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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章 从楼梯滚下去

    谢择星恍惚睁开眼,房中昏暗,让他有片刻怔神,看一眼时间,竟然快中午了。
    腺体部位还有些微刺痛,身体上的不适已经消退。
    他抬手按住自己汗湿的额头,闭了几下眼睛,逐渐清醒。
    敲门声响起,不等谢择星开口,傅凛川径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饭盒和一瓶果汁。
    “醒了?还好吗?”
    他搁下手里的东西,去把先前离开时拉拢的窗帘重新拉开,推开了窗。
    耀目阳光落进来,谢择星被刺得眯起眼,偏过头。
    他在睡梦中感知到的触碰和声音……原来不是梦。
    傅凛川走回床边,伸手探向他额头,在谢择星皱眉前又撤开:“烧退了,没事了。”
    谢择星没力气做声。
    傅凛川看着他:“醒了去洗漱,吃东西。”
    谢择星低眼,慢吞吞地下床,进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怔怔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眼睛,忆起昨夜梦里那些过于清晰的画面,像还没有从其中抽离出来。
    梦境在真相被揭穿之前戛然而止,像他潜意识里的念头,一切就停在他最爱那个人的那一刻。
    如果可以骗他一辈子就好了,在梦醒时分他心里忽然又生出了怨恨……为什么要让他发现真相,为什么不把谎言编得再完整一点,他宁愿永远不知道。
    只要不知道,他就不用费心去分辨自己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不用一直浑浑噩噩自以为走出来又一再陷进同样的梦魇里,不用这样撕心裂肺反复不得解脱。
    谢择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艰难地牵动起唇角。
    明明在笑,镜子里那双眼睛看起来却那样难过。
    站在这里的人是他,镜子里的人也是他,又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傅凛川推门进来时,谢择星弯腰伏在洗手台边闭眼正不断往脸上泼凉水,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择星!”傅凛川用力将他拉起。
    谢择星被拉得踉跄了一下,额发、眉毛、眼睫上全挂了水,脸上也水迹斑斑,像他流了满面的泪。
    傅凛川看到他这样,忽然想起当年真相被揭穿的那天,他将自己关在洗手间里一边哭一边干呕,也是这样的失魂落魄。
    心揪起来,傅凛川的声音隐约发抖:“你怎么了?”
    谢择星有些恍惚,大睁着眼睛看着他,睫毛上的水滑进眼眶,傅凛川的面庞也清晰闯入他视野里。
    是真实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傅凛川,眼里的担忧和紧张似乎都不是假的。
    五年了,傅凛川也许改变了很多,可他不敢信,害怕哪天一觉醒来,现在的所有又变成了另一场骗局中的一部分。
    傅凛川拿下挂在墙上的毛巾,想帮他擦拭脸上的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毛巾递给他:“擦把脸。”
    谢择星回神,接过毛巾,毛巾覆住眼睛时也迅速藏起了那些过于矫情甚至可笑的情绪。
    傅凛川却在想另一件事,明煦说谢择星几年前看过心理医生、抑郁过。
    从前那样开朗洒脱的人,因为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哪怕到了今时今日,谢择星看似好了,似乎也只是表象。
    他的罪过远不是坐了几年牢就能弥补,他欠谢择星的太多,这辈子都没法还清楚。
    各自沉默,最后也什么都没说。
    “洗漱完出来吃东西吧。”傅凛川叮嘱完,先走出去。
    几分钟后谢择星也出来时,傅凛川已经打开饭盒放到桌上:“喝点粥,清淡点。”
    谢择星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瘦肉粥,问他:“哪里来的?”
    食堂里每天吃的都是西式简餐,面包土豆香肠肉排,不可能有这样的热粥。
    “问食堂借电磁炉、借锅、借食材我自己煮的,”傅凛川说,“条件有限,将就吃吧。”
    谢择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你昨晚值夜班,是不是到现在都没休息?”
    “等你吃完东西我就回房间去睡觉,”傅凛川将勺子递过去,“尝尝。”
    谢择星接过勺子,不想他再留下来:“你现在回去吧,不用在这里盯着我。”
    傅凛川没强求:“晚点我来给你换药。”
    拉开房门之前,他略一顿,又说:“你也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择星,开心一点。”
    谢择星愣了一下。
    这是那时傅凛川最常跟他说的一句话,如果傅凛川不再出现,他或许可以一直将心底那些波澜压住,假装平静没事地过下去,但时隔多年从再见到这个人那一刻起,好像一切又都前功尽弃了。
    越是跟这个人相处,越清楚明白意识到这一点。
    他也很想开心,不知道怎样才能真正开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开心的能力。
    之后那一整个下午,他都没出门。
    傍晚之前艾伦回来,进门便问:“你脚不是好了吗?今天又没出门?明天跟救援队出去吗?”
