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夕阳西下。
赶集的人们已经陆续散了,市场内外一片狼藉，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各种垃圾。
洛如冰和江寒雨正在收摊。
货物都已经被装进箱子里，放回店内,她正在拆卸遮阳棚,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秀云。
赵秀云脚步有些踟蹰，但见洛如冰看过去，便也只好走了过来。
靠近了,她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秀云没想到,洛如冰居然真的像是资料里写的那样,在帮人摆地摊。
就算以前在超越的时候,她手里没有多少股份,作为执行总经理也是收入不菲，现在超越没了，但她还有振兴集团，赵秀云不相信她在新公司的权柄和股份会不如在超越的时候。
所以她也根本无法理解,洛如冰为什么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去做这种事情。
洛如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淡淡地问，“你应该不是专门来教训我的吧？”
当然不是。
赵秀云这时也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说得客气点，她是来找洛如冰谈合作的,说得不客气的点，她其实是来求人的。
一上来就摆脸色，指责和教训别人,显然并不是求人的态度。
但赵秀云还是有点不舒服。
洛如冰跟何家的关系很一般,但之前她对何家人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现在却像是多了几分怨气。
又或者说是……少了几分顾忌。
是最近发生了什么，还是这样的不满一直都存在，只不过现在才表现出来？
不管是哪一种，赵秀云都已经意识到，如果她是想摆出长辈的架子，用身份压人，让洛如冰同意跟自己合作，甚至提出过分的条件，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赵秀云能一直被洛建国拿捏，就说明她是个识时务的人，关键时刻也不是不能低头。
虽然面对洛如冰这个外孙女，她一时也做不出低声下气的样子，但态度还是好了很多，“我知道，你怨我们从前没有管你，既然如此，现在自然更没有资格管你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谈。”
“什么事？”
赵秀云却转开了话题，“洛建国中风了。”
这下洛如冰是真的惊讶了，连手上的动作都忘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赵秀云说，“人是当着我的面倒下去的，虽然抢救过来了，人也还算清醒，但……以后应该就只能卧床休养了。”
洛如冰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真没想到……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幕。”
洛建国这样的人，瘫痪了躺在床上等人照顾，对他来说应该比死了还难受吧？
再说，现在还有谁能照顾他，靠他那三个废物孙辈吗？
那场面应该也挺精彩的。
赵秀云不知道洛如冰一瞬间想了有多远，她看着洛如冰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忽然说道，“医院的病房里都有监控。”
洛如冰一愣，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赵秀云也有些不自在，捋了捋鬓发，“你知道他是为什么中风吗？”
“为什么？”
“因为你。”赵秀云说，“他看到了网上的消息，知道你跟振兴集团的关系，也猜到了你接下来的打算，一时急怒攻心，就倒下了。”
洛如冰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那可真是……不胜荣幸。”
赵秀云看着她道，“话说到这份上，你应该也猜到我是为什么来找你了吧？”
洛如冰却没有接话，只是道，“谁知道呢。”
赵秀云深吸了一口气，再三默念“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微微低头道，“就在洛建国倒下之前，他还在跟我商量，说要打听清楚都有哪些企业想参与超越的拍卖，从中选一家合作。我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但我和他的想法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重新抬起头来，看向洛如冰，“你的目的也是收购超越集团吧？如果可以，我当然更愿意跟你合作。”
“但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跟你合作。”洛如冰不客气地说，“你们的优势，无非是对超越集团的了解，但我不需要这个。”
“信誉。”赵秀云沉声道，“振兴是个成立没多久的新公司，很难获得官方的信任，但松清酒业不同，我们是本土企业，而且是几十年的老牌子。”
