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在家里的时候,江寒雨被洛如冰带着，也时不时开始赖床，不那么急着早起开店了。
但现在是在别人家做客,宋青云也是个作息规律、习惯了早起的,江寒雨听到外面发出的动静，就不肯再躺着，洛如冰也只能跟着起床。
宋青云看到她们,也有些吃惊，“怎么起这么早？”
前两天家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她还真没主意她们是什么时候起的。
但按照她对年轻人的了解,不需要上班打卡的话,通常都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
“习惯了，平时也是这个作息。”洛如冰说。
宋青云看看她，又看看正在洗漱的江寒雨，微微笑了起来,“难得你们年轻人有这样的好习惯，那就来给我帮忙吧。”
她正坐在屋檐下，用筛子装了大米摆在膝头,借着天光一点点将里面的谷壳、杂物和品相不好的米粒都挑出来。
其实这大米虽然是村子里自己种、自己打的米，不如市售的那么干净，但杂物其实也很少,偷懒的人直接淘一淘就煮也没事，但宋青云是个精细人，时间也多,愿意这样慢慢挑拣。
洛如冰搬了个小板凳,在她身边坐下,低头帮忙挑了一会儿，就感觉眼睛都挑花了。
没一会儿江寒雨也过来了，三人就围坐在一起，默默将筛子里的米挑拣了三遍，直到再找不出什么来，宋青云才起身——然后换了新的米过来。
刚准备起身的洛如冰又坐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问，“姑姑要这么多米做什么？”
“明天就是六月会了。”宋青云说，“我打算自己做一些米豆腐。”
“吃不了这么多吧？”洛如冰疑惑。
宋青云笑道，“谁说是要自己吃的？当然是要拿到场坝那边去卖。”
洛如冰更吃惊了，没想到宋青云还能看得上这点小生意。
“怎么，想不到？”宋青云看到她的表情，脸上笑意更甚，“当年你奶奶也是靠着每天这么辛苦摆摊，白手起家的。”
只是说完了，想到后来的结局，笑意又渐渐敛去。
洛如冰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姑姑当时也跟着奶奶去摆摊吗？”
宋青云的思绪也就转了回来，“我跟着你奶奶的时候，她已经不摆摊了，每天从早到晚在家里忙着做米粉、米豆腐，批发给别人去卖。那时候不只是本地，就连周边几个城市，也都是从咱们家拿货。”
食品生意来钱快，也在最初时支撑起了洛建国创业所需的资金。
但在宋青云看来，张润的病也是那时候坐下的。最后洛建国功成名就，她却早早就去世。
所以之前宋青云从来不提这些，她替张润不值。但是现在，洛建国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虽然每次想起他来还是膈应，但宋青云已经不会再因此就避讳从前的事情了。
不如说，她自从回到宋家湾之后，就频繁地回想起从前。
要不然也不会心血来潮，突然想去摆摊卖米豆腐了。
好不容易挑完了宋青云需要的米，两人已经累得脖子痛背痛，连忙起身去活动一番。
这时其他人也都陆续起来了，宋青云将米泡上，就将院子里的土灶点起来，准备做早餐。
这几天家里人多，各种东西消耗得也快，所以在下面条之前，还得现做臊子。
油锅烧热，肥瘦相间的肉臊炸到适当的程度，再下辣椒和各种调味料，锅铲一搅，原本还让人觉得有些油腻的油脂香味，顿时就被一股霸道香辣味所取代。
整个院子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火辣辣、热腾腾，光是嗅着就让人忍不住微微冒汗。
洛如冰坐在灶膛前帮忙烧火，闻着这个味道，忍不住说，“姑姑厨艺还是这么好。”
她记得，小时候青云姑姑还经常下厨，但这些年几乎没有见过了。
“我这些都是跟你奶奶学的。”宋青云笑道，“有人觉得难登大雅之堂，但真要是论起味道来，那些大饭店也未必能比得上。”
张润的手艺，不只是在创业初期提供了资金支持，后来也支撑起了超越集团旗下的数个食品厂和阿依姑娘这个本土品牌。
可惜后来的人不懂珍惜，阿依姑娘这个品牌现在名声已经烂透了。
洛如冰想到这里，心下一动，觉得将来或许可以请宋青云去负责这一块的工作，把自家的食品厂重新做起来。
看得出来，回乡之后的生活虽然悠闲，但宋青云是有点无聊的，不然也不会经常招那么多人到家里来。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有点事情做，心气才不会散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她也就按下不提，只是小声问道，“我能不能跟着姑姑学两手？”
