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游临归低头盯着碗里挂酱的鱼肉。
    那鱼肉好像突然化成汩汩的雪水,上涨、上涨,涨到碗面,涨到蔓延。
    又蔓延,蔓延,浸湿他的双脚,寒意从脚背一直窜上后颈,又凉又冷,冷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也从未想过,一场简单的出差会隐藏那么多弯弯绕绕,更没想过自己往后的职业声誉可能会被这样轻易拿捏。
    果然还是他接触的人太少,把人性想得太简单善良。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游临归慎重道,“不过我还是想下午培训时再观察观察,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将计就计吧。”
    话音落下,他将半凉的鱼肉一股脑塞进嘴里,嘟嘟囔囔,“吃饭!”
    。
    午饭过后差不多一点钟时间,不知是吃得太饱晕碳还是早上起太早没睡饱,魏丰羽感觉自己脑袋昏沉沉的,几乎是撑着精力回到酒店。
    游临归倒是觉得自己精神尚好,甚至异常清醒,也就婉拒了他一起午睡的邀约,拿出昨日的小本本开始记录早上的所见所闻,以及下午的培训内容概要。
    整理到一半时,忽地脑海蹦出想法,下载了一个还不错的录音软件,以免到时候因为没有线索,不好与北森那群人扯皮。
    快到出发时间,游临归见魏丰羽还在睡梦中,无奈摸了摸他的头发。
    说好要陪自己,结果睡得脸蛋都红了。
    但游临归也没有叫醒魏丰羽,知晓他今天一早上累过又兴奋过,还起得那么早,难免会困倦起不来身,于是蹑手蹑脚离开房间。
    他提前二十分钟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有一张白板和一台老旧台式计算机,以及一台积灰的投影仪,会议桌是张通体大黑书桌,零星几张椅子随意摆放,甚至歪歪扭扭。
    游临归握紧拳头,最终还是决定收拾一下,实在看不得横七竖八的会议室。
    把椅子都摆正后,陆陆续续来了两三个绿化管理员,一个面相约三四十岁,剩下两个都是小年轻,其中一位是昨日视频会议中见过的。
    游临归:“随便坐。”
    说罢他便打开计算机,计算机开机比乌龟还慢,游临归对着手表数秒,大概花了五分钟时间才完全打开。
    游临归记得北森并不穷啊,甚至国家还会拨款,怎么会连一台与时俱进的计算机都没有。
    不过也无法思索太多,插上U盘读取又是一分钟,打开之前用的PPT又是两分钟,甚至中途白屏,一个加载中的符号在中间转啊转啊,他还以为是不是要卡机了。
    无奈,早知道把自己的计算机带上了。
    “我在群里发了一个文档,你们打开看看。”游临归说道。
    “这个会议要开多久?我下午还要去钓鱼。”那位三四十岁的大叔说。
    游临归:“?”
    冬天,钓鱼?
    是自己孤陋寡闻了嘛。
    “大概是两个模块,可能需要半个小时。”游临归回答道。
    “半个小时?!那么久。”一个小年轻抱怨。
    “半个小时,久…吗?”游临归迟疑,相比于大学一上就是一小时的课,和一坐就是三个小时的讲座,这半个小时培训压根不算什么。
    甚至自己的培训比那些水到发洪灾的讲座还要有用。
    那青年掏掏耳朵:“久啊…都够我打两把王者了。”
    游临归:“?”
    上班就是来打游戏的?!
    他被这个青年无所谓的态度蹭得一肚子火,质问他:“你要是连三十分钟都无法安定下来听的话,那你一上午的工作怎么完成?”
    “怎么完成?边听歌边完成呗,顺便找个角落蹲着打游戏,没人会看见的。”那青年笑嘻嘻地说。
    游临归:“……”
    好样的,该夸你诚实呢,还是过于自信呢。
    原来北森真的养了一群闲人和废人。
    “好。”游临归抿起笑容,见时间将近,拉开投影幕布,顺便将打开录音软件,“那我尽量讲快点,你们也认真听。”
    “第一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北森隐藏的问题,南区最为严重,虫害、杂草、游客诱拍,这些事情应该是我们园林绿化管理员该做的,但是我今天巡视一早上,并没有看到有哪位做了这些工作…”
    “停停停!”另一个青年说,“这位‘专家’老师,您直接说解决方案就好,别在这教育我们,不爱听。”
    “不爱听?”游临归气笑,“不爱听为什么做不到。解决方案?你学习生涯的知识重新吐给老师了吗?”
    “啧。”青年嗤笑,“又不是我负责的局域,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对啊。”那青年满不在乎。
    游临归努努嘴唇准备抨击,门外突然传来悠悠敲门声。
    “抱歉,来晚了。”负责人推开门,还带着未清醒的沙哑。
    游临归看了看手机,到目前为止培训已经进行八分钟。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下是完全看懂了。
    “您坐。”游临归保持微笑,“那我就开始讲述解决方案。”
    “其实也很简单。”他在滑动鼠标,PPT切到下一张幻灯片,“按照我制作的模版来,将重点解决局域划分三个,执行局域负责制。”
    游临归停顿须臾,目光扫过底下心不在焉、交头接耳、搬弄手机的人:“每个人负责一个局域,每天将工作进度发到工作群,逐一检查,一周没有处理完毕,我会传到上级。”
    “哈?”那个说要钓鱼的中年男人终于抬了头,“我们之前可没这么折腾过,我一把年纪了,能不能不参与?”
