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一秒】
    缘一……缘一……继国缘一!
    是地狱的倒霉玩笑?是厉害的大妖怪设下幻境?还是彼世神明在跟他开玩笑?!
    他再一次因追逐力量主动改变自己人生的原因又是……那出于自身意愿选择的道路究竟是否有意义?!
    岩胜感到体温升高, 血液循环加速,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厉害,无法控制纷杂的情绪涌上掩盖十年来被灌输的教育, 五脏六腑灼烧,两截断笛被血肉磨擦,漫长的地狱酷刑仿若未曾存在, 面对缘一的情感炽烈依旧。
    这——
    就是厌恶无疑!
    形态随心改变, 恶鬼眼中残留的地狱业火倏忽燃起,绽开的金色六目瞪视着召唤他之人,暗红色的眼球裂出深纹,然而这气势磅礴的鬼目在仔细看清那孩童稚嫩面容时变得复杂, 浮现爱憎无法分明言说的情绪。
    因为准确来说, 他并未见过这张脸。
    这是十岁的继国缘一, 那时他的胞弟已经早早选择了离开继国家,在道别之后再无声息。曾以为是意外死亡的误会在月下重逢时破解,加入鬼杀队听闻了缘一离家后那晚寻求自由的夜奔……
    不, 他竟仍旧不曾淡忘有关缘一的过去, 真是软弱又可鄙——
    岩胜察觉拳头微颤, 不禁想要握紧,与此同时一股压力如同日光般悄然覆住了心头随即又消失, 以至于心神撼动的他并未察觉。
    【两秒】
    见式神未有行动, 再加上现场虽然没几位禅院, 但起码请到了五条家那位特殊的强大术师在, 无所畏惧的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像是评判两个还算像样的商品:“没想到禅院家的第二子真的拥有术式?不是没有咒力吗?”
    “看来继承了十种影法术。”
    “不太像啊……”
    “这个式神未在记录中见过。”
    “禅院家还有这等珍贵的式神藏品!”
    藏品?听到一道突出的音量, 岩胜眼珠微动。
    失礼至极, 话语未落地, 强大的力量袭至颈间——
    六眼恶鬼未动兵刃,暴起单手扼住言语冒犯之人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即刻人头落地!
    这家伙沾染的血污味道比芥子小姐涂辣椒的石板上还重。所以,现世的人有这般……不幸福吗?
    再看看你,如今的模样……被神眷顾的孩子身处什么样的境地。
    耳边响起人们污浊的呼吸,岩胜分明看见缘一手臂上沁出血迹,心中对他毫无波动的脸涌起怒意,这间屋子里半数以上都是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缠绕,现世人类与彼世鬼神的黑气可不一样,缘一就是生活在如此环境?
    彼世地狱将收押新的亡者,六目式神当即从体内抽出了一把遍布眼球的直刃长刀,寒光凌厉。
    即将被斩杀者,悉数可入等活地狱。
    【四秒】
    人群瞬间躁动,在场禅院压制住胆寒与讶异,安抚众人,行动的同时将眼神落在十岁仍口不能言的孩童身上。
    但没有一个人指望他做什么,据说这仪式是古老而特殊的血脉仪式,缘一肯定没有自保能力。
    五条家的六眼继承者,五条悟也身在屋中。
    面容清秀的白发少年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手捧着脸侧勾起墨镜腿又任它掉下,面对求助完全是不打算出手的看戏态度,重点观察着禅院家的小孩,小鬼对此乱象毫无所觉,还是呆呆傻傻的,刚刚被族人逼迫出手召唤式神的力量仿佛昙花一现,现场竟都有眼无珠无人察觉。
    随即就见那双继承了六眼术式的苍天之眸微眯起显出几分兴味,换了个姿势转向式神继续吃瓜。是的,他甚至悠闲地拿起桌上的草莓衔进嘴里吃掉最甜的尖尖。
    唔不错!挑草莓的眼光倒是比挑继承人眼光好出不少。
    至于被杀的家伙跟他可没有关系,只是熟人求他办事,混进来参加这场禅院分家的集会方便完成委托,谁让那些人遇见了就一个劲热情地邀请他,当然就不客气了。
    禅院现任家主都不敢邀请,主母竟然带头搞这种事,什么活动来着?没听。反正在座的都是劣质杂鱼,要不是受托来查看某个人的情况他五条大爷不可能坐到现在。
    尽是麻烦,五条悟不耐烦地发动术式弹开即将倒在他身上的尸体。
    咦,这个式神不是胡乱出手啊,眼神掠过倒地的那些脸,跟今早收到的清除目标一一对应,被无意中帮忙的五条悟终于正眼看这家伙——
    气势威严、凛然孤傲的六目式神!