她一直想学厨艺，但一直也不得闲，只能自己照着菜谱瞎捣鼓。
只是做家常菜，正儿八经请老师也没必要，如果能时不时请教宋青云，就更方便了。
“这就要洗手作羹汤了啊？”宋青云揶揄了一句，但还是十分爽快地道，“行，怎么不行？本来就是你奶奶的手艺，传给你也是理所应当。”
洛如冰没有直接公开她跟江寒雨的关系，但也没有避讳过，宋青云能看出来也很正常，但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顿时有些脸红，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江寒雨一眼。
灶台前太热了，洛如冰没让江寒雨陪这自己。
这会儿她正在摆弄相机，似乎是察觉到了洛如冰的视线，抬头朝她笑了笑。
……
吃过早餐，于霜就找到洛如冰，交给了她一个新任务。
项目开发是个长期的过程，前期的改造自不必说，项目开始运营之后的管理和维护，也都是需要安排人过来驻扎的。这么长的周期，她们不可能一直借用宋青云家，设置单独的办公地点势在必行。
既然是做旅游项目，公司的办公地点当然也应该有足够的特色。
正好村里有许多空屋要改造，可以从中挑选一处。
“我已经选了几个地方，不过还是要你来定。”于霜说着，将厚厚一本图册放到了洛如冰手里。
这是宋家湾的房屋布局图，从镇政府那边拿到的，厚厚的一大本，宋家湾的每一栋民居都在上面，因为图纸是前两年才更新的，所以记载的信息还算详细，可供参考。
于霜已经将自己看好的地方做了标注，洛如冰只需按图索骥。
洛如冰想了想，叫上了江寒雨。
家里人多眼杂，不如出门清静，正好给江寒雨增加点拍摄素材，另外，洛如冰也想问问江寒雨，需不需要在这里留一套房子，两人可以时不时过来住几天。
小院虽好，但外面的天地更宽广。
两人从宋青云家出来，正在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忽然听到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江师姐~”
抬起头来，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找到了人。
路边某户人家的围墙内长着一株高大的桃树，树冠斜逸而出，遮挡在了道路上方。祝心眉就坐在一根很粗的主枝上，手扶着另一根主枝，一手还拿着一只红艳艳的桃子，正兴奋地朝她们挥舞。
正是桃李成熟的季节，宋家湾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些水果，更不用说还在政府的扶持下在山上、地里都种了不少果树。
所以她们这个考察小组的成员，这几天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村民随机刷新，然后热情地请她们吃水果。
还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直接往你手里、怀里、口袋里塞，推都推不掉。
据村民们说，村里的种植面积不多，又没有集中化管理，都是自家搞自家的，所以各种水果的质量也参差不齐，收购商都不愿意要，卖不出去，又吃不完，就只能烂在地里了。
其实洛如冰觉得，这种非规范化管理长出来的水果风味更足，即使是同一个品种，不同的人种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但不可否认，出售的话，品相和稳定的质量确实就是最重要的。
希望将来可能会住到这里来的旅客们，会喜欢这样的多样性吧！
扯远了，水果吃多了，大家也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的安之若素，更有像祝心眉这样的，跟村民打成一片，干脆爬到树上去自己摘。
见她们看到了自己，祝心眉便兴奋地问，“吃桃子不吃？”
两人都是摇头。
祝心眉也不强求，又问，“你俩这是干什么去？”
“去看看公司的驻地要安排在哪里。”洛如冰回答。
祝心眉毫无打扰了别人二人世界的自觉，一听这话就道，“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一边说一边往树下爬，动作太急，险些直接滑下来，看得洛如冰和江寒雨眉头直跳。
祝心眉自己却浑然未觉，下了树，就直接从围墙上往下跳，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心里只惦记她的桃，“我们从这上面走吧，上面有一口井，我顺便去把桃子洗一下。”