    昨夜起风变了天,谢择星身上套了件长袖运动衫,立领拉链拉到最高恰好挡住了颈部下方的绷带,省了他解释的麻烦,只说:“有点不舒服多休息了一天,去吧。”
    “哦哦,不知道傅医生他们会不会去,”艾伦嘟哝说,“他就好了,马上要调去总部了,以后前途无量,估计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谢择星没听懂:“什么总部?”
    “你还不知道?”艾伦很意外,“我以为他跟你说了呢,大家都在传傅医生被这个救援组织总部看中,要去日内瓦工作,之后会被推荐进欧洲顶尖研究所,可能很快就会走了。”
    谢择星似乎怔了怔,视线落回了前方的电脑屏幕。
    艾伦看他这个反应明白过来:“真不知道啊?他早上不还一大早特地来看你,你就睡个懒觉也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以为他很关心你呢,结果要走了都不告诉你。”
    “他去哪里跟我没什么关系,”谢择星淡了声音,“能找份好工作,有个好前途挺好的。”
    “也是,”艾伦认同地说,又嘻嘻哈哈起来,“不过我们理想信念更崇高,所以愿意一直留这里发光发热。”
    他说着又冲谢择星眨了眨眼:“其实我还听到小道消息,傅医生这份工作是迪兰帮他牵线的,人老爸是联合国高官,就一句话的事情。他这是盯上了傅医生吧,都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跑这里找对象呢,切。”
    谢择星没再接话,或许只是对艾伦说的这些不感兴趣。
    入夜后傅凛川送药过来,见艾伦也在房中,冲谢择星说:“去我那边。”
    谢择星跟着他去了隔壁,李彦文今晚在医疗部值班,这里没有其他人。
    傅凛川帮他拆开绷带,给腺体上的切口换药,再重新包扎。
    谢择星全程沉默,结束之后说了声谢便起身准备走。
    傅凛川忽然伸手拉住他。
    谢择星疑惑转头,傅凛川放开手:“你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你生日礼物,你会不会收?”
    谢择星微蹙起眉,随后嘲弄一般:“我说不收你能放弃想法不送吗?”
    “我还是想送。”傅凛川说了实话。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谢择星说罢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基地再次组织人员外出。
    谢择星和艾伦在食堂吃早餐,刚下夜班回来的李彦文也端着餐盘过来,跟他们一起。
    坐下后他问谢择星:“你今天准备出基地?脚伤彻底好了吗?”
    谢择星点了下头:“没什么事了。”
    旁边桌有人在议论傅凛川即将调去总部的消息,艾伦咬着面包顺口问李彦文:“李医生你跟傅医生是室友,你有没有听他说过他要去日内瓦?什么时候走啊?”
    李彦文挑眉:“他要去日内瓦?谁说的?”
    艾伦道:“不都在这么传,迪兰老爸的关系,会把他调去总部然后推荐进那边的研究所。”
    李彦文不信,问谢择星:“他跟你说过吗?”
    谢择星淡声道:“没听说过。”
    李彦文一啧:“那肯定不是真的。”
    艾伦还想问,抬眼间看到食堂门口走进来的傅凛川,立刻冲他招手:“傅医生,这边。”
    傅凛川拿了吃的过来,刚走近李彦文先笑着调侃:“老兄,听说你要去给高官做乘龙快婿了?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傅凛川没理会,在谢择星对面位置坐下,只跟他解释:“没有这回事,基地负责人是有跟我提过调职,我没答应,我不会去那边。”
    谢择星低头吃东西,没任何想法。
    艾伦凑过来问:“真不去啊?这么好的机会……那怎么到处都在传你要去?”