    【七秒】
    场上已被轻易清理大半,这位被召唤的式神具有如此强大的战力,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冲去杀死不自量力的召唤者。
    岩胜具有针对性地驱除“害虫”,实际上他的牙根在发痒,地狱的抽奖惩罚还没结束,反而让他的理智被扯回片刻。不是想对这些人动动嘴,只是与白泽、鬼灯他们的相处点滴代替了情感回拢后看见缘一的激荡和自我厌恶。
    没有理会禅院家严阵以待的围杀准备,他认真审视缘一,或是巧合,缘一在禅院长辈的催促下终于抬起头。
    「兄长大人……」
    岩胜动作一滞,孩童仍是面容平静,没有被族人使唤和逼迫的气恼,没有对眼前自己力量召唤出的恶鬼畏惧,更始终没有长开嘴巴说一句话。
    他竟然幻听了缘一叫自己!莫名的耻辱感顺着岩胜的脊柱燃起。
    当然啊,缘一转世后怎会唤他为兄长。
    【九秒】
    但他继续向被禅院众人似簇拥又似推出的孩子那里踏出了一步,门边日光斜斜落至整个身躯。
    异样的感觉升腾,他连缘一也顾不上转头望向太阳。
    “呲!”
    皮肤燃起,岩胜看自己冒烟了怔住,不是,他转生了的啊?
    【十秒】
    死亡钻进岩胜的金色虹膜,刀刃破碎。
    后方始终无动于衷的红瞳倏然震颤。
    太糟糕了,岩胜想。等待十年的转生仅仅十秒就意外结束,简直荒唐又可笑。
    可在地狱经历太多离谱状况,他毫无惧意,死局已定,无视皲裂的皮肤骨肉,专注于看着日光忽而伸出左手,手臂消散时他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哈……”
    现世的阳光比彼世那时触碰到的也灼热太多了吧。
    最终,针对神兽老师实施的脱敏疗法,前任恶鬼回去后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告诉他。
    坏消息是胃部还是对自己过去的一部分,即缘一有强烈反应。
    好消息是现在感觉死了像回家一样。
    继国岩胜,对下地狱脱敏了。
    *
    “哈!??”
    五条悟还没站起来呢,六目式神就把自己搞死了?禅院家这小鬼召唤了个什么出来啊?
    式神怕阳光说出去是不是想把在世上游荡咒灵的牙笑掉!
    动手拨开目瞪口呆的几个家伙,这些老不死、中不死的净会碍事,“都躲开!”
    少年意气未褪的五条悟嚣张地揪起禅院缘一把他扔到六目式神消失的位置,这小鬼怎么身体僵住了,害怕成这样?
    他没好气地问:“刚刚怎么回事?混蛋们用你母亲骗你学式神召唤你就学了,可你的血就召唤出这种式神?死在阳光下的式神?”
    说出来都觉得离谱,偏偏有人委托他到禅院打听的人就是这小鬼,而且还着重提到注意禅院缘一身边是否存在惧怕阳光的危险角色。
    还真有啊!虽然“危险角色”十秒就把自己整没了。
    产屋敷家的小家主怎么总神神叨叨的,被抱着大腿央求接下委托的五条悟简直想挠头,产屋敷拜托的是清除目标,产屋敷的家主额外补充的是打听禅院缘一。
    而且这式神和召唤者还有相同的斑纹,他的六眼明确是那六目妖怪就是式神,体内拥有咒力,但刚刚使用的力量分明与咒力不同,禅院对外却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的情报,这情况……也太有趣了吧!
    这时趴在地上的禅院缘一总算有了动作。
    潦草缠着绷带的瘦弱手臂摸过日光落下的地板,除了被他布满汗意的掌心留下一抹濡湿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缘一眼皮颤动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是一潭死水。
    他从地板上爬起时看见了一根断裂的红绳,绳上绑着一块小木牌。缘一将其抓进手里,迷茫地张开又攥住,像是不知何时遗忘的宝物。
    忽而一只手伸出二指捻住红绳末端扯了扯,令他抬头,面上是懵懂之色。
    五条悟蹲着偏头看他,咧开嘴嘻嘻一笑,“不说话老子就把它夺走哦。”
    ……
    *
    彼世地狱——
    十秒前消散的压力忽然回到心头,神兽立刻转身冲向地狱,追上刚刚才结束聊天的鬼灯,他肯定地告知:“你们转生程序出了故障,岩胜只离开地狱十秒又回来了。”
    “绝不可能。”鬼灯立即否定,随即那向来以绝对冷静的态度处理一切的脸上浮现疑窦,猜测:“是又来到黄泉了。”
    无论如何都需要去查看情况。
    这边唐瓜和茄子还没把呼吸缓过来,忽然手机响起,接通后夺衣婆的喊声传来:“岩胜怎么又出现在彼世了!?你们自己来接!”