两人无可无不可地跟上了她。
井边不知是谁家放了水桶和瓢，正好方便了祝心眉。
她舀起一瓢井水，先“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然后才开始洗她的桃子。
洛如冰：“你就这么直接喝了？”
“这井水很甜的，而且这个天气也凉丝丝的，村里人都是直接喝——”祝心眉见她脸上的不赞同越来越浓，辩解道，“说喝生水好像很恐怖的样子，但要是换成山泉水，是不是就感觉好多了？毕竟连卖矿泉水的都说了，他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拜托，矿泉水在灌装之前也是要经过净化、杀菌程序的好不好？”
“对哦，差点忘了，你家就是卖矿泉水的。”祝心眉一拍脑门，立刻兴奋起来，“说真的，这个水我觉得比大多数矿泉水都清甜，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开发？”
洛如冰无语，“就这么一小股泉水，供给整个村子已经很勉强了，怎么开发？”
“也是，那算了，留着给游客当旅居体验的一部分吧。”
……
洛如冰翻开自己手中的图纸，对比了一下，确认道，“就是这里。”
她们面前这处院子，是整个宋家湾最大的，包括正房和两侧的厢房，以及后面的灶房、杂物间、和牲畜圈。当然了，屋子早就已经空置多年，看起来摇摇欲坠，估计要花大力气修整改造。
“听说以前是地主家的院子，所以这么阔气。”祝心眉说。
洛如冰和江寒雨不由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跟老乡打听的呀！”祝心眉一脸的理所当然，“就因为是地主家，那些年月在村子里的日子不好过，政策一开放就迫不及待地搬出去了，所以这个院子虽然是最大的，但也是最破的。”
洛如冰连忙问，“你听谁说的？”
祝心眉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村里的老人。
洛如冰将之记下，招呼两人离开。
祝心眉有点疑惑，“不看了？”
“这里不合适。”
“咋就不合适了？我们人多，这里是最宽敞的。”
“你不是说这是地主家的老宅吗？”
“那怎么了？你歧视地主啊，人家也不容易，再说那些都是老黄历了……”
江寒雨见她完全没懂，就解释道，“地主家的老宅，如果能大致复原，应该也算得上是村里的一个景点吧？就算不是经典，租给旅客也能做个噱头。”
祝心眉恍然大悟，然后脱口而出，“果然是奸商！”
洛如冰白了她一眼，“奸商挣的钱你没拿？”
“你看我这嘴。”祝心眉连忙给了自己一个很轻的巴掌，“胡言乱语，不要在意。”
三人转了半天，最后选了临着村子主干道的一处院子，就在一进村的地方，进出方便，游客要找人也容易。
回到宋青云家，这里又多了不少人，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见人回来，考察小组的成员立刻兴奋地招呼她们过去试衣服。
“什么衣服？”
“苗族服饰，六月会那天穿的，没想到连我们的也一起准备了。”
“好像还不是租用借用，说是直接送给我们的。洛总，这个能收吗？不行我自己付钱也行，这个在外面买都不好买的。”
洛如冰听得一头雾水，“等等，我先弄清楚是什么情况。”
她们挤进人群中心，宋青云看见了，就一人塞了一袋衣服，让她们去换。
洛如冰从江寒雨手中接过相机，让她跟祝心眉先去换衣服，自己跟宋青云了解情况。
原来她们答应留下来参加六月会之后，村民们就商量着，该怎么给贵客们把牌面给做起来，务必要让大家感受到村民们的热情，宾至如归。
民族服装只是其中最基础的一环。
把洛如冰给吓得一个机灵，连忙婉拒，“不用给我们特殊的待遇！有这些衣服就够了，真的，就当我们也是村里人，这样才能更好的领略节日氛围嘛！处处都搞特殊，那大家都不自在了。”
其他人社死也就算了，但洛如冰想不出江寒雨要怎么面对那样的尴尬场面。
正想着，人群议论的嘈杂声忽然一静。
洛如冰转头看去，就见江寒雨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朝这边走来。
其实江寒雨长得好看，一直都是人群的焦点。不过她平时的穿着太大众、太随意，现在换上了民族服饰，好像整个人都精致了好几个度，顿时令人耳目一新。
相机还拿在手里，洛如冰本能地将之举起。
从取景框看，又是另一种感觉。周围的人群和嘈杂声似乎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了江寒雨，那种美貌带来的冲击自然也格外强烈。
洛如冰觉得自己拿相机的手都是麻的，心脏也跳得飞快。
脑海里无数次被压下，又无数次涌起的念头再次冒出了头。
