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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章

    江寒雨看着洛如冰。
    她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子女与父母的关系,或许是这世间最难解的问题。
    如果完全不在意,就根本不会有情绪波动,如果能全然把对方当成陌生人甚至敌人,也可以冷漠以对,唯有心怀不甘与怨恨,才会如此尖锐。
    在这样的状态下,即便赢了也是输。
    就像此刻,洛如冰在用尖锐的言语刺痛对方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将她自己的弱点也暴露了出来?
    这不是江寒雨第一次察觉到洛如冰的情绪异样,她也曾用流于表面、不痛不痒的方式安慰对方,像任何一个无法感同身受的旁观者那样。
    但唯独在这件事上,江寒雨没法只是旁观。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视线落在洛如冰垂在身侧,已经在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手,江寒雨上前一步,手掌覆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下的那只手微微颤动,立刻反手将她握得更紧。
    就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汲取力量。
    言语的交锋之中,洛如冰本就始终占据上风,此时情绪也稳定下来,何程程自然更不是她的对手了。
    两人又针锋相对了几句,何程程被气得神志不清,转身就走。
    洛如冰这才松了一口气,脱力一般倒进了椅子里。
    两人的手仍旧紧紧交握着,江寒雨被她拉着往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就见何程程又快步走了回来。
    洛如冰立刻又坐直了。
    但没等她开口,就听何程程语速飞快地道,“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吵架的!超越出事了你知道吗?现在公司全靠你外婆撑着,你赶紧回去帮忙!”
    洛如冰没想到她竟是来说这个的,好笑道,“你没事吧?这话你是代表赵女士说的,还是代表洛建国说的,他们知道你这么替他们着想吗?”
    何程程顿时面露难堪之色,但立刻又抬起下巴道,“你懂什么?你爷爷现在有麻烦了,你爸和你那两个姑姑都是废物,你要是能带领公司渡过难关,以后谁还敢小看你,随便将你解职?我这是为了你好!”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洛如冰却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个逻辑太出乎意料,她一时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就在这时,江寒雨忽然朝着洛如冰靠近了一些,空着的那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看着何程程道,“这位……女士,既然有这样的好事,你自己上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洛如冰?”
    洛如冰甚至顾不上生气了,转头去看江寒雨。
    何程程的脸色十分难看,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江寒雨,大概是没别的话好说,只能人身攻击,“你又是谁?我跟洛如冰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小门小户,就是没有教养!”
    “都说缺什么才总提什么,天天把教养两个字挂在嘴上的人,才是真的没有教养吧?”江寒雨神色平静,语气都没有起伏一下,“还是说,你们高门大户的教养,就是未经允许跑到别人家大呼小叫,点评主人家的教养?”
    洛如冰听到这里,连忙在一旁补充道,“这个问题,下次见到赵女士的时候,我会问她的。”
    何程程面色微变,她知道,洛如冰说得出来,就真的做得到。
    只是来让洛如冰回公司主持大局,就算被赵秀云知道了,何程程也有话说,但要是被洛如冰质疑何家的家教,她那个要面子的亲妈绝对不会轻饶了她。
    意识到自己既占不了上风,这次过来的目的也不可能达成,何程程的视线恨恨地扫过两人,丢下一句“真是不可理喻”,就昂着头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回来。
    江寒雨低头看向洛如冰,还有些担忧她的情绪。
    谁知洛如冰抬头看向她时,脸上就已经带上了笑意,“真厉害啊,江师姐。”
    调笑之意过于明显,江寒雨抿了抿唇,用力甩了甩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试图挣脱。
    但洛如冰抓得比想象的更紧。
