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岩胜还在想半田是忽然放弃了书法家的执念, 心中留有不甘心,仍旧想要实现先前的理想。
    就算不为父亲,而是为了自身多年来的努力。
    “舍弃过去是很难的是一件事, 除非未来有更值得期待的,半田先生,但你的过去和未来都沾满了墨迹。”
    缘一说完捧起一只乖巧的白色小兔子, 轻轻放在了兄长膝前。
    他记得兄长喜欢白兔, 路过宠物店时,在橱窗看见了红眼睛的小白兔就会驻足观看一会,而且这几天总是他陪伴在兄长身侧入睡,或许兄长会想念放在卧室里的兔子玩偶。
    岩胜赞同, 简单粗暴地表示:“想做什么就做, 心里无法解决的困扰很危险。”海带当初会教授村民驱邪的符咒, 肯定是因为妖怪不止他一只。
    妖怪是危险的生灵,这只褐藻曾有与此地村民交友的善意,危及生命时也会选择出去害人。
    大道理大家都懂, 但是认清内心做出正确决断非常困难。半田清舟在几天前都无忧快乐, 为每一位学生的进步而开心, 现在却就为未来困惑,他也搞不清了。
    “半田先生想待在哪里?”缘一忽然这么问。
    岩胜没有说话, 侧过头注意到他的眼中浮起希冀的神采, 这个问题又出于什么而问出的呢?
    半田毫不犹豫:“当然是这里啊!”小岛是他选择过的地方, 从东京回到了这里居住。
    “老师!我拿了饭团和零食过来!有玉米脆片哦。”
    不远处响起了奈留打开门的声音、奈留呼唤的声音、奈留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是啊——
    半田睁大眼睛, 逐渐抬起头向身后看去,还有其他孩子们来了。上了高中的珠子和美和竟然跟在奈留身后, “惊喜!老师, 看见你已经恢复真是太好了, 听说你生病,我和美和吓得连忙来看老师呢。”
    被小孩子担心也太逊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会,以后不会生病了,奈留的衣服上都是为了照顾老师沾上的墨汁吧,我会负责洗的。”
    “欸?老师要洗衣服吗?奈留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了吧,老师的自理能力大家都清楚的。”
    “是啊是啊,老师只是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帅哥,实际差劲到还需要小奈留的照顾。”
    见小珠和美和一唱一和,半田佯装恼怒:“你们又拆老师的台!我又不会一直不靠谱。”
    ……
    接下来的闲谈中,他们没有再提及有关于内心想做什么、成为什么的话题,岩胜知道这个人已经想通了。
    接下来有更多想要做的事情,而不是单单想要超越某个人,亦没有否定那些日子,只是更珍惜现在。
    或许关于是否成为书法家让他困惑过,热爱书法的选择却永远不会变,与此同时,和他所喜欢的人们一起相处是最重要的事。
    岩胜刚刚用手机查了这个人名字,不是“反省”,是姓半田、雅号为清舟的书法家。
    曾经有过冲动莽撞的阶段,靠着模仿写出一板一眼的书法作品被前辈指出不足,也获得过不少亮眼的成绩、沉浸于书法的世界。最后却选择了居住在这样一个小岛上,过上书法教师的普通生活。
    媒体或许会对他的销声匿迹不解,但真正见过他生活状态就会恍然大悟。
    半田清舟在过充实而有意义的人生。
    证据就是:在术法干扰的情况下,由他亲手绘出的“平凡”二字,占据了那间杂乱卧室的两面墙。
    不知不觉间,好像人生中的一切发展都是合理的?
    岩胜吃完最后一口,勾勾缘一的后脖领让他看过来,“走,去找‘远山医生’。”
    缘一连忙解决手里的第三个饭团,跟在兄长身旁。
    “奈留知道乡长和医生先生在哪里,需要帮忙吗?”奈留叉腰,站在他们身后。
    岩胜看着这个小鬼,面上有淡笑,“不,小医生有立刻就找到医生先生的办法。”
    厉害!奈留捧起脸颊,澄澈的茶色眼眸闪出星星。
    缘一无奈,兄长是沉迷于哄这孩子了吗。
    “奈留奈留,那是兄弟吗?”在他们走后,珠子握成拳头,很是兴奋:“直觉告诉我他们的氛围很奇妙!”