至于人脉，她没提，毕竟当下这种敏感时期，没人敢碰那条红线。
“说说你的条件？”
“20%的股份，按照拍卖价。”
洛如冰笑了起来，“赵女士，你知道吗？我经常觉得何程程完全不像是你的女儿，但有些时候，我又觉得，她真不愧是你亲生的。”
赵秀云皱起眉头，“那些股份本来就是何家的，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所以我说她像你。你们都这么理所当然，觉得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好像我天生欠你们的，但……凭什么呢？”洛如冰看着她，表情嘲讽、语气冰冷，“就算真的有谁亏欠了谁，那也该是你们欠我的。”
赵秀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得知洛如冰的打算，就觉得可以跟她合作，拿回原本就属于何家的股份，实在太想当然了。
如果她真觉得那些股份是属于她的，还用得着用找洛如冰合作？
不过是觉得洛如冰折腾这一场，只是为了对付洛建国、彻底掌控超越集团，而自家只是被牵连了，她作为长辈，应该在洛如冰这里有足够的面子，能轻松拿回股份。
——对何家来说，其实也没那么轻松，就算是拍卖价，要买下20%的股份也需要一大笔钱，而她之前才花了大价钱买下5%的股份，手里已经没什么现金了。
但这样的条件，她根本不会对除了洛如冰之外的人提出，哪怕是洛建国。
本质上，这就是在占洛如冰的便宜。
赵秀云紧紧抿着唇。
如果是正经的谈判，她当然还有很多话可以说。
但从一开始，她就没将洛如冰当成合作对象，而是当成外孙女来提要求，现在洛如冰不给这个面子，直言双方没有这么深的感情，她得到的再多也没有她们的份，赵秀云只觉得难堪，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很想拂袖而去，但又实在不甘心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其实松清酒业是独立经营，这次受到的影响不大，何家的根基还在，也不是非要掺和这事不可。
但赵秀云跟洛建国虚与委蛇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守好丈夫留下的这点东西，不让超越集团真的变成洛建国的私有物，如果折腾到最后，反而连股份都丢了，那她以后到了地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亡夫？
踌躇半晌，直到洛如冰已经不耐烦地又干起了手上的活，她才开口，“什么样的条件，你才能答应？”
“15%，市场价。”
赵秀云咬了咬牙。
本来银行做资产评估，估价就会比市场价低一些，法拍的价格还会进一步降低。洛如冰要求市场价，这里外里的差价，算下来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微妙的就在这里，用市场价收购15%股份，跟用拍卖价收*购20%的股份，所需的资金估计差不多。
所以她甚至不能说自己没有钱。
而且15%就是何家原本持有的超越的股份，洛如冰显然早就已经算好了。
赵秀云看着洛如冰，惊觉她早就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了，而她却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对此视而不见，以至于错过了太多修好关系的机会，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再掰扯那些已经没有意义，赵秀云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过多纠缠。
但她也确实没法立刻下定决心，犹豫再犹豫，还是道，“我需要考虑一下。”
“不急。”洛如冰说，“我还有一个条件，说不定你听完之后就不需要考虑了。”
赵秀云立刻警惕起来，“什么条件？”
洛如冰看向她，“你这个年纪，也该退居二线、颐养天年了，持股合同还是让别人来签吧。”
赵秀云一愣。
何家的情况要比洛家简单得多，赵秀云生了一子一女，女儿出嫁的时候，她宁愿在不动产和现金上补贴，也不肯给公司股份，长子长孙也都是早早就进公司帮忙，就是为了确定继承人，避免争家产的闹剧。
她自认为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安排，这会儿听到洛如冰的要求，猜到她在何家这边也有合作者，心里的疑惑反而大过了震动。
儿子何远大和孙子何昊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夺权，更没必要跟洛如冰合作。
那还有谁？
总不能是洛如冰她妈何程程吧？
她只能问道，“你想让谁来签？”
“何娉婷。”
赵秀云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她谁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孙女。
但她立刻就反应过来，“是你让娉婷给我发的那些资料？”