    唐瓜和茄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里看到了震惊,然后拔腿就往三途川跑去。
    六目之鬼在入黄泉以后便直直往弥漫红色花粉的地界走去,多亏凤凰给的能力得以随心恢复为人类时期的模样,成年的、活了几百年的鬼回到这里似乎更能平静心态,熟悉的地方令他动摇的灵魂再度稳固,心智齐全与否对现在的岩胜来说似乎不再重要。
    平稳行进的脚步堪称轻快。
    岩胜身上已再次幻化出旧时衣物,血肉铸造的鬼刀已消弭,现在手中空空便颇为随意地揣起手,边走边不住地摩挲左手腕骨。
    直到鼻间溢满早已闻习惯的腥冷味道,他踏上了奈何桥,巨浪忽然掀起,冰冷气息近在咫尺,水中三途川之主的一对蛇目审视他,愣了一下后似乎认出他,脑门上的问号几乎实体化,伸出大脑袋把他往前拱了拱。
    岩胜不像孩童身躯会被拱得趔趄,反而大胆摸了摸三途川之主的鳞片,大蛇宽容地让他碰了一下便扑回河中游走。
    前方是夺衣婆和悬衣翁在吵架。老油条悬衣翁一眼看过就知道是岩胜,“让他自助吧。”说完继续摸鱼。夺衣婆见状也不管了,“反正已经打电话了!”
    唐瓜和茄子离得近,此时已经赶到,两位狱卒气喘吁吁地冲过来……一时脚刹不及扑倒在亡者身上,然后被亡者一手一个拎起来。
    茄子顺势摸摸高大成年版的岩胜,对他的脸欢呼:“好帅!”
    唐瓜:……我成年多年依旧一米四完全是品种的错!
    “岩胜!”听见白泽的声音,岩胜把两位朋友放下来。
    “老师……”低沉稳重的男音唤白泽,静肃表情褪去,精致内敛的眉目浮上郁闷之色,缓缓道:“我的手绳丢了。”
    白泽本体炸毛,这是第一句要交代的吗?!
    重点是你的小命丢了啊!!
    除了岩胜被勒令老实待着,包括阎魔在内的其他人围在阎魔厅的净琉璃镜前观看式神岩胜短暂的一生,这镜子本可以精确定位每位亡者哪天哪时哪刻做了什么事,眼下可太省事了。
    打开开关一看,一共十秒。
    反复看了几遍,捕捉到关键人物的白泽额头一片汗津津,偏头向鬼灯小小声坦白:“我一直以来啊……都是按照转世标准带岩胜的……”特意回避了前世他的心结,让他期待新生的幸福生活即可。
    反正都会重开,形成乐于享受的灵魂才最重要。
    鬼灯沉默,他基本上也不提。
    反正转世没记忆,把睚眦必报刻在灵魂上才不会吃亏,直来直往的性格就不会重蹈覆辙。
    结果现在刚转世就遇见故人,还是形成阴影的那位。
    失策了,抚养者和上司同时在内心感叹。
    “不过……岩胜不要在角落长蘑菇,请过来这里。”辅佐官把端坐在垫子上被座敷童子们折腾及腰长发的亡者喊过来,又踢了一脚阎魔大王。
    发现上司在这种时刻还只顾着笑话小孩,冷声提醒:“阎魔大王,在禅院屋子里死的亡者马上就要被押过来了,要立刻处理好眼前‘这位亡者’的意外。”
    阎魔看到镜子里一片惨状立刻就翻看了亡者记录,确定他不会因此累积罪过以后,抬头仍旧慈爱地看向模样已经是二十多岁形象的岩胜以表安慰。
    他被催促只好察看岩胜的新生情况,言语温吞、絮絮叨叨:“没什么关系嘛,提前一小时带来了本就会在今天死亡的亡者,式神灵魂沾染血气就把小岩胜投进黑绳地狱过一遍刑罚祛除……意外情况总是有的,都可以适度操作,十秒钟不会在现世留有因果,然后马上转世即——你转生为式神后被调伏了??!”
