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岩胜认为白泽不会来现世见他。
    “咦, 不欢迎吗,木灵说你的气息出现在这片山林区域我才从彼世过来的,特意为小岩胜赶来的呢。”白泽满脸受伤, 需要安慰才能好的表情。
    “很欢迎,我很高兴见到您,十年来没有和您分开这么久过, 我很想念老师。”他对地狱时期的监护者情感表达依旧直接, 只是矜持的语气让音量逐渐放低。
    “哦呀,别害羞嘛。”白泽笑眯眯地凑近他,歪着头看他用少年模样做出腼腆表情,满脸新奇。
    “请别开我的玩笑了。”
    这时白泽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刀, 被布包紧紧裹着。
    岩胜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那是「虚哭神去」, 他百年前下黄泉时身侧携带这这把刀, 但那不是他用血肉铸成的刀,是黑死牟追逐至高剑技的欲望和卑劣执念所化的妖物,承载着数百年不详的可怕气息, 又在地狱被地狱第一祟神的鬼气腌了百年……因为鬼灯把它收在了卧室里当装饰品。
    岩胜见上司喜欢, 没有考虑过索要它。
    白泽把布包解开, 难解的仇怨之气扑面而来,但他仍旧如平常一般笑意吟吟, 甚至忽然当着岩胜的面抽出一截。
    “兄长小心!”
    岩胜看着神兽的动作无奈笑着, 忽然被喊他的缘一牵住手向身后拉去, 突然袭来的力度很大, 竟让毫无防备的他趔趄后退一步。
    站定后他轻声斥责缘一:“不能在长辈面前这样,缘一。”
    没有向缘一介绍来人是谁, 岩胜只反手将缘一拉回身后。
    “兄长……”他未尽的话因岩胜转回头看向自己时那冰冷严厉的表情吞回喉咙里。
    夏油杰本想说什么也因为这个表达怒意的眼神生生停下脚步, 岩胜还有这么可怕的表情啊。
    平时武斗他会泄露威严气势, 偶尔苛责是出于高要求,但是杰看得出岩胜认为自己在陪晚辈玩闹,没有上过心,对听话的缘一也是随便他做什么的纵容态度,从没有过这样的神色。
    缘一和杰都看出岩胜在真心动怒,两人在心中各有想法。缘一面上只有眼瞳微微转动,打量岩胜的可怕神色,内心却难得感到了惊慌,因为式神传递过来的情绪全然是愤怒。
    自从相遇,这是第一次感受到兄长这么强烈的情绪。
    但兄长转头看向这位“老师”后,缘一所见的兄长侧脸浮起明显笑意,言语直白地表达欣喜:“老师竟然会来到现世,以往您总说现世的风景早就看厌了,不如在众合地狱与女孩子们饮酒作乐,看到您让我很开心。所以,为什么而来呢?”
    “还用说吗,为了你啊。”
    白泽收刀,看着体型比成年时单薄不少的小鬼,抬手欣慰地轻抚他的长发,一如往昔。
    “我来把刀归还给你,地狱当初把它扣下了。岩胜现在的武器实际上限制了使用力道吧?”
    “是吗?您操心的点总是让我感到意外。”
    岩胜乖顺地接过「虚哭神去」,解开布包束缚,将长刀从刀鞘里抽出,端详其上的诸多眼球,忽然发出一声不合礼数的、漫不经心的嗤笑。
    随即是刀刃捅穿腹部皮肉的声音,用那把妖刀。
    与白泽一模一样的眼睛停留在诧异的瞬间,“你——”
    “哗啦!”
    伤人的锋利刀刃从捅入的地方斜着向上划去,右腹到左边的心脏割破内里肠肉脏器突破肩颈锁骨,干脆利落地将白泽的身体剖成两截,浴血让刀身上的眼球震颤。
    “有趣,我还没见过把自己变成神兽的妖怪,你一定——是位非常不懂事的孩子。”
    岩胜低沉平缓的语气如地狱恶鬼一般冷酷。
    身躯截面渗出大片血液,铺盖在落叶泥土上。仔细一看,尸体反常地没有破损的内脏流出。
    “兄长?”
    “岩胜!”