好想……好想把她藏起来。
手里的相机忽然被拿走，江寒雨站在她面前，神色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洛如冰的心又重新落回了胸腔里，周遭的一切又都一一浮现，她回到了真实的人间。
……
第二天就是六月会。
这是十里八村的盛会，虽然是农忙时节，天气也很热，来的人还是很多，整个宋家湾似乎都陷入了人的海洋。
村子里张灯结彩，前来看会的人们也都是盛装打扮。
洛如冰她们这一行人混在其中，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又总是会惹来更多的注视。
所以她走在江寒雨身边，神经一直有些紧绷。
昨晚帮忙做米豆腐的时候，她才从宋青云嘴里听说，六月会是民族节日没错，但同样也是年轻男女找对象的场合——中国人就是这样，所有的节日都有本事过成情人节。
其实想想也很正常，正当年华的年轻男女，聚在一起载歌载舞，如果什么故事都没有，才会让人失望呢。
但洛如冰只觉得危机感UP。
没办法，在这种场合，长得好看的人就是会受到关注，何况是盛装打扮的江寒雨？
而且这次跟上次去做讲座还不一样。
上次江寒雨是前辈、是大人、是讲座的主讲人，学生们还是不太敢造次的。但今天这种场合，有找对象意愿的人，看到合适的人选就会主动出击。
洛如冰的状态，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但就连祝心眉都没调侃她，毕竟自己要是有这样一个对象，也难免要看得紧一些。
江寒雨倒是安之若素，好像察觉不到洛如冰的紧张似的。
直到一行人来到了举行表演的场坝入口处，眼看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朝她们看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江寒雨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口罩，慢悠悠地戴上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洛如冰更是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不走吗？”江寒雨戴好口罩，转身问她。
洛如冰回过神来，嘴角上扬，语气里也带上了轻快的笑意，“走。”
其他人见状，默默停住脚步，选择跟她们分道扬镳。
其实在这样的场合戴口罩，也挺引人注目的，但至少不会有人想找戴口罩的人搭讪。
所以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过得很平静，她们带着相机，先拍了一些表演，然后又去摊子上帮宋青云卖米豆腐。
天气热，客人多，青云姑姑的手艺又好，昨天治的油辣椒，今天端出来还能闻到香味，所以不到中午，米豆腐就售罄了。
旁边来帮忙的村民还有些可惜，早知道生意这么好，就该多做一些。
宋青云只是微笑。
打算趁着六月会摆摊赚上一笔的村民不少，她又不缺钱，出来摆摊也只是回忆过往、找点事做，并不是真的要跟其他商家竞争，自然不会做太多。
她将最后一碗米豆腐端给了来帮忙的洛如冰和江寒雨，“你们帮着做的，也尝尝味道。”
于是两人头碰着头，共同分享了这一碗米豆腐。
告辞离开时，宋青云还一人塞了一张票子，“拿去买东西吃。”
两人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哭笑不得。
但还真别说，在这个乡村集会上，十块钱的购买力相当不俗，她们像是普通游客那样，在小吃区里转了一圈，再出来时手上已经拿了好几样小吃，一边走，一边分着尝了味道。
下午天渐渐阴了下来，所有人都不面担心，生怕会下雨。
晚上还有篝火晚会，那才是整个节日的高潮，下雨就只能取消了。
大约老天爷也不愿扫兴，虽然天气越来越阴，但直到天黑时也没有落雨。人们兴高采烈地将提前准备好的大捆柴火从屋子里搬出来，在场坝里点起了巨大的篝火。
人们自发地围绕着篝火跳起了舞步，开始只是那些参加了节目表演的半专业人士，不过这种群舞动作简单、节奏明快，没什么难度，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汇入其中。
祝心眉已经快乐疯了，“我们也去！”
“去吗？”洛如冰转头问江寒雨。
江寒雨朝她伸出手。
洛如冰紧紧握住，把人拽了起来。
一群人手挽着手，很自然地融入了正在舞蹈的圈子里，熊熊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每一张脸、每一个笑、每一份无拘无束的快乐。
