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我想救你

    傍晚公园里,还空置的长椅并不很多。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悠悠地朝前,路过三两把长椅,都已经有人。陆今遥索性放弃,来到一处僻静花坛旁边,直接坐下。
    沈绛没有料及陆今遥会有这个动作。
    她迟疑了会儿,低头扫过自己的白色西裤,就看见陆今遥从包里摸出湿纸巾在大理石铺贴的花坛上擦了又擦,然后抽出干净的纸巾,铺开看她:“可以坐了。”
    嗯……
    沈绛又很微妙地怔了一下。
    和陆今遥的距离拉开以后,她仿佛才在一点点相处的细节里重新观到全貌,就好像从前那几年相处,一直都是拿着放大镜在看,甚少注意过镜片范围外的其它。
    比如现在。
    沈绛挨着她坐下,勾起耳边的长发,习惯性搭腿:“其实脏了也没关系,会有干洗店的人定期清洗。”
    陆今遥习伸过指尖挠挠她的裤子面料:“白色沾灰,看着怪难受的。”
    做完这个动作,才发觉不合适——轻薄透气的绸面下方,贴着大腿。
    头顶落下一道灼灼的目光。
    陆今遥即便不抬头,也知道沈绛这会儿肯定在看自己。
    方才平息下去的悸动又开始胡乱窜动,陆今遥屈起指尖,安静地收回作案工具——是她说的结束一切,现在却还没从之前的亲密中转换过来。
    陆今遥懊恼地在心里叹了一声,故作淡然地抬头,与沈绛对视。
    她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沈绛这双眼睛会说话。
    刚刚,她说的是,想睡你。
    现在,她说的是,想亲你。
    但其实她又什么都没说。
    陆今遥不得不说点什么,将这慢慢凝聚的暧昧打散:“我小姨没说什么,你放心吧,影响不到你。”
    “哦。”沈绛收回目光,偏头去看旁边夜跑路过的女孩。
    其实她没担心。
    准确来说,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陆今遥把她们的事告诉了谁,甚至刚刚对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有一点点开心。
    但陆今遥回避了一件事。
    她刚刚原本是问沈绛,“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和她说的吗?”,现在却只告诉自己陆川芸是怎么说的。
    陆今遥将话题转回了容韶身上:“容韶告诉我,那时候你们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你觉得你妈妈去世的责任全在你身上,她也被家里步步紧逼,最后是你先扛不住,和她说了分手。”
    说到这,陆今遥故意顿了顿,抛出两个字:“对吗?”
    她问沈绛。
    看上去,是向对方在求证这段话的真实性。
    沈绛转过来,静静开口:“对。”
    陆今遥周身的沉静与柔软被这样一个字眼刺破,她咬住下唇,暴露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急躁与不平:“不对!不是这样的,沈绛。”
    “对我你也要撒谎吗?”
    沈绛凝着陆今遥,轻轻笑了:“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呢?”
    她抬起右手抚上另只小臂,掌心隔着衣物轻轻摩挲。
    今夜的月亮好似被藏起来了,但她坐在这,就好像一轮清淡的明月,不急不躁,不辩不争,任由他人在脑海中勾勒出想象的模样。
    哪怕旁人想象中的她,并不那么皎洁。
    “其实,你当时也很绝望是不是?你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才好了,你会说那样的话,就说明你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你希望她能看你一眼,把目光放在你身上,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让人烦心的事情,你想要她看懂你,然后……救救你。”
    对于当时的沈绛来说,容韶是最亲密的爱人,也是她当时唯一可以指望的人。
    用“救”这个字眼,或许太重,但当时的那个沈绛,真的就是在等人搭救。
    沈绛唇畔的弧度消失了。
    她望着陆今遥,漆黑的眸子里盛着不知名的情绪。
    沈绛别开脸,掖起唇角:“都已经过去了。”
    这样的反应,陆今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鼻腔开始一阵阵发酸。
    “还说了其它的吗?”
    沈绛放下搭起来的腿,两手放在大腿上,双腿交叉,低头看她们的影子。
    陆今遥深吸一口气:“她说,她之前一直挺恨你的,恨你说分手,恨你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坚持,恨你说到做不到。”
    “嗯,恨我是对的。”
    才不对。
    自私的人眼里才会只看见自己,如果容韶真有她说的那么珍惜这段感情,怎么会连沈绛发出的求救信号都没收到?
    陆今遥克制着继续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她还说,感觉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她,说放弃就可以放弃。”
    沈绛眨眨眼,抬起右脚点了点地,笑笑:“嗯。”
    “还有吗?”