    甚至在阻止江寒雨的时候,还用上了另一只手,双掌将她的手拢在手心,一双眼睛从下往上望着她,“我是说真的,你是第一个在她面前替我说话的人,而且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很厉害。”
    她开玩笑,江寒雨受不了,但她认真起来,江寒雨还是有些受不了。
    她只能避开洛如冰的视线,轻声道,“就算我不开口,她应该也说不过你。”
    “那不一样。”洛如冰说,“十几年前她就已经说不过我了。可是,我越是说得她哑口无言,就越是证明了她说得没错,我是个没有教养的小孩。”
    难怪洛如冰直接就承认了,自己就是没有爹娘教养。
    可是,即便是没有承担过任何身为母亲的责任的人,也还是可以不断对她指手画脚,只需要一句“你是我生的”“我是为你好”,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洛如冰的口舌再伶俐,也不可能改变何程程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我是你妈我就有资格教训你”的观念。
    反而是江寒雨这个外人更能让她破防。
    江寒雨搭在洛如冰肩上的那只手动了动,慢慢抚上了她的发顶。
    察觉到她的动作,洛如冰干脆得寸进尺,松开江寒雨的手,双臂一张,抱住了她的腰。
    江寒雨的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
    洛如冰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将脸颊贴在江寒雨紧实的腹部,缓缓开口,“其实我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她了。”
    ……
    在洛如冰小的时候,还是经常能见到何程程的,哪怕她已经跟洛家栋离了婚,也会时不时地来看看她,督促她的功课,对她提出各种比洛建国还苛刻的要求,只有达到了才能得到一个笑脸。
    那时,洛如冰对她也还有几分孺慕。比起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显然是这个母亲要更亲近一些。
    她那些“你是超越集团的继承人,必须要表现得无可挑剔”的念头,也几乎都是她灌输的。
    有一阵子洛如冰确实是因为她才努力的。
    但洛千里出生之后,何程程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小时候的洛如冰不理解,她甚至悄悄跑到何家去,想偷偷见何程程一面,却只看到何程程满脸笑容地拥抱、亲吻她的侄子何昊。
    那种她从未在洛如冰面前展现过的温柔,让她看起来真像是一个充满母性的妈妈。
    很久以后洛如冰才渐渐明白,在何程程的观念里,洛千里这个男丁,比她更有资格继承洛家,就像何昊生下来就是何家的继承人一样。
    于是洛如冰这个商业联姻生下的女儿,就失去了唯一的价值,自然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
    事实上,那段时间放弃洛如冰的不只是何程程,洛建国和洛家栋也一样。
    直到孩子们渐渐长大,洛建国发现孙子和外孙都不堪造就,才重新将视线放在了洛如冰身上——在谁都没有留意到的时候,洛如冰按照所有人期许的那样,长成了一个聪明、漂亮、能干的孩子。
    洛如冰惋惜自己没有在中学时代认识江寒雨,但其实,就算那时她真的遇见了江寒雨,也未必会注意到她。
    因为她自己的中学生涯也跟江寒雨一样,不是埋首于各种课业之中,就是参加各种竞赛和活动,连吃饭和走路都带风,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多想别的。
    洛建国重新开始培养洛如冰,何程程也十分自然地又出现在了洛如冰身边。
    不过这时候的洛如冰,自然不可能再给她任何好脸色。
    洛建国大概也不希望她跟何家走得太近,于是在他的默许和推动下,母女之间势同水火。
    意识到洛如冰无法掌控,何程程就又一次消失了。
    直到今天再次出现。
    虽然开口的时候,未尝没有几分卖惨的意思,但真的将这些事说出来了,洛如冰竟也感觉到了几分轻松。
    但这么一梳理,也让她的心里生出了几分疑惑,“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跑过来。”
    江寒雨倒是没有多想,“她不是说让你去帮你外婆的忙吗?也许是你外婆的意思?”
    “不可能吧?”洛如冰下意识地反驳,但话才出口,她自己就先顿住了,真的不可能吗?
    赵秀云也上了年纪,在超越又没有任何威望,就连想要压住内部的混乱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处理这一次的危机了。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一个帮手。
    当然了,赵秀云是个很要脸的老太太,既然她之前主动放弃了洛如冰,现在就绝对不可能主动开这个口,那先让何程程来试探一下洛如冰的态度,也不是没有可能。
    洛如冰不信何程程的行动能瞒得住她,更进一步说,何程程那个脑子,真的是自己想到要来找洛如冰的吗?