但现在是在别人家做客,宋青云也是个作息规律、习惯了早起的,江寒雨听到外面发出的动静，就不肯再躺着，洛如冰也只能跟着起床。
宋青云看到她们,也有些吃惊，“怎么起这么早？”
前两天家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她还真没主意她们是什么时候起的。
但按照她对年轻人的了解,不需要上班打卡的话,通常都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
“习惯了，平时也是这个作息。”洛如冰说。
宋青云看看她，又看看正在洗漱的江寒雨，微微笑了起来,“难得你们年轻人有这样的好习惯，那就来给我帮忙吧。”
她正坐在屋檐下，用筛子装了大米摆在膝头,借着天光一点点将里面的谷壳、杂物和品相不好的米粒都挑出来。
其实这大米虽然是村子里自己种、自己打的米，不如市售的那么干净，但杂物其实也很少,偷懒的人直接淘一淘就煮也没事，但宋青云是个精细人，时间也多,愿意这样慢慢挑拣。
洛如冰搬了个小板凳,在她身边坐下,低头帮忙挑了一会儿，就感觉眼睛都挑花了。
没一会儿江寒雨也过来了，三人就围坐在一起，默默将筛子里的米挑拣了三遍，直到再找不出什么来，宋青云才起身——然后换了新的米过来。
刚准备起身的洛如冰又坐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问，“姑姑要这么多米做什么？”
“明天就是六月会了。”宋青云说，“我打算自己做一些米豆腐。”
“吃不了这么多吧？”洛如冰疑惑。
宋青云笑道，“谁说是要自己吃的？当然是要拿到场坝那边去卖。”
洛如冰更吃惊了，没想到宋青云还能看得上这点小生意。
“怎么，想不到？”宋青云看到她的表情，脸上笑意更甚，“当年你奶奶也是靠着每天这么辛苦摆摊，白手起家的。”
只是说完了，想到后来的结局，笑意又渐渐敛去。
洛如冰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姑姑当时也跟着奶奶去摆摊吗？”
宋青云的思绪也就转了回来，“我跟着你奶奶的时候，她已经不摆摊了，每天从早到晚在家里忙着做米粉、米豆腐，批发给别人去卖。那时候不只是本地，就连周边几个城市，也都是从咱们家拿货。”
食品生意来钱快，也在最初时支撑起了洛建国创业所需的资金。
但在宋青云看来，张润的病也是那时候坐下的。最后洛建国功成名就，她却早早就去世。
所以之前宋青云从来不提这些，她替张润不值。但是现在，洛建国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虽然每次想起他来还是膈应，但宋青云已经不会再因此就避讳从前的事情了。
不如说，她自从回到宋家湾之后，就频繁地回想起从前。
要不然也不会心血来潮，突然想去摆摊卖米豆腐了。
好不容易挑完了宋青云需要的米，两人已经累得脖子痛背痛，连忙起身去活动一番。
这时其他人也都陆续起来了，宋青云将米泡上，就将院子里的土灶点起来，准备做早餐。
这几天家里人多，各种东西消耗得也快，所以在下面条之前，还得现做臊子。
油锅烧热，肥瘦相间的肉臊炸到适当的程度，再下辣椒和各种调味料，锅铲一搅，原本还让人觉得有些油腻的油脂香味，顿时就被一股霸道香辣味所取代。
整个院子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火辣辣、热腾腾，光是嗅着就让人忍不住微微冒汗。
洛如冰坐在灶膛前帮忙烧火，闻着这个味道，忍不住说，“姑姑厨艺还是这么好。”
她记得，小时候青云姑姑还经常下厨，但这些年几乎没有见过了。
“我这些都是跟你奶奶学的。”宋青云笑道，“有人觉得难登大雅之堂，但真要是论起味道来，那些大饭店也未必能比得上。”
张润的手艺，不只是在创业初期提供了资金支持，后来也支撑起了超越集团旗下的数个食品厂和阿依姑娘这个本土品牌。
可惜后来的人不懂珍惜，阿依姑娘这个品牌现在名声已经烂透了。
洛如冰想到这里，心下一动，觉得将来或许可以请宋青云去负责这一块的工作，把自家的食品厂重新做起来。
看得出来，回乡之后的生活虽然悠闲，但宋青云是有点无聊的，不然也不会经常招那么多人到家里来。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有点事情做，心气才不会散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她也就按下不提，只是小声问道，“我能不能跟着姑姑学两手？”
她一直想学厨艺，但一直也不得闲，只能自己照着菜谱瞎捣鼓。