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巧，这边刚准备跟洛建国合作，那边何娉婷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我。”洛如冰坦然承认，“这个机会也是何娉婷自己争取到的。所以之后的合作，我只跟她谈。”
赵秀云心底刚升起的一点不满，被洛如冰这一句话打散。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何娉婷，她根本不会管赵秀云要不要跟洛建国合作。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是赵秀云需要这份合作，而不是反过来。
如果当时没有接那个电话……
赵秀云想到这里，脊背都生出了一股凉意。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好。”
见洛如冰没有反应，她又说，“好，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这下轮到洛如冰惊讶了。
她是说过赵秀云听了她的条件，可能就不需要考虑了，但那说的是赵秀云可能一怒之下放弃合作。
没想到赵秀云反而立刻就下定了决心，洛如冰忍不住确认道，“不用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赵秀云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你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除非退出，否则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从这个方面来说，洛如冰其实还是给了面子的，只不过，不是给她的。
……
两人达成口头协议之后，赵秀云就匆匆离开了。
超越集团还没开始拍卖，现在也只能约定一下，距离走流程还有很久。而在那之前，赵秀云也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比如，将自己名下的公司股份转给何娉婷。
调动这么庞大的一笔资金去收购股份，显然不可能是赵秀云个人能够做到的，买下来的股份也不可能让何娉婷个人持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何娉婷持有松清酒业的股份，然后再在洛如冰买下超越集团之后，以公司的名义入股。
想也知道，这件事会在公司和家庭内部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毕竟一直以来，何远大和他的儿子何昊都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赵秀云没有问何娉婷为什么会站在洛如冰那边，也没问洛如冰为什么要帮何娉婷，因为只要想想这些，答案其实就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再早一些，哪怕只是早十年，以赵秀云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妥协的。
她是那种传统的大家长，只有她给的，别人才能拿，容不得他们自己亲手去抢夺。
但现在她毕竟已经年过七旬了。
赵秀云越来越频繁地想到死字，想到地下的丈夫，对她来说，黄土已经埋到了脖颈，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有的人，比如洛建国，到这时候会变得更加偏执，拼命把一切攥在手里，但赵秀云执着的只是要留住超越集团的股份，至于这股份到底在谁的手里，由谁来继承，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赵秀云不在意，却有人在意得不得了。
当她对着家里人宣布，会将公司股份交给何娉婷时，最震惊、反应最大的人居然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何远大，而是何程程。
何家的连锁超市生意，其实也是从一家杂货店起家的，那时候，何程程的父亲在外面到处跑，找货、进货，赵秀云就在家里带孩子、看店、酿酒。
家里是卖零食的，想吃什么都有，何程程从小就是这一片街道所有小孩子羡慕的对象。
所以她小时候的梦想也很实际，就是要接手家里的店铺。
但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小卖部变成了小超市，小超市再变成大超市，之后又开了分店……何家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也将何程程小时候的梦想冲击得七零八落。
随着年纪增长，她也逐渐意识到，哥哥才是家里的继承人。
但何程程当时还很天真，认为爸爸经营的超市给哥哥继承，那妈妈经营的酒厂当然应该给自己继承，为此她还主动报了酿酒相关专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直到被要求跟洛家栋联姻，何程程的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为了促成这门婚事，洛建国给了洛家栋一些股份，虽然不多，但当时的何程程觉得，这只是自己的起点，所以她虽然看不上洛家栋，但还是同意了。