    “还有挺多的,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事,我懒得说了。”
    “你想听吗?”
    “不想。”
    容韶这个人早就在她的生命中淡去,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在意。
    但……
    “我想知道你听完她说的那些再来找我,是为什么?”
    沈绛双手撑在身旁,侧头去看陆今遥,眸光闪烁着:“应该不止是想和我聊这些没用的陈年往事吧?”
    确实不是。
    但话到嘴边,陆今遥有一点说不出口。
    她心里想的事情,很热血、很澎湃,但是用嘴说出来的话就显得很矫情、很幼稚,还很天真。
    晚风将枝叶吹得婆娑作响,陆今遥用气声说:“我想救你。”
    “嗯?”
    沈绛没听清,低头凑近来了些。
    陆今遥脸热了,用余光瞄她,声音大了些,直起腰背贴近她耳边:“我想救你一次。”
    不会一直是住在象牙塔里的公主,在打碎了乌托邦以后,公主也能执剑成为别人的骑士。
    沈绛怔愣片刻,笑了:“救我?”初始是觉得意外,好笑,但细细一想,又将声音放柔,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你来救呢?”
    她现在看起来,过得很糟糕吗?
    应该没有吧。
    她今年二十九岁,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在行业圈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家世不算显赫,但也有人托举,从世俗的角度去看她的人生,已经是完美得不像样子。
    陆今遥却说:“你并没有救到当年的那个你,不是吗?”
    看上去已经淡忘过去,走出来了,实际上,只是眼睁睁看着当年那个自己溺亡在原地,被永远困在了那一年,那个阴影里,不肯往前走一步。
    当初没能救到自己,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你不想试试吗?沈绛。
    沈绛眼波晃荡一瞬,忽然又想搭脚了,或者撩撩头发也行,总之做点什么事情来缓解被这样直白剖析的不自在。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花了些时间按捺住自己内心的不平静,问:“你怎么救我?”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陆今遥神秘地笑了笑。
    沈绛的反应让她心情好了不少,也许是为了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在猜心这件事上,赢了对方一次。
    陆今遥卖了个关子,没打算全说:“不过今天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之前说我腻了,其实是真的,但我不是腻味你了,只是腻味我们之间这种畸形的关系,所以我想,等我一点点了解清楚你的过往以后,再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当然,不只是我,你也有重新考虑的权利。”
    “你可以喜欢别人,也可以考虑和我建立一段新的关系。”
    陆今遥不知道沈绛的看法,但她觉得,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在发光,厉害极了,显得特别成熟和拿得起放得下,好像在和过去那个霸道任性的自己彻底说拜拜。
    果然,在她说完这两句以后,沈绛看她眼神都变得耐人寻味了。
    沈绛又在笑,她今晚笑了很多次。
    陆今遥舔舔嘴唇,继续说:“本来是准备等这些做完以后再告诉你的,因为擅自打听你的私事,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到你。”
    “是挺冒犯的。”
    “但没关系。”沈绛接话很快,“那么之所以改变主意提前告诉我这些……?”
    “是想告诉你,我和容韶不一样。”
    果然。
    沈绛心底有簇小小的火苗燃起,陆今遥在心疼她。
    这让她觉得很欣喜。
    “知道了,”这些天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女人勾起唇角定定望着身旁的人,轻声,“那我就,等着你救我。”
    等着你救我。
    这几个字实在太有诱惑力,它将人高高托起。陆今遥这辈子第一次有种被人强烈需要的感觉,沈绛三言两语就她开始膨胀,热血澎湃,迫不及待想要为她执剑杀敌。
    尤其是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又一次开始流动自己熟悉的欲望色彩。
    陆今遥有些口干舌燥。
    她突然抬手,将手心横过来虚虚遮住沈绛的眼睛,叹口气:“你能别这样盯着我看了吗?”
    “怎么了?”
    沈绛又莫名了。
    已经是第二次。
    她记得,之前她们俩在路边说话也是这样,陆今遥突然别开脸往前,说要找地方坐下聊。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会说话?”陆今遥有一点恼,想直说,又觉得这种事情很难以启齿,像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
    沈绛头顶升起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疑惑,眼神虚虚掠过对方手掌下方,看见陆今遥抿紧的唇,忽然明了:“现在知道了。”
    “那我替它和你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陆今遥放下自己的手,这回轮到她不明白了。
    “因为它说了冒犯你的话。”沈绛润了润唇,用一种难以言说的语气,眼神却施施然落在她的唇上,进一步将人冒犯。
    沈绛也叹口气,轻声:“它应该在说,我想亲你。”
    【作者有话说】
    六月的最后一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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