    阎魔大王的喉咙里发出绝无仅有的音调。
    大概是0.5秒的High F。
    啊?岩胜怎么不知道自己被调伏了,集会上的人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那——
    所以是被动被缘一调伏了。
    式神仪式以缘一的血为媒介,释放出的力量将踏入转生之道的岩胜吸引,召唤而出。即使童年时期锻造进骨子里的自傲让他永远不想认输,但见到缘一那一刻铭记于心的过去让岩胜心里明晰自己是“输家”。
    式神认输就是阴阳师调伏完成。
    如今盘踞在心头的压力似乎仍未消失,太细微了。岩胜恍然,见到缘一后一时情绪波动,没能在意压力何时产生。
    “啊呀什么压力!那是束缚!”白泽看起来比他还郁闷,走到坐在高处的阎魔大王,倚靠在与身材巨大的阎魔相匹配的审判办公桌边,没带脑子想直接问到答案:“式神关系有没有办法直接解开?这是地狱的鬼员管理问题,负起责任啊。”
    这句话问的是阎魔身侧的鬼灯。
    鬼灯不喜被神兽指手画脚,讥讽:“你不是无所不知的神明吗?”
    白泽恼怒:“我是医者!”
    吵闹无用,问题就在那里。式神死亡后被投入的区域目前是分在地狱没错,但岩胜不应该成为被调伏的式神,还是以恶鬼灵魂直接转生,那就是并非术式式神,而是妖怪式神的范畴。
    为了适应当今妖怪和咒灵遍布的现世,彼世除了偶尔插手调整以外,对人类可掌握的力量逐渐进行着改革。
    妖怪式神与式神使的关系也是高效率利用的一环,不会因式神的一次死亡而断绝羁绊。
    阎魔、神兽和小鬼都满脸指望地看向自己,英明的辅佐官难得感到头痛。
    说羁绊是好听,本质这就是从属关系,式神跟随式神使受其命令派遣,而且无法违抗,现在怎么解决才妥当呢?
    现在岩胜这小鬼就是亡者里的流浪汉、式神里的灵活就业者、地狱里的太阳能电池板……
    鬼灯经过数秒的头脑风暴,果断提议:“岩胜君投身到人道,以人身式神的形式生活,不惧阳光亦能持有力量,局限是得和调伏你的人打理好关系,别把你当工具人,等他自然死亡后关系断绝,你就自由了。”
    岩胜听得眉头微蹙,看着前上司眼睛眨也不眨。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又需等缘一死,按照他上一世的岁数,自己的人身能不能熬到他死还不一定……
    “不准用眼神撒娇博同情!”鬼灯也不知道怎么能解读到这层意思,然后面无表情地为他鼓掌,“恭喜你,创下了‘最速缔结因果传说’,尽情为此羞愧吧。”
    “……”岩胜不禁低下比鬼神还高几厘米的头颅,微抿起嘴克制表情,在内心默默羞愧。
    白泽掩面叹气,鬼灯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了,这玩意他在酒宴上听见神们讨论时还赞同过,补充道:“你的灵魂没有摆脱式神关系,按照现在的「式神管理标准第九版(试行)」,就算再次转世仍旧是禅院缘一的式神,束缚关系由调伏者死后自动解除,但不能是被动死亡,式神会受牵连一同死亡。这样你又白转世了,而且有负于式神责任,下一世身份还得是妖怪。”
    自平安时代,见过不少与主人情感深厚的式神消亡后人类伤心难过,失去家人一般的存在对人类是重大打击,往往人类也会在之后的战斗中陷入妖怪的圈套轻易死亡。太过残酷,有改变的机会自然要改。
    同时针对式神可能被肆意使用的问题对阴阳师也做出了限制,式神自身意识会对束缚关系强弱和能力发挥产生影响,让式神使不得不温和对待式神,并且束缚只能维持式神使的一世。
    而作为妖怪,主人死后恢复自由的式神可以自愿响应转世之人的召唤再结因果,那时候需不需要调伏也都由式神自己说了算。
    神兽说着语气忽然就放松了,问:“所以想断开束缚吗?”
    这是当然的,这怎么会成为疑问句。岩胜听后认为式神管理标准过于柔和,让式神与式神使的关系太过紧密,但内容很符合这十年来他对天国的刻板印象,“有办法断开?”
