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众人惊愕。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两息。就连赵德海都没想到皇上会如此说。
    林听心里一抖, 眼见着下方众多学子当即脸色涨红,有的似乎还要站起来理论,但被天玄卫拦下。
    有个别学子偷偷抬眼, 正好对上皇帝那狭长的眼眉,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登时打了冷颤。
    下方小声熙攘起来。
    赵德海掐着声音:“安静。”
    霎时又安静下来。
    裴行简看着下方这群人,不紧不慢说道:“你们自诩栋梁之材,却空有一身志气, 不分青红皂白,轻信他人之言, 横冲直撞, 我大墉不需要你们这种人才。”
    台下众学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林听心里打颤,好家伙,这话也太重了。
    “刚才是谁想要闹?” 帝王冷漠阴鸷的声音钻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下方学子战战兢兢跪着, 刚才有想要上来反驳的, 这会儿都缩成鹌鹑, 将自己裹在人群里。
    “你们往京兆府门前闹,往崇文馆前闹, 谁告诉你们只要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帝王的声音不慢,却像利刃一样扎进每个人心口。
    “口口声声说是为太傅要说法,你们以为太傅会认同你们的做法吗?”
    上方帝王冷漠无情的声音似裹着冰霜而来, 呼呼刮在每个人脸侧。
    他们当然知道闹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圣上,” 远远地,王涯大声道:“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太傅如今在昭狱如何不得知, 其三个义子被巡城营抓去生死未明,太傅一生为官为民,为何要赶尽杀绝?”
    四下一片沉寂。
    裴行简缓缓道:“朕可有说过要杀了太傅, 杀了他那三个义子?”
    王涯愣住,脑中白光一闪,冷汗骤然冒了下来:太傅下狱之事尚未有定论,他们却先入为主地认为皇帝要杀了太傅一家。
    这时有另一学子道:“并未,可巡城营——”
    “连太傅为何下狱都弄不清楚,就上赶着为他冲锋陷阵,朕倒是好奇,朕从未说过太傅下了昭狱,你们是从何处得知太傅之事?”
    这下聪明点的学子已然反应过来了。霎时冒下一股冷汗。
    他们被人利用了。
    可如今传播数量巨大,他们已想不起当初是如何被人裹挟着出来闹事了。
    想明白这点,学子们甚至都不敢抬头面见皇帝,恨不能将头低到尘土里。
    裴行简继续道:“枉你们读了数十年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是非观都分不明白,如何能做我大墉的能臣。”
    林听瞧着下方个个学子被训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往皇帝那边挪了挪。
    收到皇帝瞥来的一眼,他憨笑了声,说:“皇上,他们也都不是故意的,软硬兼施才能让他们更好信服您。”
    裴行简眸光闪了闪,冷硬的面容倒是缓和了些许。
    “念在你们都是来赶考的学子,朕今日不处罚你们,若是再有下次,便剥夺考试资格,发配边疆。” 不大的声音却掷地清晰,众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一抖。
    说完,转身进了马车。
    林听站在车头,看下方学子青春懵懂,不知不觉想到了自己当时高考的场景,心下一软,忍不住叨叨几句:
    “各位,离科考已不足一月,有闹事的闲心不如将精力放在学习上,” 他眯了眯眼,“你们闹的这几天,已经有人把书背了两遍,再不复习,就要永远落后了,到时候别说做官,你们连殿试都进不去,更见不到你们的偶像章太傅,你们为章太傅闹了这么就,结果对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该多后悔呀。” 说完,满意地看了眼下方恍然大悟的学子们,也进了马车。
    隐隐听到身后传来怒骂:“靠——” “我得赶快回去复习了。”“不行,我今晚要再回去把书背三遍。”……
    车厢内,林听触到裴行简似笑非笑的眼神,躬身进车的动作顿了一下。
    言丞相笑眯眯地:“没想到林大人竟然如此才思敏捷。短短几句话就让那些学子回去了。”
    林听被这笑刺了一下,跟赵德海笑得一模一样。
    “林卿似乎很能体会那些学子的心情。”
    林听默了默,心说要是你也经历过高考,你也会很能体会的。“臣这是设身处地地想。”
    裴行简微微挑了下眉,没说话。
    他们在丞相府门前将言丞相放下,恰好言季出来迎接,见到林听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林听也朝他挥了挥手。唉,工作催人老,自从他上班之后就再没时间跟言季他们一起玩了。
    裴行简看到他的动作,不清不楚地冷哼一声。
    林听收回上半身,敏锐地听到了,“皇上嗓子不舒服?”
    裴行简深吸口气,“去哪儿?”
    林听:好生硬的转移话题。
    “皇上,能不能去趟昭狱,” 林听见裴行简目光探过来,说:“太妃娘娘是宫中来人,太傅也常来宫中,不会不知道芳菲园是什么地方,他们又是怎么同时去了同一个地方?”