    游临归听着倒是觉得有趣:“三四十岁说一把年纪,您倒是对自己狠心。”
    “你!”那大叔哽噎,看了一眼悠哉悠哉的负责人,哂笑,“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这和年轻不年轻没有关系。”游临归对他的嘲讽并不在乎,“如果你们不做这些事情,北森很快就会垮台了,以后想申请国家级的资历都没有了,这对北森而言可是重大损失。”
    “说到底还是要做不是我们负责的部分咯?”那青年啧了一声,手机发出小声的‘DEFEAT’,“做了这一部分你给我们钱吗,不给的话就别说这么多!做白工很累的。”
    “工资这一方面与我无关,我只负责提出问题和提供解决问题方案,你对这一方面有歧义可以上报管理处,不是吗。”游临归从容应对。
    那青年突然坐直了身,撸起衣袖准备与他辩论个三百回合,一只沉默的负责人突然轻呵一声,目光顿时集中。
    “别吵吵嚷嚷,”负责人猛推一把那青年的脑壳,转而堆笑看向游临归,“都听小游宝子的,按照他的规划来做,不准有反对!”
    “这样可以不,小游宝子。”负责人和蔼的眼睛被挤出的横肉堆成三角眼。
    游临归冷脸盯着她‘谄媚’的神情须臾,勾起笑容:“可以。那…今天的培训就到这里。”
    他说完,毫不留情地把U盘拔出,也不等计算机是否关机成功就匆匆离开会议室。
    留下负责人和五六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录音按钮被按下暂停,冷空气让游临归心里的解郁稍微轻松些。
    “出来了?”魏丰羽握着两杯热奶茶,“刚买的,暖暖。”
    游临归接过,转过杯上有标签那一面,三分糖椰果西米,是自己的口味,道谢道:“小羽,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猜的。”他实话实说,“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一直看你喝得清淡。”
    “那小料…?”
    “我也喜欢。”魏丰羽转过杯,露出和他同样的规格,“这俩小料绝对不会出错!”
    “你真是。”游临归笑道,浅尝一口,“好喝。”
    “喜欢就好。”魏丰羽说,“培训怎么样?是我们吃饭那会儿讨论出来的那样吗?”
    “是,而且…”游临归沉默须臾,“比讨论得出的结果更加恶劣。”
    魏丰羽早有预料点头:“那真是棘手了。”
    “不过我已经录下证据,如果他们真要把锅让我端着的话,我会好好‘端’着的,然后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录音是明智的决定,”魏丰羽说,“不过还要收集其他证据。”
    游临归瞭然:“我知道的,今天晚上再处理。”
    “那花艺比赛…”魏丰羽提醒道,“要不按我说的那样,别太认…”
    “小游宝子!”负责人气喘吁吁,距离他们几十米距离大喊道,“你可走太快了!总算是追上你了。”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游临归示意嘘声。
    “怎么了梅姐?”
    “就是那个花艺比赛啊,”梅姐边喘气边说,“我还想再跟你当面聊聊,你看看还有时间不?”
    游临归:“如果是灵感方面的话就不用了,我有自己的想法。”
    梅姐瞧了一眼魏丰羽,谄媚道:“不是不是,是其他的方面,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说?”
    “可以吧,去哪?”
    “先走,先走。”
    “你先告诉我去哪,我再决定。”游临归站定不动。
    魏丰羽在一旁吨吨吨喝奶茶,全然置身于外。
    “啊这…”梅姐又瞧了一眼魏丰羽,“能不能让你朋友先远离一下?”
    游临归婉拒:“他不懂我的工作的,对花艺也没什么兴趣,就在这说吧。”
    梅姐笑容僵住,见魏丰羽故作大 好人还往后退了几步,抚手擦去脸上冷汗,不情不愿凑近游临归,压低声音道:“小游宝子啊,那花艺比赛有项流程啊,是选手间相互投票,我们呐和奥园那边达成协议,互投。”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脖颈的围巾,继续道:“我把作品名发你了,到时候你就按照我给的名字,给作品取名,好让他们认出是我们北森的作品啦。”
    游临归握着奶茶的手指猛地收紧,面上不显,仍然挂着笑容,但笑意未达眼底:“梅姐,互投…不好吧?”
    “诶哟,小游宝子!你这就不懂了吧。”梅姐往左右看了看,身上的毛草大衣染上游临归白色围巾,“圈里都这样,相互帮衬着点,那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嘛,本身这世道就是‘不公平’的嘛!”