只是做家常菜，正儿八经请老师也没必要，如果能时不时请教宋青云，就更方便了。
“这就要洗手作羹汤了啊？”宋青云揶揄了一句，但还是十分爽快地道，“行，怎么不行？本来就是你奶奶的手艺，传给你也是理所应当。”
洛如冰没有直接公开她跟江寒雨的关系，但也没有避讳过，宋青云能看出来也很正常，但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顿时有些脸红，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江寒雨一眼。
灶台前太热了，洛如冰没让江寒雨陪这自己。
这会儿她正在摆弄相机，似乎是察觉到了洛如冰的视线，抬头朝她笑了笑。
……
吃过早餐，于霜就找到洛如冰，交给了她一个新任务。
项目开发是个长期的过程，前期的改造自不必说，项目开始运营之后的管理和维护，也都是需要安排人过来驻扎的。这么长的周期，她们不可能一直借用宋青云家，设置单独的办公地点势在必行。
既然是做旅游项目，公司的办公地点当然也应该有足够的特色。
正好村里有许多空屋要改造，可以从中挑选一处。
“我已经选了几个地方，不过还是要你来定。”于霜说着，将厚厚一本图册放到了洛如冰手里。
这是宋家湾的房屋布局图，从镇政府那边拿到的，厚厚的一大本，宋家湾的每一栋民居都在上面，因为图纸是前两年才更新的，所以记载的信息还算详细，可供参考。
于霜已经将自己看好的地方做了标注，洛如冰只需按图索骥。
洛如冰想了想，叫上了江寒雨。
家里人多眼杂，不如出门清静，正好给江寒雨增加点拍摄素材，另外，洛如冰也想问问江寒雨，需不需要在这里留一套房子，两人可以时不时过来住几天。
小院虽好，但外面的天地更宽广。
两人从宋青云家出来，正在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忽然听到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江师姐~”
抬起头来，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找到了人。
路边某户人家的围墙内长着一株高大的桃树，树冠斜逸而出，遮挡在了道路上方。祝心眉就坐在一根很粗的主枝上，手扶着另一根主枝，一手还拿着一只红艳艳的桃子，正兴奋地朝她们挥舞。
正是桃李成熟的季节，宋家湾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些水果，更不用说还在政府的扶持下在山上、地里都种了不少果树。
所以她们这个考察小组的成员，这几天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村民随机刷新，然后热情地请她们吃水果。
还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直接往你手里、怀里、口袋里塞，推都推不掉。
据村民们说，村里的种植面积不多，又没有集中化管理，都是自家搞自家的，所以各种水果的质量也参差不齐，收购商都不愿意要，卖不出去，又吃不完，就只能烂在地里了。
其实洛如冰觉得，这种非规范化管理长出来的水果风味更足，即使是同一个品种，不同的人种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但不可否认，出售的话，品相和稳定的质量确实就是最重要的。
希望将来可能会住到这里来的旅客们，会喜欢这样的多样性吧！
扯远了，水果吃多了，大家也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的安之若素，更有像祝心眉这样的，跟村民打成一片，干脆爬到树上去自己摘。
见她们看到了自己，祝心眉便兴奋地问，“吃桃子不吃？”
两人都是摇头。
祝心眉也不强求，又问，“你俩这是干什么去？”
“去看看公司的驻地要安排在哪里。”洛如冰回答。
祝心眉毫无打扰了别人二人世界的自觉，一听这话就道，“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一边说一边往树下爬，动作太急，险些直接滑下来，看得洛如冰和江寒雨眉头直跳。
祝心眉自己却浑然未觉，下了树，就直接从围墙上往下跳，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心里只惦记她的桃，“我们从这上面走吧，上面有一口井，我顺便去把桃子洗一下。”
两人无可无不可地跟上了她。
井边不知是谁家放了水桶和瓢，正好方便了祝心眉。
