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二人磨蹭了一会儿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裹着干燥的浴袍,蒸腾的热气清晰可见。
    “小羽,还要去出差吗?”游临归眯了眯眼睛,轻拍魏丰羽的手,“轻点,有点疼。”
    魏丰羽愣了须臾,放松了毛巾擦拭发丝的力度,低声应道:“去,答应了要做到。”
    “那你和姐姐…”
    “我现在不想提到她。”
    游临归噤声。
    魏丰羽和魏丰琳之间隔阂好像更大了些。
    游临归回想起魏丰琳听到那句‘我讨厌你’时的神情,莫名有些心疼。
    魏丰琳其实很爱弟弟的吧,煞白呆滞的神色是装不出来的。
    “好了。”魏丰羽将毛巾搭在沙发一旁。
    “要我帮你吗?”
    “……”魏丰羽沉默,“自然干吧。”
    游临归点点头,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时钟,已经度过差不多两个小时。
    是下班的时间了。
    但别墅依然空落落的,只有他们二人。
    魏丰羽说:“我送你回去。”
    “你…”游临归意外地哽了一下,没有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还以为小羽毛会让他留下来。
    魏丰羽转过身去拿车钥匙,背影在落地窗的微光下格外寂寥。
    游临归望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出神问道:“为什么不留我下来?”
    魏丰羽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周四就要出差了,想一个人调整一下情绪。”
    游临归盯着他的背影。
    调整情绪吗?真是拙劣的谎言。
    “好。”游临归应道,但他并不打算揭穿,拿起一旁烘干好的衣服套上,“送我回去吧。”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流转。
    游临归望着窗外飞逝的光影,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沉默中同行。
    淅淅沥沥的雨慢慢变小。
    “魏丰羽。”游临归撑着他给的伞。
    他问道:“是有什么东西漏拿了吗?”
    游临归笑着摇摇头,从半湿的黑色挎包里拿出一颗橙子硬糖,放在副驾驶座,糖果外透明塑料纸沾了水,晶莹的好像闪着光。
    “今天的糖果…”游临归说,“出差顺利,我会想你的。”
    话音落下,游临归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院子。
    车子驻留了须臾,才缓缓离开。
    “噢哟,终于走了。”游风岱抬手看了眼表,“停了足足五分钟!”
    游临归无奈:“小爸,你真是…”
    “怎么?舍不得他走?”
    “我明明是对您这个行为无可奈何了,你是怎么推断出我舍不得他走的。”
    “诶呀,我可是你爹,我最懂你的内心了。”游风岱在玄关将烟掐灭,坐到游临归身旁的沙发,“愁眉苦脸的,发生什么事了?能说不?”
    游临归睇了一眼,将事情原委原封不动阐释一遍。游风岱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魏总真这么说?这么冷血啊。”游风岱摩挲下巴,“好歹也是个生命吧。”
    “我也没听到前面的,进去的时候就只看到姐弟两个‘伤的伤死的死’。”游临归叹气道。
    “这么夸张?!”游风岱大惊失色,“乖乖,既然你们还没在一起,你还是别插手了,这属于他们的家事。不对,在一起了也别插手,这种事情还是得他自己解决。”
    游临归没应,眼神飘向窗外渐停的雨。
    不插手吗…
    很难做到的吧,不论是我,还是魏丰琳。
    “岱岱。”游临归突然说。
    游风岱刷着小视频,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乖乖?”
    “这周…帮我上几天班吧,我想出门一趟。”
    周三傍晚,魏丰羽落地海城。
    他打开一直保持关机状态的手机,第一时间给游临归报平安。
    游临归没回。
    魏丰羽猜想他应该是睡了,于是又发了一条语音,拖着行李箱离开机场。
    【丰羽:临归,晚安。】
    “欢迎抵达海城国际机场,室外温度 23℃,请带好随身物品,从左侧廊桥出站……”
    游临归拖着行李箱下来,摘下口罩,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机场布局,莫名笑出声。
    魏丰羽最后一条语音还停留在对话框里,他听了几遍,却始终没有回覆。
    坐上出粗车来到预定的酒店,游临归接过房卡,坐上电梯,查找房间号,开门,将行李推入玄关。
    ‘205’的门扉轻合,门外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知道了哥,房间号207,我没找错,”魏丰羽用房卡刷开,“哈?你让我向魏丰琳道歉?不可能,除非她先和我道歉。没和她坐同一班飞机担心我?我一个一米八五结实强壮的男人用不着她担心,人贩子见我都得绕道走。什么?魏丰铠想借我相机校运会用,用呗,让他别拿那台银标的!”