    缘一和夏油杰对二人刚刚和乐的重逢场景正产生警惕感,没说两句话岩胜忽然把人砍了。
    夏油杰第一次与岩胜出任务,早知道该跟五条悟取取经,早有心理准备总比现在坐过山车似的好。
    缘一却松了口气,异常的愤怒情绪在兄长斩杀“冒牌货”的时候就缓解了,说明他是在对冒充“老师”的妖怪生气。
    “身上的神兽气息还没有我拥有的重,竟然敢冒充?”岩胜眉目微动,面上出现一瞬冷傲,即刻又恢复淡然自持的模样。
    周边环境开始发生变化,云雾散尽,血液与斩为两段的躯体都消散。
    岩胜很熟悉这个场景变化,他们可能在踏入这座山时就已经悄然被拉入结界了,怪不得寻不见产屋敷。他反应快速,第一时间抓住年仅十岁的缘一,出声提醒夏油杰:“杰,聚过来!”
    “叮铃!”
    神乐铃响!
    岩胜握住从冒牌货那里拿过来的妖刀刀柄,另一手已经空了,杰的气息也不在这片区域。
    既然三人被分散开,任凭眼前场景天旋地转、变换莫测,少年躯体岿然不动,感知到的气息告知岩胜这不止是妖怪的力量。
    它的一部分属于某位神明,异常强大。
    有道空灵的声音似远似近,从遥远天边而来,随风附在岩胜耳边嬉笑调侃:“小岩胜,简直全身都是弱点啊……尤其那颗心。”
    岩胜心中一凛,妖怪知道自己?是会窥探人心!?
    式神可成为被挑中的对象,在若有似无的笑声中——术法驱动!
    随即,天地场景定格在一处幽静的宅邸,庭院设引水流潺潺,修竹高挺,竹叶深绿茂密。
    夏日天长,逢魔之时虹光笼罩大地。睁开眼睛的岩胜只为眼前景象微微一愣,陡然间呕出一大口淤血。
    这就是自己如今……不堪大用的躯体……
    人类无力于支撑身体重重摔落在地,木制地板颤抖着发出闷响,羽织下左手紧紧勾拢着,姿态狼狈。
    清晰感受到生命力迅速流失,眼皮缓缓垂落掩盖晦暗不明的神色,细窄眼缝里望见有朵湿掉的云,把白茫茫的天空染成水墨灰,云后依稀挂起清冷弯月。
    太阳将暂时落下,另一方的月亮却被重重迷障遮蔽,难见真容。
    这是继国岩胜从未经历过的虚弱阶段,经受斑纹带来的死亡!
    临近最后时刻眼眸依旧固执地不愿合上,沁着如朗月的水光,夕阳与云雾被刻进眼中,成为终结之景。
    他死在了战国时代的二十五岁。
    *
    “你似乎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呢,快乐和痛苦都被庞大的寂寞积压在角落,真是缺乏激情的人生。”
    夏油杰眩晕的头脑在听见声音时立刻清醒,他已身处于一处浓稠的黑暗区域。
    特级等级的领域?不,不是领域,没有咒力的使用痕迹。
    掩住疑惑,他不紧不慢地回:“现在就很有趣,不是吗?”
    声音忽然愉快地笑起来,“不不不,真正的有趣是濒死,是颠覆过往一切的精神刺激,是周遭生灵的痛哭哀嚎,你根本没有体会过。不过,岩胜似乎为你的心灵考虑过。”
    夏油杰不过是十四岁年纪的孩子,在无从下手的妖怪领域中听见岩胜的名字不可避免地掩饰不住心绪:“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妖怪对他兴趣不大,但是见他故作老成的模样破出缝隙,还是赠送他一份见面礼。
    “看看这个世界吧!”
    浓黑散去,夏油杰忽然身处战场,硝烟四起,火药的气味充斥鼻尖,火枪弹药穿胸而过,两百年历史进程映入眼帘,弱小的人类发起战争不过是为争权夺利,上层贪婪酒色钱权,中层上下套取好处,下层欺凌比自己更弱势的群体。
    人类的阶层像是金字塔,无论如何总会找到比自己低级的那类进行碾压。
    “这样的人类,你喜欢保护吗?多么傲慢无知的术师啊。”
    但夏油杰严谨地表示:“我读过心理学,光在这个领域,过去的部分实验毫无人道可言,试图制造弗兰肯斯坦的怪异科学家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并顺带学了历史、文学相关,你激不到我。”
    自己在妖怪心中的形象无趣就无趣吧,很明显有趣才不是好事!