    “有啊!”白泽肯定,他竖起食指为比自己还高的小鬼指引人生方向:“拥有任性活着的心就行,反正禅院缘一的性格看起来不会强迫你去做什么,就把他把当需要供着的名贵手提包吧。向热血漫男主学习,活成自己人生的主角,小岩胜加油!”
    明显是神兽摆烂随口说的答案令鬼灯即刻接道:“庸医,吃我一拳!”
    “唔!”白泽被结结实实打中一拳后鬼灯还是穷追不舍,只好认错:“第几拳了……好了停下!我胡说的对不起!”
    岩胜笑不出来,沉沉呼出一口气,心里压力愈发沉重。
    这时阎魔大王伸出一根手指拍了拍他的肩膀,岩胜回头看见上司的无能上司期盼地看着自己,“阎魔大人,怎么了?”
    阎魔欣赏岩胜颀长笔挺的身姿和完美的仪态,满脸憨厚长辈神情,亲切地挽留他:“不要急着走嘛,留下先把今年阎魔厅主办的盂兰盆祭海报提前拍了吧,让源义经今年休息。”
    岩胜:什……
    鬼灯放过神兽,凑近打量起岩胜的脸,赞同道:“您竟然提出不错的建议了啊。”
    又死了一次还是要加班?
    “……加班工资请记得补上。”这是岩胜最后的坚持。
    *
    离开还没半天就又要回到极乐满月,有点丢脸。
    白泽见岩胜神色郁郁,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磨牙饼干撕开。
    他道谢后接过来两手捧着慢慢啃……不是,现在一只手也能拿得下了。
    岩胜及时纠正,然后一只手拿着继续啃,心想特别运气奖的惩罚什么时候才能失效。
    “看命啦……”白泽又慢悠悠递过来一方手帕,“很想哭吧,现在的情况。”
    哭倒是不至于,要是在众合地狱的大街上猛男哭泣再遇到几个熟鬼、熟妖撞见,他会想立刻转生。
    只是觉得这简直像是被设定的噩运,如此可笑。
    “不想哭想笑啊,挺好,乐观是人生应有的态度。”白泽插科打诨被比自己高的严肃小鬼默默看了一眼,立刻住嘴。
    但不会哭的岩胜还是听话地接过手帕,手帕里赫然包着一根新的红绳,绑着桃木牌,他愣愣看向白泽。
    “不是说弄丢了吗?想要多少就让麒麟补给你多少啦,这也需要为此伤心吗?”
    “老师,我……”心头好像真的产生了酸涩情绪,不对,十年期限到了,不是教育者了,该改口的。
    “怎么可怜兮兮的,可以撒娇,叫吧。”白泽满脸没什么负担的模样,完全是自如的长者,不管岩胜有没有接受自己的现状,他倒是接受良好。
    因为身旁的灵魂看起来很有进步,起码说话利索不少。
    刚夸完,岩胜就将内心的迷茫展露给白泽看,即使恢复心智,遇见前世胞弟他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是否注定无法成为有意义的存在,是否更好的选择是不再出生于世……多少句怀疑自我的问题盘亘在心底,又觉问题过于虚幻,悉数落进无底洞。
    “岩胜。”白泽停下脚步喊他的名字,面目无悲无喜,岩胜眼中神兽身上柔和的光芒如电视里天国频道拍摄的白云。
    此时无害的云雾包容又仁慈地落在他身侧,轻声吐露:“硬要追求意义的话,我的出生是为了什么呢?”
    岩胜眼睛微微睁大,与神兽孤独存活的漫长岁月相比,自己水中月一般空寂的数百年不值一提。如今已然新生,无论如何他起码有机会接触更大的世界,能够真正不惧日光生活,为什么还要沉浸于过去,一个劲散发颓废和厌弃的情绪。
    这不符合抚养者对自己期待,而这份充斥美好与包容的期待,他早在醒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决定不辜负它。
    意义是可以寻找的,他即将拥有这份时间。
    白泽却好像真的在等待一个回答,恬淡的目光注视岩胜。
    神兽不明白执念深重的意义,知晓万物、看透人心,却始终不相信爱之论调,或许因为世上只一只白泽,所以不曾真正体会从降生前就待在一起的亲缘,也没有体会过同类之间的爱意,是以世上的确存在着连白泽也不明晰的领域。
    即使他会乐观地说既然上天没有造出另外一只白泽,那他与世间所有的女性都可以拥有联系,然后继续浑噩享乐,可这种选择何尝不是一种无解境地。
    岩胜敏锐的情感直觉老师现在不想听作为神明能够帮助别人、代表祥瑞之类的话语,但要未能真正开始人生的自己去告诉神明意义,他也不知道。
    考虑之后,岩胜哑着嗓子说:“您是我的老师。”
    这是很苍白的一句话,但白泽把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愉快地笑起来,“是嘛,那我知道了,你知道了吗?”