    已经知晓小珠内心世界和联想力有多可怕的美和满头黑线:“你又忍不住犯毛病了吗,他们还是个孩子……虽然气场上都不太像孩子就是了,感觉比年近三十的老师成熟很多。”
    “年近三十?!我才二十五!”半田清舟感到心碎,倒在地上捂着脸打滚。
    看到老师这么有活力她们是很开心,但并不想一个哄哭闹的大男人……
    美和甚至提出:“听乡长说老师是跑出去被人提着回来的,病好以后也应该加强锻炼了吧,代谢变慢会发福的哦。”
    “啊——”半田哭喊得更大声了。
    这时候只有奈留会出手,对着老师的背一顿拍拍拍,朗声安慰他:“请不要伤心,奈留也已经长大了,或许和老师差不多大!今天小医生有叫我‘奈留小姐’哦。”
    “是吗,奈留也已经长大了啊。”半田狠狠吸鼻子。
    怎么好像真的被安慰到了!你们俩的年龄差是固定的啊!
    珠子和美和对视一眼,默契地仰头叹气。
    *
    岩胜两手空空走在路上,一时间竟然有点不习惯,手里不提一、两个人都不适应了。
    看见缘一乱糟糟的脑袋,他很快忆起一个疑惑:“刚刚看见小黑猫时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中了术法以后你会想要小林?”从他这抢到了却又不要,把猫放回房间。
    缘一脚步一顿,神情浮现难以言喻地纠结,“兄长很想知道吗?”
    什么意思?
    “不能说吗?那我不……”岩胜当然会尊重孩子的意愿。
    “当然可以对兄长说,而且缘一不是想要小林。”
    缘一忽然话锋一转,断断续续地说:“兄长很喜欢小林,兄长总是耐心抚摸它温暖顺滑的皮毛,缘一还见过兄长给小林洗澡和刷牙、躺在床上或沙发上把脸埋在小林的腹部,而小林是位会化形的妖怪。”
    每一句说的都是事实,但岩胜确信缘一这番零碎的话不是用一个句号就能解决的事,它们可以分出数个话题,而且都没有解答自己的疑惑。
    他悲观地想:那半吊子妖怪的术法物理破坏了缘一的语言中枢吗?
    “看来兄长没有理解。”缘一扬起淡淡的笑容,说出了放在以前他会忍耐的话。
    “是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年兄长偏了偏头,面上原先克制的疑惑变得明显。
    咦,很坦诚地反问了……缘一不得不承认海带的术法让他想与兄长更加坦白地沟通,但得到的回应未免过于令他欣喜!
    兄长看起来早已有所改变,反而更加适应直白的方式。
    “兄长,其实,缘一有些嫉妒小林。”缘一说出口后松了口气。
    岩胜:啊???
    他眨眼之间退后了好几步,坚定地想:缘一损伤的不止是语言中枢!得回地狱问问有没有换新脑子的法术!
    “兄长?”缘一神色莫名地向他走来,“兄长不必惊讶,缘一只是有些失落,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我也很喜欢小林,希望猫咪能够尽快养好伤,早日寻到他的哥哥,解开或许存在多年的误会。”
    呼……岩胜的神经听到这一番纯善无私的话才稍稍缓和,他对缘一口中的“嫉妒”似懂非懂,总之绝不会是自己嫉妒缘一的能力那样的负面情感。
    “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而不是用语言吓我。岩胜抚向心口,好险,神之子的滤镜差点碎了。
    “可以吗?!”缘一脚步轻盈,岩胜被晃了眼,一瞬间看见他周身漂浮的小花花,“那,缘一希望兄长也摸摸缘一的头吧,像母亲那样。”
    因看起来反常活泼的缘一,岩胜的心差点提起来,听见关键词“母亲”又放松了,原来是想母亲了啊。
    心下柔软,他伸手抚上缘一的发顶,手指替他捋顺干燥的中长发丝,今天匆忙,没有为他扎束头发。
    不过,说起洗澡和刷牙,最近几天虽然没有为缘一亲力亲为,但好歹也是亲手拿着刀在浴室监督他洗漱的,难道这样缘一会觉得有地位落差吗?
    但不能纵容!维持干净是必要的,其他的岩胜可以忍,邋遢绝对不行!