    于是下一刻——
    发动术式保护家人的孩童被十几把武士刀砍下肢体、刺进身体,喷溅的血液淋透夏油杰的双目,又因这是不知真假的幻境归于尘土,人命如草芥。
    他下意识伸手想救那孩子,但是一切都是徒劳。
    “那,人类会为了私利杀死将来可能会成为术师的人,你不会为此恼怒吗?傲慢的你,看见自己庇护的东西伤害‘同类’,它们没有勾起你的怒火吗?”
    果然,显然对于人类相残,眼前少年术师更因同类被人类围杀而深深动摇,于是它将眼前的惨相放大重复千百遍。
    妖怪为岩胜心中对夏油杰的判断正确感到愉快,岩胜从没有直接告诉过他吧,光提醒学习什么心理学真的有用吗?小鬼就是小鬼。
    听到妖怪戏谑的话语,夏油杰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裂出扭曲笑意,“是啊……非常恼怒。”
    “你这老东西……不,只展现两百年是因为只见过那些吧,活了两百年的妖怪不就是个小孩子吗?怪不得岩胜责怪你,的确不懂事。”
    “你——”恼怒的声音倏然贴近,但不过是一阵刮得快了点的风。
    夏油杰有所衡量,声音沉沉地讥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藏头露尾隐藏踪迹,却在傲慢地审视我,大义由心!庇护是我做出的选择!历史长河中无论术师或人类都存在杀死万人的战士,也有挥刀屠戮亲友的背叛者,我将如何做、我内心如何愤怒,都跟你这种家伙没有半点关系!这样看来我是傲慢,而傲慢之人厌恶自认凌驾于自己的存在,所以——”
    夏油杰大手一挥放出大量咒灵迅速搜寻妖怪踪迹和幻境结界的出口,“请你死去吧。”
    “不符合……”那道声音亦反应极速,不属于术法发动的对象,当即驱逐!
    只一瞬间,咒灵和愤怒的术师从结界内悉数消失。
    夏油杰一眨眼和产屋敷天明面对面对上视线,从彼此的目光里都看见了迷茫。
    然后天明艰难地提醒:“你是夏油君?可以把咒灵都收回去了……”
    淹没在咒灵堆无法呼吸里真是此生难得的体验。
    “……天明先生啊,真是抱歉。”
    刚发生过什么吗?收回咒灵的夏油杰无端感受到一股憋闷。
    和岩胜与缘一分开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被动手脚了。
    *
    “人类孩童竟敢与同伴闯入这里……咦,虽然是一张脸但你不像是那个强大的男人呢。”
    缘一站在原地,听见飘荡在空中幽灵一般的声音,脸上依旧平静,完全没有妖怪以往捕捉普通人时的惊慌。
    他在心中思索:像那个强大的男人?是指像兄长吗?
    妖怪刚刚变成了兄长亲近的形象,是具有读心能力的妖怪?还是目标就是兄长?
    夹杂清新树木的风围绕穿着宽大外套的缘一打旋,像是狗闻嗅食物。妖怪见这孩子还是一副生无可恋脸,味道倒是很诚实,“你疲惫愤懑的心灵在呐喊呢,你这样的人竟然是寿终正寝之人,真是遗憾。”
    缘一闻言抬起眼眸,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目光就像是能够锁定某处,“……”妖怪对氛围的变化毫无所觉,清风裹起不知何时出现的残破枯叶,似蝴蝶垂死前用尽力量飞舞,“如今你不过区区幼童却被从地狱而来的恶鬼缠上,式神关系吗……哼哼,勉强自己与岩胜生活也太无趣了,陪伴在他身边很费心思吧?你前世就不聪明。至于现在,他甚至都没认真听过你说话。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所想的一切。”
    “你在故意惹怒我吗?”缘一突兀地开口,稚嫩嗓音与语气不符。
    “是的啊,你这具躯体太棒了,却无法成为我的养分,真是可惜,我很生气。”
    “你挑选对象的条件与曾经的死亡经历有关?死亡过?不,你说我寿终正寝过,失踪的普通人也不可能经历过死亡依旧好好生活,意外?或是,濒死?”