    傅凛川微拧眉:“不知道,别人怎么说跟我无关。”
    李彦文笑叹:“我就说吧,他一定不会去,以他的本事,什么顶尖研究所进不去,何必需要走这种捷径,自找麻烦还差不多。”
    傅凛川看着谢择星,又说了一次:“我不会去。”
    谢择星敷衍地应:“哦。”
    早餐后,李彦文回宿舍补眠,艾伦落了东西跟他一起回去拿,谢择星和傅凛川则直接去车上。
    谢择星依旧穿着立领衫,早上出门前他自行取下了绷带,颈后只贴了一块纱布。
    傅凛川提醒他:“绷带取下来就算了,这两天颈部尽量不要做大动作,免得切口绷开。”
    谢择星随意“嗯”了声,到车边先上了车。
    傅凛川正要跟上去,被后方过来的迪兰叫住:“傅医生,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傅凛川带上车门:“说吧。”
    “昨天我不该说那种话,我跟你道歉,”迪兰做惯了大少爷,第一次这样低头跟人道歉,语气有些僵硬,坚持说下去,“调去日贝瓦工作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不要为了别人草率做出决定。”
    傅凛川却问他:“这件事为什么会传得人尽皆知?我似乎已经拒绝了你们,消息为什么还是传出去了?你们是想借别人的口逼着我去?”
    迪兰被他这样毫不留情的语气质问得面色一僵,试图解释:“不是,我真的是为你好,你留在这个地方太大材小用了,你明明是腺体外科最顶尖的医生,在这里每天最常做的却是给别人缝合包扎,太浪费你的专业了……”
    “这是我的事,”傅凛川打断他,“不必别人替我费心。”
    “我以为傅医生你知道的,”迪兰红着眼睛,“我也是为了你才来这里,我真的很仰慕你,一心想追随你,我……我很喜欢你,才会想帮你。”
    “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傅凛川的语气并不严厉,但不留余地,“没可能的,死心吧。”
    “为什么?”迪兰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因为择星哥吗?是不是因为他?”
    傅凛川不想多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不知道别人的仰慕和喜欢是什么,也不关心,在认识谢择星之前他从来活的不像一个正常人,是谢择星的出现让他有了活着的目标和意义,谢择星才是他内心世界唯一的那个锚点。
    除他以外,别无拯救。
    傅凛川也上了车,车门开的瞬间迪兰看到坐在车中的谢择星,神色微变咬住了牙关。
    谢择星却并未看见他,或者说不关心他和傅凛川之间的种种,靠着座椅在发呆。
    傅凛川带上车门,隔绝了车外的视线。
    片刻安静后,谢择星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去?”
    傅凛川的目光转过来。
    谢择星的声音继续:“他说的其实没错,你在这里大材小用的确很浪费,去日内瓦是个好机会,为什么要拒绝?”
    司机在车下抽烟,其他人还没来,车中只有他们,傅凛川静了一下,说:“不想去。”
    “……开始一段新的事业,新的感情,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不肯试试?”
    谢择星依旧靠着座椅背,没有看傅凛川,声音很轻,也不知是问傅凛川,还是问他自己。
    “你呢?”傅凛川也问他,“既然觉得可以试试,之前又为什么要跟李医生说绝无可能?”
    谢择星不意外他听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傅凛川坚持问:“你让我试试,你会给自己机会试试吗?”
    谢择星沉默不语,司机已经抽完烟上车,艾伦也拿了东西和另一个同事一起过来,这个话题只能到此结束。
    之后又是一整天的忙碌,迪兰不在,给傅凛川做助手的人又变成了谢择星,但除了工作上的沟通,他们再没有别的交流。
    傍晚回来,所有人都很累,谢择星没跟艾伦去食堂,打算直接回宿舍。
    晚一步下车的傅凛川叫住他,依旧是早上那个问题:“择星,如果碰到合适的人,你会试着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吗?”
    谢择星疲惫道:“别问了。”
    “之前你让我离开,我回来这边,现在你又让我走,”傅凛川主动挑破了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实,“你其实只是不想见到我,对吗?”
    谢择星索性承认:“对,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或许不面对你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傅凛川听懂了,谢择星的意思其实从来没变过,只要他离开就好了。
    每次在他以为有机会挽回的时候,其实都是他的错觉。
    但他没资格抱怨,更没资格苛责,甚至连难受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心尖漫开的痛意却刺激得他每一寸神经都在疼,尤其是脑后那个位置,像刀割一样,让他疼痛难忍。
    “傅医生?你还好吗?”
    谢择星已经先一步离开,路过的同事见傅凛川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担忧询问他。
    傅凛川拒绝了别人的关心帮忙,强忍着难受走向宿舍楼,脑后的疼痛却不像之前每次那样持续短暂片刻便结束,反而在不断加重。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额头上渗出了层层冷汗。
    迈上楼梯时他几乎无力抬起腿,好几次甚至产生幻觉——他的面前是万丈深渊,谢择星在深渊的另一端,他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往前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就这样吧。
    他放弃了挣扎,闭上眼放任自己踩下去。
    身后响起其他人的惊呼声。
    傅凛川一脚踩空,身体晃动着栽下,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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