    她说话越靠越近,热气还夹杂大葱和浓烈的香水味顺着毛草大衣好似要包裹住游临归,吓得他不动声色往后挪几步。
    “我明白你们的苦衷,”游临归迂回道,此刻只想远离,“我回去看看吧,这样可以吗?”
    “诶呦,别看看了,直接答应嘛,你这次交换研习结束…”梅姐三根肥胖的手指碾在一起,“这个不会少你的!”
    游临归笑着敷衍:“好。”
    梅姐见游临归松口,脸上横肉堆得更欢,拍着他的肩膀连说‘识相’‘不愧是大城市的高材生’,又絮絮叨叨叮嘱‘作品名一定要对上’‘投票的时候记得截图发给我’,才扭着肥腻的腰肢往办公室走。
    魏丰羽伸手将游临归围巾上的黑色绒毛摘去,掰正围巾,故作夸张:“你还跟我说那负责人很好来着,你看她笑得,有点渗人。”
    游临归叹气:“我在在线见她确实觉得挺好的,很和蔼的一个大姐,不知怎的,一见到真人我浑身不舒服。”
    特别是方才说的话,真是不敢苟同。
    比赛讲究的就是‘公平’二字,特别是艺术类的比赛。若不专注作品本身,而是几个选手之间勾心斗角,那这个比赛有何意义?干脆直接办心眼子比赛算了。
    “不舒服正常,哪个人能笑得像她那样啊?”魏丰羽捂住游临归冻红的耳朵,“我们快回酒店,耳朵都红了!都怪那个大姐,早知道我就打断她讲话算了,真恼火。”
    “有吗?”游临归摸了摸耳朵,冰冰凉没什么知觉,“链接耳朵的神经好像冻懵了,我没觉得太冷。”
    “靠,那完了啊!”魏丰羽拽住他的手加快速度,“等下一定要给你买个护耳朵的东西…”
    “那种东西就不用啦,回去用热水冲冲也许就恢复了。”
    ……
    原先五六分钟的路程,硬是让魏丰羽快进到三分钟。
    游临归扶着墙壁呼呼喘气,甚至喉咙干涩得不像话,温热的奶茶也变得微凉,吸管附近还渗出一两点咖色。
    “魏丰羽,有必要那么急嘛!”他撑起腰气愤道。
    空奶茶杯被扔进垃圾桶,他讪讪道歉:“临归对不起啊,我只是怕你冻坏了。”
    听到‘冻僵’的关键词,魏丰羽下意识怕游临归冻掉耳朵,只是想着快点到温暖的环境,好让他舒服一些,却忽略二人身体素质实在是大相迳庭。
    游临归见他认错态度良好,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也是为我好,下次注意!”
    “嗯!”他用力点头,脑回路清奇:“下次我抱着你跑,这样你就不用费体力了。”
    游临归:“?!”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扶额,“算了算了。”
    游临归脱掉围巾扔在床上,掏出许久未用的笔记本计算机。
    魏丰羽见状从床上拿起来折好放在一旁,问道:“现在就开始调查吗?”
    “是。”游临归指腹在触摸板来回滑动,“我想,他们这个节骨眼上让我过来补窟窿,应该能在官网摸到一些蛛丝马迹。”
    按照小爸之前的言论,是在事情完全安排完毕后才将他召来开会的。那么这次出差肯定是有紧急的预谋在背后推动。
    游临归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网页一个接一个弹出,从上往下、从下往上,又一个接一个被关闭。
    魏丰羽坐在一旁也想出点力气,但苦于对游临归的职业不甚了解,怕自己付出会帮倒忙,于是站起身问道:“临归,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出去买回来。”
    游临归注意力稍微从显示屏分出来点,蹙眉思索:“我好像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过早上闻到的茶叶蛋挺香的…
    魏丰羽套外套的动作微顿,“没事,那我随便买点。”
    “我出门了。”
    游临归看了一眼,立马收回视线:“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他继续翻阅北森官网的公告,越翻越烦。
    短短两个月,北森官网的新闻栏竟然发布了一百五十多条,甚至连员工拾金不昧这种屡见不鲜的小事都要拉出来作秀一番。
    翻到第八页时,终于是有一条公告让游临归舒服了点。
    三个月前发布的《关于调整北境森林公园绿化项目负责人的通知》,原负责人‘因个人原因离职’,接任者赫然写着梅姐名字。
    而后几个月,官网再无更新任何有关北森绿化维护的实质性进展,取而代之全是空洞表彰与活动报道。
    游临归又往后翻了几页,一条《奥客森林公园与北境森林公园战略合作协议》又吸引他的注意,发布时间在梅姐接任前的一个月。
    最重要的是,公告一共两张配图,其中一张配图是集体合照,一共六个人。
    最右侧赫然站着梅姐。
    中间两位,配图底下小字:左侧为北境森林公园负责人吴清,右侧为奥客森林公园负责人梅鸿伟。
    梅鸿伟…
    是不是有点过于巧合。
    游临归截图保存,传到文档传输助手,又在搜索框中打字。
    他点进奥克森林公园官网,浏览翻阅还没几分钟,露出瞭然笑意。
    “原来是,里外勾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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