然而之后的发展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父母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唯独没有股份，而洛家栋的股份也签了代持协议，由洛建国全权负责，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婚后就入职公司的愿打算更是彻底落空，倒是两边老人都在催生。
后来洛如冰出生了，明明也是个女孩，却是两家默认的继承人。
所以何程程怎么可能喜欢她？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再也过不下去那种日子，便闹着离了婚。
离婚后的日子并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既进不了洛家的公司，也进不了何家的公司。
慢慢的，何程程自己也放弃了，反正手里有闲钱，干脆自己去投资。
那时，她心里未尝没有自己白手起家，闯下一番事业，让洛家和何家刮目相看的意思。可惜她眼光不怎么样，大部分的投资都不温不火，折腾了半辈子，到现在也没什么起色。
何程程再不甘心，也都已经习惯了。
结果现在赵秀云突然说，要让何娉婷来继承家业？
赵秀云可以，洛如冰可以，何娉婷也可以，为什么就是她不可以？
……
洛如冰还在拆她的遮阳棚。
江寒雨之前一直没有出现，显然是看到有客人在，刻意给她们留下了交谈的空间。
这时，她走到洛如冰身边，一边帮她搭把手，一边问，“你们谈好了？”
“谈好了。”洛如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比我想的要干脆，倒是省了不少事。”
江寒雨打量着她的脸色。
洛如冰将收好的遮阳棚扎紧了，扛进店里放好，才朝她笑道，“不用这样看我，我早就已经不奢望跟她们有什么感情了。经过这次的事，很多之前想不开的地方，好像也逐渐看明白了。”
“真的？”江寒雨将剩下的那些零碎也都拿进来，跟遮阳棚放在一起。
“是啊。”洛如冰从后面抱住她，下颌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说起来，这还得谢谢你。”
“嗯？”
“是你让我发现，看待事情可以有很多种角度，不能只困于自己的视角。”洛如冰说。
站在赵秀云、何程程甚至是洛建国的角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自己的委屈。谈不上什么谅不谅解，洛如冰就只是了解了，弄明白了他们的内在逻辑，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是那样的遭遇和处境。
童年的遗憾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是理解了，就不会再始终耿耿于怀了。
只要不把这些人看作是亲人，不再试图从他们身上或许情感价值，自然就能心平气和。
当然了，洛如冰觉得自己之所以能那么“大方”，也是因为她已经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偏爱与放纵。
她就像是一株植物，从贫瘠的土地移栽到了富饶的土壤里，被滋养着长出了新的枝条和嫩叶，旧的枝叶自然就被代谢掉了。也许曾经生长枝叶的地方还会留下一点痕迹，甚至是一个丑陋的疤，但她不会因此感受到疼痛。
所以谢谢你，江寒雨。
“好了好了。”江寒雨被她蹭得差点没站稳，有些嫌弃地说，“既然没事，那你就赶紧放开我，热死了。而且你还出了一身的汗，都蹭我身上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洛如冰也有点受不了，连忙松开了手，跑到后面去清洗。
唉，明明前几天下雨的时候，夜里气温低，江寒雨还会主动钻到她怀里来，这两天越来越热，江寒雨就开始嫌弃太热，不愿意贴着她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
他们这里是山区，夏天热度没有那些平原城市那么夸张，所以居民家里很少有装空调的。尤其是江寒雨家的老屋，冬暖夏凉，室内气温能比户外低上好几度，最热的时候也只需要吹吹风扇就够了。
前提是就待着，不折腾。
不然一动就是一身的汗，别说江寒雨嫌弃，洛如冰自己都没法接受。
但这都还没入伏，之后怎么也还要热上两三个月，洛如冰和江寒雨的关系才刚刚进入蜜月期，她哪里能忍得了这么久？
解决的办法其实是现成的，装个空调就行。
那么问题来了，该如何说服江寒雨接受在家里装空调呢？
如果只是要装一台空调的话，倒也容易，洛如冰甚至可以先斩后奏，把空调买回来再告诉江寒雨。反正一楼的老房子，安装起来也方便，甚至连洞都不用打。
但那样显然无法满足洛如冰的需求。
所以她的想法是，直接上中央空调，将前面的店铺和后面的屋子都纳入系统之中。
可是这样一来，工程量就太大了，而且也不可能在完全不破坏房屋结构的情况下做到。
但老屋是爷爷奶奶留给江寒雨的遗产，还保留着她童年到青少年时期的所有回忆，看她从来没有动过屋子的格局就知道，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江寒雨都很珍惜。
而洛如冰也不忍心去破坏。