    缘一猜测着摸向外套里的胁差,那是岩胜塞进他怀里的。
    他本认为不会需要刀,跟随在强大的兄长身边即可,但兄长严格地命令道:“想跟来就必须携带防身武器,世上存在着即使是你也始料不及的意外。”
    缘一听后似有感触,听话地接下收进怀里。
    并且岩胜在山林里发觉异常时就捏住缘一母亲系在他手上的式神“遗物” ,这件本属于岩胜的东西当初并没有被取回,被分开前他用红绳上系的桃木牌提醒一般向缘一的腕骨上摁了摁。
    缘一心想,兄长是周全细致的温柔之人,他早就知道了。
    妖怪本没想过隐瞒,反正这孩子出去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但为他几乎快猜中了真相的反应能力一时愣住。
    机会就在此刻——
    稚童身影一闪而过,躲藏于结界边缘的妖怪发现它的结界被一块桃木牌压出裂缝,而自己的脖颈抵上一把锋利的刀。缘一一手各顾一边,从容不迫。
    它的踪迹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局势仿佛胜券在握,缘一如水般平淡的语气压抑不住焦急:“兄长在哪里?”
    妖怪依旧是白泽的模样,看着缘一微微一笑,嘴唇微动下达判语:“未被选中……驱逐!”
    身体产生眩晕感,缘一不做犹豫,最后关头反手发力割开妖怪的脖子,利落收刀入鞘,仿佛做过千万次般熟练。
    手感异常,不是本体。
    缘一没有收回压在结界边缘的桃木块,极致的眩晕感逼迫他闭上眼睛,他将力量压在那结界的裂缝,意识断层前听见有什么破碎了的声音。
    *
    「月之呼吸七之型:厄镜月映!」
    月之呼吸强大的剑技将训练场地裂出数道深痕,周遭荡起尘雾,但使用者觉得这一切不该发生。
    二十五岁即将到来,鬼杀队的月柱握住刀刃,半垂着眼帘掩饰不甘与愤怒,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焦躁感和莫名的违和感围绕在心头。
    神明从不会眷顾他,作为透支生命开启斑纹的代价,他将于明日暴毙。
    翌日,岩胜醒来时嘴唇苍白,主公派人前来问候过,误以为是他心知大限将至心情不佳,但岩胜在不甘之余似乎并没有为此茶饭不思,甚至想不起昨天是如何过的。
    他有种力量被缓缓剥离的错觉,是开启斑纹的每个呼吸法剑士都会在二十五岁时产生这样的虚弱感受吗?
    岩胜在发现开启斑纹是死路以后考虑过许多,但不该是坐等死亡,更不该是眼前这样。
    他甚至拒绝厨房准备好的饭菜,独自亲手给自己做了一碗寿面,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明知是死期的生辰日去吃一碗面。
    闲暇时间应当都拿来练剑,做什么饭食?岩胜如此想着,仔细挑开发黑的部分,夹一筷子变成糊团的面食。
    “唔……”他颇为努力地吃掉一小口。
    亲自做了,亲口尝了,亲手倒了。
    不是浪费食物,很难吃……真吃了大概最后几个时辰都活不下去。
    但岩胜焦躁的心情诡异地被一碗极其难看且难吃的面食安抚了,仿佛他的做饭水平就该如此。
    心里踏实多了。
    他坐在庭院的走廊下,半边身体被日光照着,不自觉抬手触碰左臂,长茧的修长骨节滑向左腕,忽觉腕子上少了什么。
    不禁为心中的惘然攥紧手腕,淡青色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鼓起,一股疲惫袭来,让岩胜无法维持正坐的姿态,但没有勉强站起回屋,而是就这么靠在走廊上沐浴阳光入睡。
    再次醒来时已是逢魔之时,虹光入眼,岩胜呕出一口淤血——午时明明还没有喉咙堵塞之感。
    他看着手里捧着的血,不禁想道:神之子会在某处与自己落得相似境地吗?
    那可是神之子啊……缘一……不对!
    就算缘一不畏惧死亡,可在缘一自身也存在死亡风险的时刻怎么会轻易离开鬼杀队毫无消息?
    再坦然也不该是这样的程度。
    岩胜临近崩溃的身躯忽然紧绷起来,而自己怎么会坐在这里伤春悲秋?他应该不断寻找摆脱死亡的办法!