    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
    洛如冰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因为在此之前,她对这个外婆的观感其实还不算坏,因为每次何程程瞎折腾,都是她出来主持大局。而洛如冰能在洛建国退休后接管公司,也离不开她的支持。
    但也许,真相并不是洛如冰一直以来看到的那样。
    想到这里,洛如冰忽然有些恶心。
    “算了。”她用力吐出一口气,抱着江寒雨的手臂再度用力,“管她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是不会回去收拾那个烂摊子的。”
    毕竟,摊子就是她自己动手砸的。
    江寒雨闻言,在她头上拍了一下,“那你能松开我了吗?”
    洛如冰有种限时体验到期,弹出冷冰冰的充值提示的感觉,她用脑袋在江寒雨腰腹处用力蹭了蹭,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但直到江寒雨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洛如冰的视线也没有离开她。
    那种眼巴巴的样子,看得江寒雨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对于何程程的事,洛如冰表现得十分正常、轻松,但这显然只是一种伪装。
    此刻她对自己的这种依赖,或许也是在寻求一种情感补偿。
    按理说,江寒雨应该顺着她的意思将这件事揭过,在其他方面给予更多的安慰。但是这样的安慰,对于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永远停留在了在童年时代的洛如冰,毫无意义。
    江寒雨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她想了想,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位何女士对你的态度有点怪?”
    洛如冰没觉得,“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我小时候开始。”
    “就是因为你小时候她也这样,才奇怪。”江寒雨说,“按照你的说法,洛何两家是商业联姻,如果当时他们认为女孩无法继承家业,应该再生一个才对。但事实是,你出生之后就成为了继承人。”
    “这有什么问题?”洛如冰说,“一开始选择了我,但等洛家栋有了儿子,想法就变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对洛家人来说,这当然是人之常情,但何家人为什么也默认了,甚至没有争取一下?”
    洛如冰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以前,她会说,也许是争取过了,只是没争过洛建国。
    但刚刚意识到赵秀云也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江寒雨说,“在你仍然是继承人的时候,何女士对你也并不好。按理说,就算只是为了利益,也应该要想方设法拉拢你。”
    毕竟何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去联姻,当然是希望这个继承人偏向自家的,而感情捆绑显然是最容易的。
    洛如冰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又有些糊涂,“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江寒雨声明道,“我不了解她,也只是瞎猜——”
    洛如冰笑了,“其实我也不了解她。”
    “但是……”江寒雨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才道,“我这么说你别生气,你有没有觉得,你们其实有点像?”
    洛如冰没有生气,只是惊讶,“哪里像?”
    “着装和气质。”江寒雨说,“她刚来的时候,我没有认出来,但已经觉得很熟悉了。”
    这回洛如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江寒雨叫了她一声,才说道,“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我是在模仿她。我是说,我小的时候,她就是现在这样了,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是洛如冰眼里“厉害的大人”应该有的样子。
    所以在需要展现自己成熟的一面时,她会不自觉地去模仿,也很正常。
    江寒雨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问道,“不知道何女士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提到这个,洛如冰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她一直在创业,一直在失败,我也说不出她算是什么职业。”
    “那就难怪了。”江寒雨说,“难怪刚才我说让她自己上的时候,她的反应那么激烈,对我的恨意甚至比对你还要强烈得多。”
    “所以?”洛如冰好像已经听出了一点意思。
    “再说一遍,我并不了解她,只是猜测。”江寒雨说,“也许,她只是在嫉妒你。”
    “嫉妒我?”
    “嫉妒你身为女性,却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猜测完全出乎洛如冰的预料,但细想似乎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甚至何程程对她的态度里,那些原本没法解释的部分,也都说得通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洛如冰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忘记是在什么时候听说的了,何程程当初学的专业好像就是跟酿酒有关的,她应该是想进家里的酒厂,但……”
    但何家为她安排的未来里没有这一项。
    很快洛如冰又想到了何娉婷,难怪她不被允许报酿酒专业,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洛如冰心情复杂。
    也许何程程从来就没有期待过成为一个母亲,自然也不会对洛如冰有任何爱意,甚至会因为这个女儿获得了她想要而没有得到的东西,产生强烈的抵触甚至是憎恶。
    那句“我真后悔生下了你”,或许字字都是肺腑之言。
    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以她们的关系,早就没必要考虑这些了。但弄清了何程程的想法,洛如冰心底始终耿耿于怀的某些东西,或许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不是每一个母亲都爱孩子,不是每一个家庭都幸福美满。
    注定得不到,或者说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求得到呢?
