这个建议是合理的、有效的,并且令人无法拒绝。
    *
    此时这位产屋敷认为的聪明人正傻傻地面对胞弟坚定的反对言论,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
    “哦……你不是……”岩胜掐着眉心,更加头痛。
    “我是。”缘一直白地承认,“而且我知道兄长完全不是您说的那样,您和地狱的鬼神们、天国的神明们一样,值得敬佩。缘一敬爱兄长……爱着兄长,兄长却不,是吗?”
    这孩子怎么比自己还醉,式神使怎么会认为自己是式神的兄弟,不是长得像就是兄弟……岩胜长叹一口气,配合他的幼小形态看起来有些喜剧效果。
    但没人想笑。
    他拉长了音调,缓慢地说:“我……是你的兄长,这点我已经认同了,我也喜爱着缘一啊,现世之上,我受你束缚,但换言之,除你外,我什么也没有了。”
    甚至没有一间房产……他再次想到与远山得对比,感受到了辛酸。
    “……”缘一想说的话被卡住,他抓住兄长的小手,激动地表示:“是!能被兄长认同和喜爱是缘一此生的愿望,兄长喝醉真是太好了,但请您注意身体!”
    “……我讨厌喝酒。”岩胜垂下眼睛,困倦极了。
    他喝下那杯酒是为平复心情,喝到嘴里就后悔了……因为酒精度数不是大吟酿能比的,但是喝都喝了,酒量不算好的神兽强调过:在外面喝酒决不能露怯……所以现在——
    “好想吐……”
    和神兽一起时,被灌酒时的记忆接连翻涌上了,岩胜捂着嘴干呕,对神兽的喝酒不露怯论产生动摇。
    电视是不能再看了,变成一小只的岩胜十分习惯且放心地接受他人照顾,即使年仅十岁的缘一。
    但他自理能力一百分,岩胜淡定躺平,感受到缘一中术法摆烂时的惬意。
    他想摆脱混沌不清的思维,快进到第二天太阳高照——
    岩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被子和手臂裹得乱七八糟,嘴巴里还有头发,他把头发捋至额后,确认理顺了,可怎么还有头发?
    抬头一看,是缘一的头发!!
    他把头发吐出来咳了几声,抬头仰视缘一的视角太奇怪了!
    身形瞬时变化,十五六的少年身躯从床上坐起来。
    岩胜把薄毯扔回给缘一,在他的房间衣柜里找衣服,家里两间卧室的衣柜都有自己的衣服,但一间按理说属于缘一的独立房间,另一间现在被橘猫占着。
    他反而成了两头流浪的人。
    岩胜摇摇头,拿出全套衣服准备换上,回头一看缘一已经醒了。
    “兄长……”缘一依赖地呼唤他,声音莫名使岩胜头皮发麻。
    他看着悠闲的少年,想起产屋敷的小家主满怀期待的提议,于是一边穿衣服,一边从容地说:“普通学校要开学了,去上学吧,缘一你或许需要那样的环境。如果同意,入学事宜我会联系产屋敷,他们开设了学校,有一郎无一郎也在那所学园,风野君也很期待。”
    缘一原本懒洋洋的表情一激灵,跪坐在床上握住岩胜的手,“兄长在担心缘一未来的人际交往问题吗?您提过,但是完全不——”
    “我在系扣子,放开……你不想去?”岩胜的语气不复刚刚的坚定,听起来有些失望,让缘一不知所措起来,连忙摆手,也让岩胜系了一半衬衫得以继续。
    “没有反对兄长安排的意思!只是,我们在咒术高专很好,要去学校的话,接受委托很不方便吧?”
    “当然不……”哦,这孩子以为他也会去。
    岩胜抚向下巴,产屋敷提过可以加上自己,那就添一份名额吧,在现世行走还是获得社会认同的学历比较好。
    “很方便,学院里的产屋敷理事会帮助我们的。”有关系在呢,产屋敷家族真好用,而且还很主动。
    他向缘一眨眨眼,看起来心情愉悦。
    “是,那缘一会跟着兄长身边的。”缘一的身躯斜落,靠在岩胜的身侧。
    岩胜则想,如果事情的发展终有合理因果,转世缘一就不会在脱离禅院的封建环境、远离咒术界后还像现在这个黏人样子。
    现在真是怪异,把兄长当逗号用对缘一有什么好处?
    我又不会因此对你更好。岩胜面无表情地伸手戳戳缘一贴过来的小脑袋,自认坚定冷酷。
    不过,许久之前似乎有过这样短暂的时光。岩胜以往总会刻意忽略这份记忆,现在拨开扰人的云雾,想起了前世缘一恭敬有礼的态度。
    有一些令他想要躲开的动作,比如在自己狼狈至极、等待死亡的时刻,从天而降,斩杀鬼之后向他下跪行礼,低下头歉疚谦逊地说他来迟了。
    有一些令他讨厌的话,比如他长到七岁时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内容“兄长大人的梦想是——”
    比如在展露天赋后任性地向自己说剑术很无聊,“我比较想跟兄长大人玩双六或者放风筝”;
    又比如母亲亡故那天,他像对待珍宝一样包起那破笛子,“我会将兄长大人所赠的这支笛子视为兄长大人,即使……”
    后来,他却在泄愤斩断缘一的尸身时砍断了这份旧物。
    嘶……
    黑历史不宜多想,岩胜抽了一口凉气,他好像又开始愧疚了!
    半田清舟那样脱线的男人都坦然放下想不通的过往,更加注重现在和未来,他也要做到。
    在现世工作果然能学到东西。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平复呼吸。
    “兄长怎么了?”少年摸不清兄长所想,传递过来的情绪倒是没有极端或负面的感受。
    岩胜缓缓吐气,胡言乱语:“天冷了啊,冷空气冻得我胃痛。”
    缘一眼神呆滞:嗯?
    要不要提醒兄长,夏天还没彻底过去。
    “……”岩胜憋了憋,还是没忍住把视线从缘一无辜迷茫的脸移到他的发顶,“开学前要去购物吗?你看中什么都给你买……还有头发或许需要修剪了,去学校有清爽的精神面貌会更容易交朋友。”
    对缘一好点也没什么坏处,他心里的天平颤颤巍巍地向身侧倾斜。
    缘一满足地摇头,“不用,能与兄长大人这样,已是未曾想过的生活。”
    岩胜严谨点头,那下午就带他去了禅院家。
    听听,“未想过的生活”,缘一这是在提醒自己要去看禅院家的母亲呢,这点小要求岩胜当然要满足他。
    他打给小家主询问是否可以预约禅院夫人的时间时,禅院家的继承人正与产屋敷风野交谈。
    禅院直哉微微瞪大眼睛,咧开嘴角,“哦?缘一希望与母亲见面啊,那个岩胜部长也会来到本家吗,真是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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