    眼前一切的一切都是不正确的!与他历来的追求相悖。
    虚弱的身体强行站立,左腕忽然发烫,岩胜左手悄悄收拢。他攥紧拳头,竟握住了一早就勾进手心的木牌。
    天地世界忽然变幻,日月轮替,记忆回到正轨,他仍身处于鬼杀队宅邸的幻境之中,身形回到少年状态。
    是第一次死亡过后才清醒过来。
    岩胜感发觉体内流失的力量被妖怪白白蚕食,他吃了亏,就必须要让妖怪付出代价。
    “为什么岩胜会醒来?!你明明……拥有如此可怜的心绪,比那两个人都要迷惘无力!”
    用白泽的声音说那么难听的话?岩胜轻轻一哼,目光已精确落在某处。
    醒来的原因是妖怪不知何时成功窥探了岩胜的内心,却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妖怪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纠结的心境,只好修订岩胜做出重大改变的那一次选项,发展出那一次虚妄的死亡困住他。
    但是这恰恰是岩胜不会达到的境地——
    “选择变强没有错。”
    无论天国还是地狱的教育都没有否定过他曾经的选择,岩胜亦不会。
    即使前世死亡时他醒悟过来那是他试图成为胞弟,握住刀时,体内沸腾的情绪不会欺骗自己,他感到振奋。
    而弱者是他人鱼肉,得到力量才有资格说话。
    日后他只会更好地寻求磨砺的机会,他已知晓作为人类活着需要的力量不仅仅是剑技,远不止称之为武力范畴内的东西。
    只是一味追逐力量的方式是错误的,神兽曾坐在床边抚着他倨傲顽固的脊骨劝慰道:可以放松点也没关系,日后的人生有得是改进机会。
    于是他用心音向白泽坦白,继国缘一之名压在他心头四百八十年,往后地狱刑罚百年亦不曾放松,这份束缚从未使岩胜解脱。
    他已逐渐认清,这是岩胜赋予岩胜的单方面束缚,是幼年时期父亲严苛的期待塑造而成的灵魂亲手给自己系上的绳索,绳索的一头是岩胜的脖颈,另一头却与继国缘一毫无关系。
    是岩胜固执攥紧的拳头,手心里牢牢掌控这份想要凌驾于胞弟的倨傲!
    岩胜咬碎了三颗牙齿,洁白的碎块深深陷进牙龈里,但牵引神经的疼痛使他完全清醒,腰间恍然一重。
    牙齿很快就会长好的,他也能把握好这次转生的机会的。
    眼下,已然清醒的他握紧手掌,虚哭神去正好好地在他腰侧,于是将其从刀鞘抽出。
    这个妖怪果然是不成器的孩子——
    大妖怪们难道没教过它不可以藏在自己的幻境里吗?
    藏匿的踪迹错误,编织的幻境亦为大错。
    “真是破绽百出。”
    「月之呼吸八之型:月龙轮尾!」
    在幻境区域,岩胜使用妖刀肆意释放力量,令妖怪始料不及的杀招已经袭至面门,想要遁逃更是不可能,巨大的月刃携着妖气斩断了足足半面结界,躲藏在中间点的它逃不开这个范围。
    “咔嗒”,一声脆响,一只刻着红纹的瓷碗从正中裂开两半。
    属于神明的力量在它消亡后随即散开,结界即将坍塌。
    岩胜在破坏的结界外见到了那个淡青色长发的青年,是远山言。极佳的目力看出他胸膛还有呼吸起伏,看来还没有被妖怪将力量蚕食殆尽。
    还真是坚强。
    在去把人扛出来之前,他顺手收拢起妖怪的残骸,心想怪不得做事这么死板,原来是自身就是由一步步捏造、上釉、烧制出来的器物。心是平庸死物,却想追求什么刺激。
    同自己一样不自量力。
    站起身时肩膀忽然被箍住,往后一拉!
    这个动作,岩胜简直不用猜是谁,回头一看发现是青年模样的缘一,二十五岁的他吗?
    “兄长没事?太好了!”成年缘一浮起神采的红眸让岩胜很不适应,他与转世缘一相处久了,几乎要淡化自己对强大的胞弟的厌恶感。
    眼下是不会虚弱、不会死于今天的缘一回来看望苟延残喘的兄长?
    “早在百年前就死了,放手。”岩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幻境中幻想与缘一拉扯,这想显然是自身软弱的体现。
    他挣开缘一的手:“我不必为虚妄之人停留,回你该在的地方!”
    缘一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虚妄之人——
    转世的禅院缘一于兄长而言不过是虚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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