她舀起一瓢井水，先“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然后才开始洗她的桃子。
洛如冰：“你就这么直接喝了？”
“这井水很甜的，而且这个天气也凉丝丝的，村里人都是直接喝——”祝心眉见她脸上的不赞同越来越浓，辩解道，“说喝生水好像很恐怖的样子，但要是换成山泉水，是不是就感觉好多了？毕竟连卖矿泉水的都说了，他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拜托，矿泉水在灌装之前也是要经过净化、杀菌程序的好不好？”
“对哦，差点忘了，你家就是卖矿泉水的。”祝心眉一拍脑门，立刻兴奋起来，“说真的，这个水我觉得比大多数矿泉水都清甜，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开发？”
洛如冰无语，“就这么一小股泉水，供给整个村子已经很勉强了，怎么开发？”
“也是，那算了，留着给游客当旅居体验的一部分吧。”
……
洛如冰翻开自己手中的图纸，对比了一下，确认道，“就是这里。”
她们面前这处院子，是整个宋家湾最大的，包括正房和两侧的厢房，以及后面的灶房、杂物间、和牲畜圈。当然了，屋子早就已经空置多年，看起来摇摇欲坠，估计要花大力气修整改造。
“听说以前是地主家的院子，所以这么阔气。”祝心眉说。
洛如冰和江寒雨不由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跟老乡打听的呀！”祝心眉一脸的理所当然，“就因为是地主家，那些年月在村子里的日子不好过，政策一开放就迫不及待地搬出去了，所以这个院子虽然是最大的，但也是最破的。”
洛如冰连忙问，“你听谁说的？”
祝心眉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村里的老人。
洛如冰将之记下，招呼两人离开。
祝心眉有点疑惑，“不看了？”
“这里不合适。”
“咋就不合适了？我们人多，这里是最宽敞的。”
“你不是说这是地主家的老宅吗？”
“那怎么了？你歧视地主啊，人家也不容易，再说那些都是老黄历了……”
江寒雨见她完全没懂，就解释道，“地主家的老宅，如果能大致复原，应该也算得上是村里的一个景点吧？就算不是经典，租给旅客也能做个噱头。”
祝心眉恍然大悟，然后脱口而出，“果然是奸商！”
洛如冰白了她一眼，“奸商挣的钱你没拿？”
“你看我这嘴。”祝心眉连忙给了自己一个很轻的巴掌，“胡言乱语，不要在意。”
三人转了半天，最后选了临着村子主干道的一处院子，就在一进村的地方，进出方便，游客要找人也容易。
回到宋青云家，这里又多了不少人，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见人回来，考察小组的成员立刻兴奋地招呼她们过去试衣服。
“什么衣服？”
“苗族服饰，六月会那天穿的，没想到连我们的也一起准备了。”
“好像还不是租用借用，说是直接送给我们的。洛总，这个能收吗？不行我自己付钱也行，这个在外面买都不好买的。”
洛如冰听得一头雾水，“等等，我先弄清楚是什么情况。”
她们挤进人群中心，宋青云看见了，就一人塞了一袋衣服，让她们去换。
洛如冰从江寒雨手中接过相机，让她跟祝心眉先去换衣服，自己跟宋青云了解情况。
原来她们答应留下来参加六月会之后，村民们就商量着，该怎么给贵客们把牌面给做起来，务必要让大家感受到村民们的热情，宾至如归。
民族服装只是其中最基础的一环。
把洛如冰给吓得一个机灵，连忙婉拒，“不用给我们特殊的待遇！有这些衣服就够了，真的，就当我们也是村里人，这样才能更好的领略节日氛围嘛！处处都搞特殊，那大家都不自在了。”
其他人社死也就算了，但洛如冰想不出江寒雨要怎么面对那样的尴尬场面。
正想着，人群议论的嘈杂声忽然一静。
洛如冰转头看去，就见江寒雨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朝这边走来。
其实江寒雨长得好看，一直都是人群的焦点。不过她平时的穿着太大众、太随意，现在换上了民族服饰，好像整个人都精致了好几个度，顿时令人耳目一新。
相机还拿在手里，洛如冰本能地将之举起。
从取景框看，又是另一种感觉。周围的人群和嘈杂声似乎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了江寒雨，那种美貌带来的冲击自然也格外强烈。
洛如冰觉得自己拿相机的手都是麻的，心脏也跳得飞快。
脑海里无数次被压下，又无数次涌起的念头再次冒出了头。
好想……好想把她藏起来。