    ……
    第二天游临归起得很早,赶上了初次班前往海殷大学的公车,公车在海殷大学站停下。
    游临归确认手机导航无误,跟随导航找到海殷大学那条唯一的商业街。
    由于时间太早,台风雨又刚刚平息,故而街上的人流并不算多,零星只有几个晨跑的阿姨叔叔和一般路过赶早八买早餐的大学生。
    游临归望向西北角不远处那家‘时光面包店’,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内里的情景清晰可见。
    人很多,男女老少皆有,隔不远的几百米都能闻到面包烘焙的香气,是黄油饼干的奶味混合肉松面包的咸香,勾得人垂涎欲滴。
    好饿…
    游临归推开面包店的玻璃门,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面包、甜品,最后定睛落在吐司区。
    他惊喜地勾起笑容,手指刚触到牛奶吐司包装袋,另一只涂着血色指甲油的手指也搭了上来。
    “游临归?”
    声音很熟悉,游临归顺着声音看过去,抬头对上魏丰琳同样惊讶的眼睛,两人同时松开了手。
    嘶,这会不会太巧合了?
    “没想到在这能碰到你。”魏丰琳收回手,插进牛仔外套口袋,“这最后一袋,你拿走吧。”
    游临归谦让道:“还是您拿吧。”
    “你拿。”
    “您拿。”
    一个年轻男人伸长手挡在二人中间,抱歉道:“我拿,我拿,我急着早八,谢谢谢谢。”
    魏丰琳:“……”
    游临归:“……”
    两人面面相觑。
    魏丰琳面无表情:“看来我们都没有口福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上早八要紧。”游临归一笑而之。
    “我能和你聊聊吗?”魏丰琳说。
    游临归沉默须臾:“现在?”
    “嗯。”
    二人来到商业街附近的星巴克,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魏丰琳将咖啡轻轻放在桌上,“那天的事情,没有吓到你吧?”
    游临归摇头:“您也是来出差吗?”
    “是也不是。”魏丰琳喝了一口咖啡,“我们是同龄人,说话就不要用敬语了。”
    “抱歉,习惯了。”游临归轻轻一笑,“你想和我聊什么?”
    “上次的事情,我想给你一个道歉。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们家庭的教育确实有失偏颇。”
    “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他轻声说,“我说的太过激了,不了解事情原委就贸然…”
    “没,你说的很对。”
    游临归抬头,魏丰琳的脸色好像比初次见到时要沧桑许多,那双与魏丰羽相似的眼睛下藏着落寞,眼袋也比以往更加明显,一层灰印在上面,好像擦不掉。
    “我一直觉得我做的是正确的。”魏丰琳说,“可当我真的听到魏丰羽说出‘讨厌’‘恨’这种词,我才知道,我做错了。”
    “我一直都做错了。”
    明明和魏丰锐同一时间降生,却比他受到的教育、宠爱多上十倍不止。
    魏丰琳不喜欢这种明显的偏爱,但她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难以挽回。
    所以魏丰琳将名为‘爱’的希冀全部给予十三岁才回到魏家的小魏丰羽身上,却忽略了他本身的诉求。
    魏丰琳:“也许我在母亲高压的教育和无数的映射中,潜移默化成为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
    “我不能将对弟弟的关心直白的展露,却忽略我的行为在一点一点的增加我们之间的隔阂。”
    “你说,我该怎么做呢。”魏丰琳平静的声音荡起一番涟漪,“我想让魏丰羽努力,做出一番成就,好让他在母亲面前抬得起头来,股东大会上才有说话的权力。我做的这些,真的错了吗。”
    游临归抿抿唇,不知是否开口。
    就像游风岱说的那样,他不该插手魏家的家事。
    可是事情总不会如他所愿的。
    “可以给我一个回答吗?”魏丰琳望向游临归。
    游临归反问她:“你需要我的回答吗。”
    魏丰琳的手一顿,动作很细微,但游临归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动摇了,说明不需要。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也有了补救的方案。”游临归直言道,“如果我再回应你这个问题,你对魏丰羽的道歉就不诚恳了。”
    “想就去做,我相信小羽会懂的。”游临归站起身,“毕竟你也说过,他很聪明。”
    游临归推门离开,魏丰琳依然坐在角落位子,豁然开朗。
    路上稍微亮了些,高耸的建筑挡住远边冰蓝色的天空。
    游临归抬手看了下腕表,最后还是决定晚点再来一次时光面包店。
    沿着海殷大学的林荫道缓步前行,十月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落一地斑驳。
    游临归本想去图书馆查阅数据,却在拐角处被一面路灯上的旗帜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面深蓝色的旗帜,上面印着清晰的‘杰出校友’字样,下方赫然是魏丰羽的证件照,锦旗下方的小子罗列他着他的荣誉,数不胜数。
    照片里他穿着灰领学士服,眉眼间还带着些许青涩。
    游临归不自觉地掏出手机,拍了下来,终于舍得花出一分钟回覆那条冷落许久的消息。
    【归临游:早安,我起了,出差顺利。】
    收回手机,他凭藉记忆找到当年开讲座时的教学楼,随意选了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悄悄从后门溜了进去。
    游临归轻手轻脚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置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呼:“诶?是你啊!”
    游临归转头,对上一张熟悉脸——
    是赶早八拿走最后一包牛奶吐司的男大学生!