    岩胜一愣,紧接着意识到他作为着别人存在意义的一部分存在。
    灵魂里忽然涌出一点力量,挺直的脊背被注入了松快的情绪。这世上除了自身,还存在着其他注视自己内心的人。
    「我会乐于享受现世生活的,谢谢您。」
    “恢复思考能力还真不错,你最好是啦……啊呀,小妲己!”白泽看起来很随意,也不知信没信,眼尖地看见九尾妖狐忙不迭迎过去。
    见状,岩胜继续慢吞吞啃饼干,熟练地独自回极乐满月,现在天还早,白泽肯定不会回去了。
    “哦?这是岩胜君的真正模样吗,真是英俊的男人。”妲己不吃这类矜重型美男,但过来调戏一下还是可以的。
    白泽却不满地抱怨:“为什么妲己忽视我喜欢我家孩子呢?他才几百岁点大,还是个顽固笨蛋。”
    妲己团扇掩嘴轻笑,容貌艳丽撩人心怀,站在两个男人之间抬手以指尖描绘岩胜的下颚斑纹抚至白皙锁骨,见他毫无动容,转头就对白泽直白地说:“当然更喜欢白泽大人,这孩子还是正在让您养的小白脸,一分钱都没有!”
    见这二位一唱一和把拉踩的整套流程走完了,岩胜皱皱鼻子,心想:真是幼稚。
    *
    阎魔厅内——
    “请看PPT,以下是针对现世情况的粗略说明。”鬼灯用戒尺敲敲投影墙,集中大家的注意力。
    唐瓜搬来教具配合,摆出各种奇怪咒灵和妖怪的照片。
    先前彼世这边对岩胜的态度是“待转世的临时工”,因此没有特意去教现世知识,都想着长大以后该知道得都知道,不该涉及的阴暗领域不知道当然更好,如今情况不同了。
    岩胜在地狱了解和交手的妖怪不少,但现世可不止妖怪。
    现世存在咒灵、妖怪,偶尔西方过来恶魔之类的作乱,鬼灯表示这是时代发展的弊端,无需拘束,东西方彼世签过相关条约,遇见捣乱者果断处理。
    他详细讲解了咒灵,以及专门处理相关事件的咒术师,还有已经形成完整结构和体系的咒术界,还有专门的咒术学校。
    岩胜边听边认真记录,但他对如今教育体系下竟然让国中生小孩进入发布危险任务的学校受教育表示不赞同,认真地说:“这需要改进。”
    听起来其他制度也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咒术界怎么比地狱还封建,人文关怀也很差,心理问题怎么能全靠员工自我调节。
    太失败了,那些丑陋无能的高层!
    还没去现世,岩胜对咒术界领导层的不满让他拧起眉头。
    “已有人开始改变,现代产屋敷家族的手成功伸入咒术界权力机构:总监部。”千年的惩罚结束,千年的不懈抵抗得到了神明补偿,一百年来家族里诞生了不少拥有经商、从政、科技的各方面人才,积累了深厚底蕴。
    鬼灯说出最新情报,忍不住摸着下巴设想:“你转世后要是也想从政改造制度,你身后打瞌睡的政治瑞兽可能会昏头帮你竞选。”
    来凑热闹却睡着的白泽被点了名忽然清醒,他擦擦口水从容问道:“说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会。”岩胜将刚刚的回忆告知白泽并表示没有从政的意思,他不想再承担某个庞大群体的重任,发号施令的地位早就不再有吸引力。
    不过产屋敷真是一个顽强的家族,他努力在脑中搜索出战国时代家主羸弱的身影,除了那双面对死亡没有怨恨的眼睛,其他已记不清了。
    杀鬼时代的信息百年来在彼世的插手下几乎没有留存在现世人类的脑海里,人们对恶鬼自然而然地遗忘,杀鬼英雄与赎罪结束的鬼陆续得以转世新生,会获得前世渴望的幸福。
    岩胜的眉头拧得更紧,那强大如缘一怎么会生活在禅院那种环境里,而自己又为什么遇见缘一。
    这无疑是他们都不想要的。
    如果他掌握缘一转世的身份,缘一会成为强大的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年少时与缘一喜欢的伴侣相伴,长大结婚生子,拥有家庭的同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才能,成为完美的强者。
    而现在,神明做了一件讨厌的坏事。
    这些想法没有瞒着白泽。
    白泽变了表情,心想消极带娃果然不行,躲避弟弟相关问题就导致自家小鬼对缘一的态度还是老样子……实在忍不住笑意。他用手指戳他背部,“别继续了,好中二啊不觉得吗?转世以后再思考怎么和式神使相处吧,噗哈哈哈!”