    “你想看望禅院夫人?”岩胜之前不希望式神使再去禅院本家,现在想想也无所谓,他参与咒术界的事务比想象中多,没必要一直避开禅院家。
    “你想的话,可以去禅院本家。”
    缘一意外的眼神看过来,兄长以为他在说禅院的母亲啊……“兄长会一起去吗?”语气颇有蹬鼻子上脸的放松感。
    去看你母亲为什么要我一起。
    岩胜心里吐槽,但又怕缘一像当初第一天那样与他母亲的分离焦虑发作,他真的很想倒头睡个好觉,只好点头:“可以,我会陪着你。”
    “兄长!”缘一抱住岩胜的腰,将脸埋进腹部,把控不好力道似的紧紧勒着不放,“兄长果然总是在迁就缘一。”
    不然呢,拒绝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岩胜闭了闭眼,海边的阳光晒着他的眼皮,眼前一片橙红色。
    “海边的夕阳,还是第一次看见啊。”他睁开眼,转头望着落日,双手搭上了胞弟的肩膀,脸上是自身未曾见过的温柔神色。
    拥抱他的缘一却能看见,如深潭的红眸映入沐浴虹光的兄长。
    兄长的确有所改变,更加强大、更加灵活、更加直率、更加……变得更好了,而坚韧温柔的本质始终如一。
    八十年或是五百年皆如流水缓缓流淌,兄长大人如无瑕白玉,散发着温润耀目而不刺目的白色光芒。
    ……
    “哦!他们驱邪符画得不错嘛,我都眼花了。”
    “哇!笨蛋们把仪式的步骤记错啦,效果会打折扣的!”
    “呀!这个孩子和他祖先长得好像啊!”
    好吵……远山言郁郁地想,转头看见岩胜和缘一往他这儿走,立刻向弯着腰小心翼翼离开现场,与他们汇合。
    这群村民已经开始传统活动了,科学的“心理医生”在场反而格格不入,而且口袋里还有只聒噪的妖怪。
    脱离岩胜的气息范围后这条海带就一直在说话!
    他写道:“你们的收尾工作结束了吗?”
    岩胜点头,“过来看看远山医生这边的心理辅导。”
    “……有没有人说过面无表情开玩笑很可怕啊。”他半垂着死鱼眼在纸上吐槽。
    不自觉学到地狱上司幽默感的岩胜浅浅挑眉,不作回答,另起话头:“我们在天黑之前回去。”
    “咦,你们不向村民们道别吗?”
    是褐藻妖怪开的口,“起码要和乡长、奈留,还有外地人老师说再见吧,以后可能一生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如果忽然消失,他们会感到失落吧。”
    这像是想吃人的妖怪说出来的话吗?远山言有点自惭形秽了。
    岩胜对海带的话颇为意外,这只妖怪果然对这村子有很深的感情,心里对这家伙的处理方式有稍微的变动。
    “我们即将离开,你不想挣扎一下吗?”
    “呃……我是懒,不是傻,我要是这时候跑没几天就会被符咒耗死,而且你不会让我活过最后几天的吧,我一旦开跑,你就会当场斩杀我。”
    “是。”岩胜点头,“而且以防万一会将你的头颅带走,送到地狱里用焦热地狱的火烧干净,防止符文使你再次复活。”
    “……”妖怪和本想在本子上写点什么的远山言都沉默了。
    远山看向十岁的小孩,唯恐他被哥哥的言论吓到,却见人满脸:“不愧是兄长,思维缜密周到!”
    三人一妖……不是,两人两妖?反正一行人在角落看完了岛上的驱邪仪式,日暮渐渐落下。
    褐藻妖怪过于虚弱,他提出不想死在自己教的驱邪术里,请求退场。
    缘一忽然反应过来,兄长是式神妖怪!
    见兄长果然精神不济,他焦急地问:“兄长,您还好吗?”
    啊,到晚上了。好几天没怎么睡的岩胜有点迷糊,反应了几秒才想到他是在说仪式对自己有没有影响。
    “这点,雕虫小技而已。”
    远山感觉到缩在自己口袋里的海带本体狠狠皱巴蜷缩,大概是又被打击到了吧……
    岩胜抬起左手腕,月光下的少年腕骨纤瘦莹白,红色编织绳坠着块看似常见的桃木牌,他指指自己的手腕,然后又指向缘一左腕上原本属于自己的同款。
    “这两个,对我都有驱邪效果。”
    不过,红绳木牌是出于祈福的愿望由神兽赐福,不会散发驱邪气息,但妖邪不详之物绝不可触碰,神兽愿力不容挑衅。
    岩胜全天佩戴自己的,又与缘一时常有接触,休息时也会挨到手臂,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在受两倍驱邪。
    眼前这点仅有符咒效力的驱邪他连痒痒都感受不到,想睡只是因为太困了。
    “那兄长为什么还在戴?”