    ……
    超越集团现在确实已经乱成了一团。
    其实超越的管理本身就很混乱,就连洛如冰也只是强行压住了场面,而并没有将之理顺。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她没有尽全力。毕竟从一开始,她进公司就不是为了给洛家打工,自然不会鞠躬尽瘁。
    也正是因为这种混乱,才会出现那么多不合格的供应商。
    但超越集团毕竟是个庞然大物,而且已经成立多年,太平无事的时候,就算内部有什么问题,也能勉强维持运转。就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看起来岌岌可危,但只要不去动它,就能继续运行。
    可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机器就会彻底停摆了。
    一开始赵秀云能压住场面,是因为大家都还抱有希望,觉得说不定能赶紧把洛建国捞出来,再凭借他的能力和人脉摆平这件事,带领公司度过危机。
    但赵秀云接连碰壁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毕竟很快调查组就进驻了超越集团。
    随着调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集团名下的分公司和门市部一家家被要求暂停营业,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回洛建国估计是栽了,搞不好连集团都要一起搭进去。
    这让大家怎么能不慌?
    慌乱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而他们做得越多,调查组那边的进展也就越大。
    其他人——股东和员工,顶多算是被殃及的池鱼,虽然不少人都查出了问题,但总体来说都不算严重,但洛家人就不一样了。
    因为洛建国和林有为的缘故,洛家人以及他们手里的产业自然会被重点关注,而他们这些年来做的违规甚至违法的事着实不少,并且秉承着“我自家的公司我想干什么不行”的理念,做事的时候根本没有遮掩,罪证都保留着呢。
    再加上他们之前就已经将全副身家抵押出去,换成了股份,现在就算想转移资产、留个后路,也做不到了。
    属于是越查越有。
    本来洛如冰还准备了一些后手,比如让人以为举报的是秦家人,挑起洛家三姐弟的内斗,*又或者在集团那边安排人手,在调查的时候提供证据,再比如在超越集团周转不灵的时候,动用人脉让银行在资金上卡一下他们……
    总之,多管齐下,肯定能让超越集团自乱阵脚。
    但调查组太给力,这些都用不上了。
    “这样也好。”开会的时候,洛如冰对着众人总结道,“做得越多,暴露的可能就越大,现在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我们要是被卷进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现在嘛,那就是天要收洛建国。
    “所以事情这样就结束了?”祝心眉听得一脸茫然,“那我们的大项目呢?”
    “等着就行了。”苏云映语气轻松,“等到案子处理完,洛家的资产清点完,法院拍卖的时候去买就行了。”
    这事本来是没有那么顺利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洛家但凡还有办法,就不会让集团陷入破产的境地。
    但这不是他们已经提前将所有资产都抵押了吗?
    别说是想办法筹钱运转集团了,就连他们自己的私产也全部都要被冻结拍卖。
    交完罚款之后,还能有几个钱落到他们手里都不好说。
    “这么简单?”祝心眉眼睛发亮,表情跃跃欲试。
    这个好像她上她也行啊?
    “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真正的竞争这才刚开始呢。”接话的是于霜,“你知道超越集团出事,会引起多大的连锁反应吗?你知道超越集团留下的资产,有多让人眼馋吗?”
    盯上这块肥肉的人,可不只是她们。
    振兴的实力,跟那些老牌企业比,还是要差一些的。
    她们最大的优势就是现金流充足,但在这场拍卖之中,资金并不是最重要的。
    超越集团涉及的行业大都都关系到民生,相较于拍出更高的价钱,稳定才是官方的第一需求。比起资金充足但根基浅薄、不知道可不可靠的振兴集团,当然是在本地声名卓著、和官方合作了不止一次的老牌企业更让人放心。
    所以于霜说完,视线就落在了洛如冰身上,“现在超越集团那边情况,暴不暴露已经无所谓了,这回你可不能再偷懒。”
    洛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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