赶集的人们已经陆续散了,市场内外一片狼藉，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各种垃圾。
洛如冰和江寒雨正在收摊。
货物都已经被装进箱子里，放回店内,她正在拆卸遮阳棚,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秀云。
赵秀云脚步有些踟蹰，但见洛如冰看过去，便也只好走了过来。
靠近了,她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秀云没想到,洛如冰居然真的像是资料里写的那样,在帮人摆地摊。
就算以前在超越的时候,她手里没有多少股份,作为执行总经理也是收入不菲，现在超越没了，但她还有振兴集团，赵秀云不相信她在新公司的权柄和股份会不如在超越的时候。
所以她也根本无法理解,洛如冰为什么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去做这种事情。
洛如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淡淡地问，“你应该不是专门来教训我的吧？”
当然不是。
赵秀云这时也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说得客气点，她是来找洛如冰谈合作的,说得不客气的点，她其实是来求人的。
一上来就摆脸色，指责和教训别人,显然并不是求人的态度。
但赵秀云还是有点不舒服。
洛如冰跟何家的关系很一般,但之前她对何家人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现在却像是多了几分怨气。
又或者说是……少了几分顾忌。
是最近发生了什么，还是这样的不满一直都存在，只不过现在才表现出来？
不管是哪一种，赵秀云都已经意识到，如果她是想摆出长辈的架子，用身份压人，让洛如冰同意跟自己合作，甚至提出过分的条件，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赵秀云能一直被洛建国拿捏，就说明她是个识时务的人，关键时刻也不是不能低头。
虽然面对洛如冰这个外孙女，她一时也做不出低声下气的样子，但态度还是好了很多，“我知道，你怨我们从前没有管你，既然如此，现在自然更没有资格管你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谈。”
“什么事？”
赵秀云却转开了话题，“洛建国中风了。”
这下洛如冰是真的惊讶了，连手上的动作都忘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赵秀云说，“人是当着我的面倒下去的，虽然抢救过来了，人也还算清醒，但……以后应该就只能卧床休养了。”
洛如冰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真没想到……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幕。”
洛建国这样的人，瘫痪了躺在床上等人照顾，对他来说应该比死了还难受吧？
再说，现在还有谁能照顾他，靠他那三个废物孙辈吗？
那场面应该也挺精彩的。
赵秀云不知道洛如冰一瞬间想了有多远，她看着洛如冰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忽然说道，“医院的病房里都有监控。”
洛如冰一愣，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赵秀云也有些不自在，捋了捋鬓发，“你知道他是为什么中风吗？”
“为什么？”
“因为你。”赵秀云说，“他看到了网上的消息，知道你跟振兴集团的关系，也猜到了你接下来的打算，一时急怒攻心，就倒下了。”
洛如冰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那可真是……不胜荣幸。”
赵秀云看着她道，“话说到这份上，你应该也猜到我是为什么来找你了吧？”
洛如冰却没有接话，只是道，“谁知道呢。”
赵秀云深吸了一口气，再三默念“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微微低头道，“就在洛建国倒下之前，他还在跟我商量，说要打听清楚都有哪些企业想参与超越的拍卖，从中选一家合作。我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但我和他的想法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重新抬起头来，看向洛如冰，“你的目的也是收购超越集团吧？如果可以，我当然更愿意跟你合作。”
“但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跟你合作。”洛如冰不客气地说，“你们的优势，无非是对超越集团的了解，但我不需要这个。”
“信誉。”赵秀云沉声道，“振兴是个成立没多久的新公司，很难获得官方的信任，但松清酒业不同，我们是本土企业，而且是几十年的老牌子。”
至于人脉，她没提，毕竟当下这种敏感时期，没人敢碰那条红线。
“说说你的条件？”