    男生这会儿带着黑框眼镜,友好地撕了一半吐司递给他:“吃吗?”
    游临归看了一眼,没拒绝道谢接过。
    吐司入口,浓郁的奶香在口腔中扩散,湿软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
    确实很好吃…怪不得卖得如此火爆…
    “你这表情和我第一次吃这家的牛奶吐司一模一样。”男生得意地眨眨眼,“上早八的时候就靠这一口撑着了,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死。”
    游临归:“……”
    好久没见到这么自来熟的男人了。
    男生见游临归没接话,也不在意,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叫颜向阳,计算机大三,你呢你呢?”
    游临归刚要回答,讲台上的老教授指着他们这边的方向:“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同学站起来啊回答一下,”
    “我,我吗?”颜向阳指了指自己。
    “对,就你。”
    他忸怩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翻着课本,嘴里还不停嘟囔:“哪呢哪呢。啥问题啊,服了。”
    游临归看了眼黑板的投影,定睛一愣。
    【某花店购进一批玫瑰切花,到货后发现部分花朵萎蔫,你认为可能的原因有哪些?如何抢救处理?】
    巧了嘛这不是,专业对口!
    游临归轻轻拉了拉颜向阳的外套,小声转告答案:“运输过程缺水或水分流失、温度控制不当、预收时间不当,没有进行预处理……”
    “啥?”他没听清楚,转头直问,“啥,啥?”
    “运输过程缺水!”
    “噢噢噢噢,老师,花朵萎蔫因为运输过程缺水!”
    “那怎么抢救?”教授说。
    颜向阳扭头问:“怎,怎么抢救?”
    “深水醒花。”游临归无奈扶额,怎么感觉这个男生什么也不会。
    “什么意思,我靠,不会啊。”颜向阳挠挠头,“老师,我不知道。”
    教授推了推眼镜:“坐下吧,在后排聊天开小差别那么大声!”
    颜向阳灰溜溜地坐下。
    “花朵萎蔫的原因有很多,如运输过程缺水水分流失、温度控制不当……”
    颜向阳悄悄坐近了点,靠近游临归:“兄弟兄弟,你可以啊,有点崇拜你了。你不会是园林系的吧?”
    “是,但也不是。”游临归被他叽叽喳喳吵得脑子有点疼,揉了揉太阳xue。
    “那好啊那好啊!”颜向阳掏出手机,“咱加个联系方式呗?这科早八我不想挂但这个老师讲课我快要睡过去了!”
    游临归正想婉拒,却见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自己,嘴里还不停念叨。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游临归:“……”
    现在大学生挂科已经这么简单了吗。
    他无奈拿出手机扫了颜向阳的二维码。刚通过好友申请,下课铃声就适时响起。
    “谢了兄弟!”颜向阳见游临归要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要逃课?带我一个呗!”
    游临归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我只是闲得无聊来旁听的。”
    游临归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了教室。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讯息,快步前往商业街。
    而此时教室里,颜向阳正盯着自己刚才牵过游临归的手腕发呆,嘴角不自觉上扬,喃喃道:“这手也太软了把比女孩子的都软…”
    坐在前排的女生回头白了他一眼:“颜向阳,你不会是G/A/Y吧?神经。”
    “你放屁,我怎么可能是男/同,只是他手上有茧子,应该是经常搞园艺的…”
    ——
    游临归快步回到面包店,这会儿已经冷清许多,但空空如也的面包架却投映此地的火爆。
    “你好,需要点什么吗?”销售员此时清闲,迎了上来。
    “你好。请问可以找一下制作牛奶吐司的师傅吗?”游临归礼貌询问。
    销售员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答,后厨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我就是。”男人声音低沉,随手摘下厨师帽,露出一头利落地短发,有点像海胆。
    他环抱双臂,不动声色地打量游临归,目光在他纤细嫩白的手指和精致温润的面容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艳。
    “店长…”销售员小声提醒。
    男人微微点点头,对游临归说:“想学做吐司?”
    “是。”游临归犹犹豫豫道,这男人的目光带有一种侵略感,他不太喜欢。
    男人唇角微扬,“借一步说话。”
    游临归跟着他走进后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黄油香气。
    男人随手从架子取来一件干净的围裙扔给他:“先系上。”
    游临归没带过这样的围裙,有些笨拙地摆弄着带子。男人见状,直接绕到他身后,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腰窝和脊背,三两下就帮他系好了。
    “新手?”男人挑眉,“连围裙都不会系,还想学吐司?”
    游临归耳尖微热:“我只是不太会系这种,但是烘焙还是会的。”
    这个男人说话好讨厌…
    游临归在心中腹诽。
    “哦——”男人显然不太相信,“为什么想学?”
    游临归低头微微一笑,幸福染上言表。
    “因为…有人很喜欢吃这个吐司。”
    男人饶有兴趣地问道,忽然附身凑近,闻到他脖颈处浓烈的橙花香:“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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