    岩胜反应过来神兽在笑话自己,耳根一红,但是心里确实这么想……好像是古板了点。
    然后开小差的他和白泽被恶鬼分别赏了一个削尖了的粉笔头,破空声袭来,岩胜迅速截住这两道致死利器。
    这时茄子把几张精心挑选的咒灵图片塞在他眼前,“这些长得很有创意欸!”
    好丑!
    岩胜的眼睛被大大伤害,对捏造咒灵存在的神产生敬佩。
    白泽神色平淡地澄清:“这可是人类自己产生的。”
    鬼灯刚刚说过咒灵由人类诅咒和憎恨等负面情绪产生,此时强调说明,啊……岩胜讶异这些丑陋竟完全是人类欲望的造物,与彼世无关。
    现代人压力这么大?
    白泽听了他的想法很无奈,只强调了一句:「记住咒力这个概念。」
    岩胜点点头。
    “接下来是妖怪领域,与咒灵不同,它们不是概念或情绪的产物,当然偶尔会有特殊例外。过去时代的妖怪大多避世,岩胜之前接触的大多是佛系老头子。如今倒有不少有趣的妖怪产生并作乱,目前现世对此并无专门机构,曾经的阴阳师早就消失在历史中,妖怪被一概归进咒灵事件处理。另外,现代阴阳术师能力不算好,丢失了许多传承,更加依赖于咒力。”
    还是妖怪长得有逻辑,这方面对打惯了交道的岩胜来说算是舒适区,记录也不做,他脑子里有很多很多妖怪的信息。
    至于现世的妖怪,那要去见了才知道。
    “以上,如今的时代被成为诅咒时代。”
    鬼灯总结完毕,白泽立即对岩胜洗脑:“但是大多数人幸福,他们并不知晓阴暗,在努力地生活,小岩胜不要以为坏蛋遍地走。”
    听着白泽反复强调的话,岩胜心说并没有抵触现世,相反他要享受这个诅咒时代。
    这样的时代,一定有很多值得探索的趣味。前任恶鬼身躯内奔涌的血液为此想法兴奋不已,倏然握紧拳头将粉笔握个粉碎。
    行,白泽放平心态默默捂上了嘴。几百岁的孩子还在中二期很合理,只要不是想毁灭世界都可以包容。
    “对了,转世后去查查你送下来的那批亡者吧,他们有点小问题。”鬼灯附送小贴士,没想到岩胜立即规矩地举手提问。
    “请说。”
    “鬼灯大人,我可以在地狱拷问他们获取情报吗?”
    完全是利用自己身在地狱走捷径,不过鬼灯没有拒绝,如实告知他们在等活地狱。
    果然,自己预料的不错。初被召唤之时,岩胜凭借丰富的经验立即感知到他们具有收押等活地狱资格的气息。
    “转世前,我会好好款待他们的。”内敛的青年颔首对临时上司承诺。
    鬼灯短促的眉毛一挑,明明可以请求自己押去净琉璃镜前读取他们的生平,但却选择了传统办法啊,“不错,恢复自我后业务能力没有变化。”
    唐瓜目光在两位恶鬼之间来回逡巡,心想这倒不如说是被改变得很彻底。
    结束培训后,岩胜在赶去等活地狱的路上遇见了结界妖怪,妖怪已经学会了变形,意料之外是个长相正常的男性样貌。
    他还是很怕岩胜,对说着要量产他的鬼灯却很信赖,岩胜始终想不通。
    “岩胜大人,我带您去等活地狱吧。”
    现在“量产”成功的结界妖怪每天兢兢业业上班、奶娃,至于他忽然出现的伴侣……鬼灯笑得阴森,向岩胜表示:自然界是很神奇的。
    结界妖怪则总是称呼他的伴侣为他的半身,他灵魂的一半。
    岩胜当初认知模糊,但感知到他的爱意不假,单纯以为是在秀恩爱,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妖怪刚出来上班的时候个子比如今定型的身材矮了一半,那位伴侣还跟他始终都同步生长。
    鬼灯当初没有选择让快断成两截妖怪养伤……真的是恶鬼啊……
    岩胜忽然为诸多同事抱怨自己像鬼灯一样严苛而委屈,他的想象力和执行力比辅佐官还差得远,自愧不如。
    那就更不明白了,“沼,为什么你能这么喜欢鬼灯大人?”他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比几年前沉稳的妖怪不会因为岩胜对他说话就吱哇乱叫开始逃跑,想到家里的伴侣和孩子们凭空汲取到对话的勇气,沼答道:“鬼灯大人给了我名字,我很感激。”
    仅仅是名字?