“20%的股份，按照拍卖价。”
洛如冰笑了起来，“赵女士，你知道吗？我经常觉得何程程完全不像是你的女儿，但有些时候，我又觉得，她真不愧是你亲生的。”
赵秀云皱起眉头，“那些股份本来就是何家的，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所以我说她像你。你们都这么理所当然，觉得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好像我天生欠你们的，但……凭什么呢？”洛如冰看着她，表情嘲讽、语气冰冷，“就算真的有谁亏欠了谁，那也该是你们欠我的。”
赵秀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得知洛如冰的打算，就觉得可以跟她合作，拿回原本就属于何家的股份，实在太想当然了。
如果她真觉得那些股份是属于她的，还用得着用找洛如冰合作？
不过是觉得洛如冰折腾这一场，只是为了对付洛建国、彻底掌控超越集团，而自家只是被牵连了，她作为长辈，应该在洛如冰这里有足够的面子，能轻松拿回股份。
——对何家来说，其实也没那么轻松，就算是拍卖价，要买下20%的股份也需要一大笔钱，而她之前才花了大价钱买下5%的股份，手里已经没什么现金了。
但这样的条件，她根本不会对除了洛如冰之外的人提出，哪怕是洛建国。
本质上，这就是在占洛如冰的便宜。
赵秀云紧紧抿着唇。
如果是正经的谈判，她当然还有很多话可以说。
但从一开始，她就没将洛如冰当成合作对象，而是当成外孙女来提要求，现在洛如冰不给这个面子，直言双方没有这么深的感情，她得到的再多也没有她们的份，赵秀云只觉得难堪，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很想拂袖而去，但又实在不甘心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其实松清酒业是独立经营，这次受到的影响不大，何家的根基还在，也不是非要掺和这事不可。
但赵秀云跟洛建国虚与委蛇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守好丈夫留下的这点东西，不让超越集团真的变成洛建国的私有物，如果折腾到最后，反而连股份都丢了，那她以后到了地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亡夫？
踌躇半晌，直到洛如冰已经不耐烦地又干起了手上的活，她才开口，“什么样的条件，你才能答应？”
“15%，市场价。”
赵秀云咬了咬牙。
本来银行做资产评估，估价就会比市场价低一些，法拍的价格还会进一步降低。洛如冰要求市场价，这里外里的差价，算下来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微妙的就在这里，用市场价收购15%股份，跟用拍卖价收*购20%的股份，所需的资金估计差不多。
所以她甚至不能说自己没有钱。
而且15%就是何家原本持有的超越的股份，洛如冰显然早就已经算好了。
赵秀云看着洛如冰，惊觉她早就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了，而她却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对此视而不见，以至于错过了太多修好关系的机会，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再掰扯那些已经没有意义，赵秀云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过多纠缠。
但她也确实没法立刻下定决心，犹豫再犹豫，还是道，“我需要考虑一下。”
“不急。”洛如冰说，“我还有一个条件，说不定你听完之后就不需要考虑了。”
赵秀云立刻警惕起来，“什么条件？”
洛如冰看向她，“你这个年纪，也该退居二线、颐养天年了，持股合同还是让别人来签吧。”
赵秀云一愣。
何家的情况要比洛家简单得多，赵秀云生了一子一女，女儿出嫁的时候，她宁愿在不动产和现金上补贴，也不肯给公司股份，长子长孙也都是早早就进公司帮忙，就是为了确定继承人，避免争家产的闹剧。
她自认为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安排，这会儿听到洛如冰的要求，猜到她在何家这边也有合作者，心里的疑惑反而大过了震动。
儿子何远大和孙子何昊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夺权，更没必要跟洛如冰合作。
那还有谁？
总不能是洛如冰她妈何程程吧？
她只能问道，“你想让谁来签？”
“何娉婷。”
赵秀云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她谁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孙女。
但她立刻就反应过来，“是你让娉婷给我发的那些资料？”
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巧，这边刚准备跟洛建国合作，那边何娉婷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我。”洛如冰坦然承认，“这个机会也是何娉婷自己争取到的。所以之后的合作，我只跟她谈。”