    “长辈赐予,自然是珍重之物,缘一不是也戴着这?”看起来不过就是简陋的饰品,是因此世的母亲亲手戴上的吧。
    那日轮花札缘一也戴了二十多年,不也因为那是母亲特意为胞弟所做。
    「怦!」
    岩胜蓦然抚向心口,误以为长久以来磨损他心脏的旧物有所反应,可明明他转世第一天就已经剖出它、放下它了。
    “兄长,缘一知道这是您的,可您已经不想要它了是吗?”
    岩胜摇头,“老师给我是用来庇佑,它现在正庇佑着你,这就是最好的作用,你会珍视它是吗?”
    “是!”缘一紧紧拉住岩胜的左手,“我会像珍视兄长一样——”
    “停。”岩胜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令他噤声。
    “多余的话不必说了。”
    “唔唔?”这不是多余的话,缘一真的——
    “式神使情绪太不平稳了,也请尽快控制好内心。”岩胜非常直接,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应付小狗狗的一样在他面前讨巧的孩子。
    等风俗仪式结束,乡长要给半田带驱邪的符纸,和他们一路回到来时的地方,与门口的奈留和半天清舟撞个正着。
    半田:“小珠和美和还说你们肯定已经回去了,我就说怎么可能!”
    岩胜默默汗颜,他是这么打算的来着。
    奈留从老师身后钻出来,用力点头,“但我和老师认为你们一定会回来说再见的,所以一直再等医生们,大家晚上玩得开心吗?老师这里有空房可以留宿哦!开派对也很不错!”
    说了好半天话,奈留还记录了岩胜的电话号码,“以后不知道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但是奈留和老师肯定会把这个电话纸好好收藏的!”
    岩胜笑了笑,摸摸奈留的脑瓜,“电话是用来联系的,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奈留把那张薄薄的纸捂在胸口,惊喜地说:“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是,奈留可以。”他低声应答。
    半田挠头嘀咕:“为什么一直在加奈留限定词啊……难道不包括我吗?”
    他们拒绝了留宿挽留,临别之际,岩胜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半田说的:“以后别做多余的事了,屋里贴符纸肯定有它的理由。”
    半田:!
    所以屋子果然有问题是吧!他立刻就把乡长给的新符贴上!贴满!
    三人走近山里有段距离之后,岩胜对远山说:“不要用你的妖力了,做好的传送符箓拿出来给我。”
    远山言手脚比大脑快,立刻就听话上交,缘一手脚也比思考快,同时夺过即将到兄长手中的符纸。
    “缘一,你想做什么。”岩胜微微蹙眉,他只想赶快回家洗澡、换掉身上带着墨迹的衬衫,然后立即躺到床上入眠。
    “兄长,你想做什么?”
    式神使看透一切的激烈反对情绪传来,岩胜眉头只好松开,他还想趁远山言没反应过来在自己胳膊上砍一刀,让蕴含妖力的血洒在符纸上驱动带他们回去。
    “兄长又想伤害自己吧。”缘一断言。
    “你是不是……”岩胜想说缘一是不是未免管太多了,可是也知道这个图省事的做法其实有悖于他的生活标准,“特殊情况嘛。”
    远山言想到天明转述关于岩胜无法自行画符的问题,也反应过来他接下来会做出让自己目瞪口呆的事,急忙写道:“我现在感觉不错,可以带我们回去!”
    岩胜诚恳地回道:“抱歉,晚上太黑看不见你在写什么。”
    远山:“……”你就胡诌——
    缘一则提出:“为什么不联系五条先生呢?五条先生之前跟兄长承诺过,如果拜托他的话,接送您也不是不行对吧,缘一在屋里听见了。”
    岩胜:“我才不拜托那个麻烦小鬼。”
    “五条先生说让我联系,所以我来拜托就好了,请兄长把手机借我用一下吧。”
    于是,晚上十点,五条悟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时,手机响了。
    “哈?麻烦死了,我凭什么——谁说我说话不算话!发我定位马上就到。”
    “三个人我怎么运!?还这么远,要把我珍贵的脑袋累坏吗?”
    “不不不,谁说我不能解决的,是岩胜在说吗?”
    “我派直升机!给我等着!!!”
    缘一把手机交还给兄长,“兄长,我们可以再回去喝杯茶,您可以和奈留再聊一会儿。”
    岩胜很满意,看来缘一的脑袋是变好了。
    此刻,他才真正放下对海带的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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