    “作为妖怪,名字具有独特意义。不过这还是岩胜大人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数年接触下来我也很喜欢您!说起来我能拥有伴侣不在孤身一人也是多亏了您,就是阴影太大了……我会努力克服的!”
    真有精神,岩胜示意他开通道结界,随意道:“无妨,我即将转世。”
    “会、会有机会见面的!”沼颤颤巍巍大喊,开启了结界能力,水纹浮现在二人眼前。
    “或许吧。”
    岩胜走进结界,留下浅淡的回应。
    对亡者们来说——
    面对杀死自己还追到地狱的凶手该是多么可怕的经历。
    惊叫在拷问没有开始就已经响彻地狱,痛苦挣扎的模样把不知情的狱卒都看呆了。
    新人狱卒诧异并崇拜,前辈们也没见过这场面,知道岩胜很擅长惩罚,但是看脸怎么会害怕成这样,就算不是昨天那样娇小可爱,现在不是很俊美吗?
    这批亡者真是没有审美!狱卒前辈气愤而熟练地为小岩胜推出工具架。
    青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抚过悬挂的刑具,神情庄重,端正眉目间染上几分神兽的温和无害,像是挑选合心的佩饰。
    但当目光锁定一样刑具时神情一凛,散发出狱卒们很熟悉的、与辅佐官类似的冷酷气息。
    岩胜拿起它,语气沉静:“现在,你们有十秒时间选择向我坦白,一……”
    *
    禅院主宅——
    “要是你用不到这小鬼,卖给我怎么样,一千万?”
    五条悟觉得自己语气诚恳又认真,毕竟眼前这位是禅院家的家主来着。
    刚从紧急事务脱身的禅院直毘人被五条家这小子来进货一样的语气气了个仰倒,中气十足地教训他:“这是我儿子!五条悟,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不要太过分,禅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话说他儿子怎么是被这小子带回本家的?
    “我在做慈善!”五条悟即答,甚至展开一个开朗的笑,在禅院家主眼里实在是比高速公路上的钉子还恶劣。
    但根据现实看可不就是做慈善,禅院缘一除了具有禅院家血脉和是个男的以外,对禅院家没有任何价值。
    脑子不好不说,十岁还没有觉醒术式,式神是用特殊的血脉仪式召唤出来的,蕴含的力量可能还得归功于禅院后代的血,要不是式神来不及杀这位召唤者就被太阳晒死,现在这孩子估计都找好人家重新投胎了。
    “给我句准话嘛?”五条悟期待地眨眨那双独特的漂亮眼睛。
    “滚!”
    然后被狠狠拒绝了。
    *
    两日后,咒术界高层之一产屋敷家族敬邀禅院家主做客,结果没过多久禅院直毘人对外宣布禅院缘一脱离禅院,不再是他儿子,日后也不再与禅院有任何关系。
    五条悟收到消息气得跳起来,古板老头听了产屋敷的话?明明心里对产屋敷的小鬼有疑问但他摁住了没去问。
    “看不起我的一千万???”
    他气势汹汹地选择先去禅院家找事,结果禅院直毘人又不在家,不仅不在还交代了家仆:六眼与狗,不准接待。
    老不死的……这是引战宣告!
    “把你们家继承人叫出来……”白发少年对禅院家仆笑得比恶鬼还可怕,羽白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是动气了,“不去我就砸你们禅院祖宅。”
    他不会直接打死的,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把禅院家闹得鸡飞狗跳,顺带把暴躁的禅院直哉狠狠磋磨一顿以后,五条悟没有回五条家听唠叨,而是直接去往东京咒术高专,距离开学还有几天,他干脆提前住进附近的居所,家里已为他布置妥当,分派了家仆照顾日常起居。
    那是产屋敷家族的地产,今年投入使用,其中两栋送给了高专作为师生宿舍。
    楼层电梯打开的一瞬间,澄澈的蓝色眼眸映入两道暗红斑纹。
    “是你啊!六目式神!”
    岩胜撩起疲惫的眼皮看向少年,语气迟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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