    裴行简眼眸淡淡的,吩咐侍卫:“去昭狱。”
    马车在宫门口打了转,朝昭狱而去。
    再次回到昭狱,林听不免有些害怕。
    前面的裴行简发现林听没跟上来,回头就见这人一脸纠结地望着脚下的台阶,想伸又不敢伸。
    “害怕?” 他问。
    林听连都要皱在一起了,说:“臣大抵是得了PTSD把,毕竟上一次坐牢的时间虽不长,但影响还挺深刻的。”
    裴行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PTSD是什么?”
    林听回忆着脑中为数不多的知识:“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应激。裴行简敏锐抓住这两个词,想来应是一种心理创伤。
    林听还在纠结他要不还是算了吧,这种事交给天玄卫做也是一样的。
    忽然就见走在前面的皇帝突然转身朝自己走来。林听吓了一跳,哆嗦着:“皇、皇上?”
    一只遒劲的手臂环住腰部将他提了起来,“别怕,朕在此。” 环着他绕过了七级台阶,稳稳落到了地面。
    林听大脑一瞬间空白。
    裴行简这是——大脑抽了?还有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他在?
    他不在自己早把活儿交给天玄卫去玩儿去了,就是他在自己才怕的,哪个被顶头上司盯着不害怕的?
    眨眼就见赵德海笑眯眯地,像是某种促狭的狐狸。
    林听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裴行简难道、难道——
    想了什么法子来整蛊他?
    眼见裴行简又要牵着他走,林听赶紧将手从对方手弯里抽出来,“不不,臣还是自己走吧。”
    裴行简刚柔和的眉眼又冷了下来。
    生硬地吐出一个嗯字,自顾自往前走了。
    林听瞧着那背影,怎么感觉像是生气了?
    ……
    再回到狱牢,林听却仿佛有了不一样的心境。
    里面守着的狱卒还是当初那几个,看到圣上亲临,点头哈腰地上来,卑躬屈膝地拜见。看到身后的林大人,几个眼睛一亮,恭敬地喊:“林大人。”
    林听微笑着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那几人欣喜若狂。
    林听不免心里戚戚,想他上一次来还是阶下囚,如今倒是摇身一变成了高官。
    身份转变只在皇帝一句话间。
    他们去了关押徐太妃的地方。太妃虽已下了牢狱,却不见狼狈,垫着干净的茅草和床,只是神情看着有些落寞。
    想来是在担忧章太傅。
    “太妃娘娘。” 赵德海轻唤。
    徐太妃转头看到他们,拖着步子过来,“皇上,林大人。”
    林听走上前问道:“太妃娘娘,您放心,章太傅被好好地关押在另一间牢房,我们来是想问您那晚的一点情况。”
    太妃听到章太傅无事稍稍放下心,温柔地说:“林大人请问。”
    “宫宴时您为何会到芳菲园里?” 林听从昨日就一直在琢磨,太妃并不是不知道今日宫宴,芳菲园这个时候就不能去,又为何突然去了。
    总不能是章太傅贼心不死,到了宴会上还不安分派人给太妃传的信吧。
    一个外男又怎么可能越过重重宫闱轻易联系上远在深宫的太妃。宫里的禁军又不是吃素的,要真这么容易,那皇宫里还不乱套了。
    徐太妃回忆道:“我那日傍晚本在喂猫,那是先帝赐的一只波斯猫,但不知为何它突然发狂跑了出去,我循着声音不知怎么就追到了芳菲园里。我本想着找到猫就马上离开,但在没有听见猫的叫声,也没想到就、就看到章太傅不知何时也来了芳菲园。”
    怪不得他们到芳菲园时并未听见有什么猫叫声。
    想来就是被人给骗去芳菲园的。
    徐太妃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自己被人给骗了,哀求道:“圣上,章太傅事前并不知道我在那儿,也并非刻意来此找我。”
    林听只能公事公办道:“太妃娘娘,圣上自会定夺的。”
    了解完他们又去问了太傅。
    “如此想来,确实是那晚的酒比平常更烈了些,老夫喝了几杯就觉得晕乎乎的,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老了,酒量不好了。”
    “那时一个小太监贴过来说永康殿后的芳菲园花开得正好,可过去醒酒,然后老夫就去了。”
    两相对比,便明了了。
    回去的路上,林听仍觉得不可思议:“如此说来,他们两人是被人做局了。”
    裴行简微一偏头:“做局?” 又是什么新词儿?
    林听解释:“就是被人刻意陷害了。”
    裴行简道:“太妃与太傅本就是青梅竹马,可惜先帝残酷,拆散一对有情人。”
    林听眨了眨眼,啊?皇帝这么说先帝好吗?
    上马车前,裴行简叫来人吩咐:“给太妃和太傅送几床棉被,夜间天冷,不要冻了。”
    林听摸着裴行简这态度,是不准备重罚那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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