赵秀云心底刚升起的一点不满，被洛如冰这一句话打散。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何娉婷，她根本不会管赵秀云要不要跟洛建国合作。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是赵秀云需要这份合作，而不是反过来。
如果当时没有接那个电话……
赵秀云想到这里，脊背都生出了一股凉意。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好。”
见洛如冰没有反应，她又说，“好，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这下轮到洛如冰惊讶了。
她是说过赵秀云听了她的条件，可能就不需要考虑了，但那说的是赵秀云可能一怒之下放弃合作。
没想到赵秀云反而立刻就下定了决心，洛如冰忍不住确认道，“不用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赵秀云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你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除非退出，否则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从这个方面来说，洛如冰其实还是给了面子的，只不过，不是给她的。
……
两人达成口头协议之后，赵秀云就匆匆离开了。
超越集团还没开始拍卖，现在也只能约定一下，距离走流程还有很久。而在那之前，赵秀云也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比如，将自己名下的公司股份转给何娉婷。
调动这么庞大的一笔资金去收购股份，显然不可能是赵秀云个人能够做到的，买下来的股份也不可能让何娉婷个人持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何娉婷持有松清酒业的股份，然后再在洛如冰买下超越集团之后，以公司的名义入股。
想也知道，这件事会在公司和家庭内部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毕竟一直以来，何远大和他的儿子何昊都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赵秀云没有问何娉婷为什么会站在洛如冰那边，也没问洛如冰为什么要帮何娉婷，因为只要想想这些，答案其实就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再早一些，哪怕只是早十年，以赵秀云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妥协的。
她是那种传统的大家长，只有她给的，别人才能拿，容不得他们自己亲手去抢夺。
但现在她毕竟已经年过七旬了。
赵秀云越来越频繁地想到死字，想到地下的丈夫，对她来说，黄土已经埋到了脖颈，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有的人，比如洛建国，到这时候会变得更加偏执，拼命把一切攥在手里，但赵秀云执着的只是要留住超越集团的股份，至于这股份到底在谁的手里，由谁来继承，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赵秀云不在意，却有人在意得不得了。
当她对着家里人宣布，会将公司股份交给何娉婷时，最震惊、反应最大的人居然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何远大，而是何程程。
何家的连锁超市生意，其实也是从一家杂货店起家的，那时候，何程程的父亲在外面到处跑，找货、进货，赵秀云就在家里带孩子、看店、酿酒。
家里是卖零食的，想吃什么都有，何程程从小就是这一片街道所有小孩子羡慕的对象。
所以她小时候的梦想也很实际，就是要接手家里的店铺。
但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小卖部变成了小超市，小超市再变成大超市，之后又开了分店……何家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也将何程程小时候的梦想冲击得七零八落。
随着年纪增长，她也逐渐意识到，哥哥才是家里的继承人。
但何程程当时还很天真，认为爸爸经营的超市给哥哥继承，那妈妈经营的酒厂当然应该给自己继承，为此她还主动报了酿酒相关专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直到被要求跟洛家栋联姻，何程程的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为了促成这门婚事，洛建国给了洛家栋一些股份，虽然不多，但当时的何程程觉得，这只是自己的起点，所以她虽然看不上洛家栋，但还是同意了。