手里的相机忽然被拿走，江寒雨站在她面前，神色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洛如冰的心又重新落回了胸腔里，周遭的一切又都一一浮现，她回到了真实的人间。
……
第二天就是六月会。
这是十里八村的盛会，虽然是农忙时节，天气也很热，来的人还是很多，整个宋家湾似乎都陷入了人的海洋。
村子里张灯结彩，前来看会的人们也都是盛装打扮。
洛如冰她们这一行人混在其中，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又总是会惹来更多的注视。
所以她走在江寒雨身边，神经一直有些紧绷。
昨晚帮忙做米豆腐的时候，她才从宋青云嘴里听说，六月会是民族节日没错，但同样也是年轻男女找对象的场合——中国人就是这样，所有的节日都有本事过成情人节。
其实想想也很正常，正当年华的年轻男女，聚在一起载歌载舞，如果什么故事都没有，才会让人失望呢。
但洛如冰只觉得危机感UP。
没办法，在这种场合，长得好看的人就是会受到关注，何况是盛装打扮的江寒雨？
而且这次跟上次去做讲座还不一样。
上次江寒雨是前辈、是大人、是讲座的主讲人，学生们还是不太敢造次的。但今天这种场合，有找对象意愿的人，看到合适的人选就会主动出击。
洛如冰的状态，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但就连祝心眉都没调侃她，毕竟自己要是有这样一个对象，也难免要看得紧一些。
江寒雨倒是安之若素，好像察觉不到洛如冰的紧张似的。
直到一行人来到了举行表演的场坝入口处，眼看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朝她们看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江寒雨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口罩，慢悠悠地戴上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洛如冰更是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不走吗？”江寒雨戴好口罩，转身问她。
洛如冰回过神来，嘴角上扬，语气里也带上了轻快的笑意，“走。”
其他人见状，默默停住脚步，选择跟她们分道扬镳。
其实在这样的场合戴口罩，也挺引人注目的，但至少不会有人想找戴口罩的人搭讪。
所以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过得很平静，她们带着相机，先拍了一些表演，然后又去摊子上帮宋青云卖米豆腐。
天气热，客人多，青云姑姑的手艺又好，昨天治的油辣椒，今天端出来还能闻到香味，所以不到中午，米豆腐就售罄了。
旁边来帮忙的村民还有些可惜，早知道生意这么好，就该多做一些。
宋青云只是微笑。
打算趁着六月会摆摊赚上一笔的村民不少，她又不缺钱，出来摆摊也只是回忆过往、找点事做，并不是真的要跟其他商家竞争，自然不会做太多。
她将最后一碗米豆腐端给了来帮忙的洛如冰和江寒雨，“你们帮着做的，也尝尝味道。”
于是两人头碰着头，共同分享了这一碗米豆腐。
告辞离开时，宋青云还一人塞了一张票子，“拿去买东西吃。”
两人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哭笑不得。
但还真别说，在这个乡村集会上，十块钱的购买力相当不俗，她们像是普通游客那样，在小吃区里转了一圈，再出来时手上已经拿了好几样小吃，一边走，一边分着尝了味道。
下午天渐渐阴了下来，所有人都不面担心，生怕会下雨。
晚上还有篝火晚会，那才是整个节日的高潮，下雨就只能取消了。
大约老天爷也不愿扫兴，虽然天气越来越阴，但直到天黑时也没有落雨。人们兴高采烈地将提前准备好的大捆柴火从屋子里搬出来，在场坝里点起了巨大的篝火。
人们自发地围绕着篝火跳起了舞步，开始只是那些参加了节目表演的半专业人士，不过这种群舞动作简单、节奏明快，没什么难度，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汇入其中。
祝心眉已经快乐疯了，“我们也去！”
“去吗？”洛如冰转头问江寒雨。
江寒雨朝她伸出手。
洛如冰紧紧握住，把人拽了起来。
一群人手挽着手，很自然地融入了正在舞蹈的圈子里，熊熊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每一张脸、每一个笑、每一份无拘无束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