然而之后的发展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父母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唯独没有股份，而洛家栋的股份也签了代持协议，由洛建国全权负责，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婚后就入职公司的愿打算更是彻底落空，倒是两边老人都在催生。
后来洛如冰出生了，明明也是个女孩，却是两家默认的继承人。
所以何程程怎么可能喜欢她？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再也过不下去那种日子，便闹着离了婚。
离婚后的日子并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既进不了洛家的公司，也进不了何家的公司。
慢慢的，何程程自己也放弃了，反正手里有闲钱，干脆自己去投资。
那时，她心里未尝没有自己白手起家，闯下一番事业，让洛家和何家刮目相看的意思。可惜她眼光不怎么样，大部分的投资都不温不火，折腾了半辈子，到现在也没什么起色。
何程程再不甘心，也都已经习惯了。
结果现在赵秀云突然说，要让何娉婷来继承家业？
赵秀云可以，洛如冰可以，何娉婷也可以，为什么就是她不可以？
……
洛如冰还在拆她的遮阳棚。
江寒雨之前一直没有出现，显然是看到有客人在，刻意给她们留下了交谈的空间。
这时，她走到洛如冰身边，一边帮她搭把手，一边问，“你们谈好了？”
“谈好了。”洛如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比我想的要干脆，倒是省了不少事。”
江寒雨打量着她的脸色。
洛如冰将收好的遮阳棚扎紧了，扛进店里放好，才朝她笑道，“不用这样看我，我早就已经不奢望跟她们有什么感情了。经过这次的事，很多之前想不开的地方，好像也逐渐看明白了。”
“真的？”江寒雨将剩下的那些零碎也都拿进来，跟遮阳棚放在一起。
“是啊。”洛如冰从后面抱住她，下颌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说起来，这还得谢谢你。”
“嗯？”
“是你让我发现，看待事情可以有很多种角度，不能只困于自己的视角。”洛如冰说。
站在赵秀云、何程程甚至是洛建国的角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自己的委屈。谈不上什么谅不谅解，洛如冰就只是了解了，弄明白了他们的内在逻辑，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是那样的遭遇和处境。
童年的遗憾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是理解了，就不会再始终耿耿于怀了。
只要不把这些人看作是亲人，不再试图从他们身上或许情感价值，自然就能心平气和。
当然了，洛如冰觉得自己之所以能那么“大方”，也是因为她已经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偏爱与放纵。
她就像是一株植物，从贫瘠的土地移栽到了富饶的土壤里，被滋养着长出了新的枝条和嫩叶，旧的枝叶自然就被代谢掉了。也许曾经生长枝叶的地方还会留下一点痕迹，甚至是一个丑陋的疤，但她不会因此感受到疼痛。
所以谢谢你，江寒雨。
“好了好了。”江寒雨被她蹭得差点没站稳，有些嫌弃地说，“既然没事，那你就赶紧放开我，热死了。而且你还出了一身的汗，都蹭我身上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洛如冰也有点受不了，连忙松开了手，跑到后面去清洗。
唉，明明前几天下雨的时候，夜里气温低，江寒雨还会主动钻到她怀里来，这两天越来越热，江寒雨就开始嫌弃太热，不愿意贴着她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
他们这里是山区，夏天热度没有那些平原城市那么夸张，所以居民家里很少有装空调的。尤其是江寒雨家的老屋，冬暖夏凉，室内气温能比户外低上好几度，最热的时候也只需要吹吹风扇就够了。
前提是就待着，不折腾。
不然一动就是一身的汗，别说江寒雨嫌弃，洛如冰自己都没法接受。
但这都还没入伏，之后怎么也还要热上两三个月，洛如冰和江寒雨的关系才刚刚进入蜜月期，她哪里能忍得了这么久？
解决的办法其实是现成的，装个空调就行。
那么问题来了，该如何说服江寒雨接受在家里装空调呢？
如果只是要装一台空调的话，倒也容易，洛如冰甚至可以先斩后奏，把空调买回来再告诉江寒雨。反正一楼的老房子，安装起来也方便，甚至连洞都不用打。
但那样显然无法满足洛如冰的需求。
所以她的想法是，直接上中央空调，将前面的店铺和后面的屋子都纳入系统之中。
可是这样一来，工程量就太大了，而且也不可能在完全不破坏房屋结构的情况下做到。
但老屋是爷爷奶奶留给江寒雨的遗产，还保留着她童年到青少年时期的所有回忆，看她从来没有动过屋子的格局就知道，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江寒雨都很珍惜。
而洛如冰也不忍心去破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