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波尔多春日明媚的阳光, 穿过整面落地玻璃窗,照在琳琅满目的画上,谭凝罩着奶白色的帆布围裙, 站在一块巨大的画板前, 阳光下的背影纤细娇美,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妈妈,Emma姐姐呢?”夏清和站在画室门口, 这个名字和模糊的身影,最近与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杂乱地绞缠在脑海里, 让他喘不上气来。
    “你想起来了?”谭凝猛得转过身, 手里的调色盘和画笔掉了,那块巨大的画板也被带着歪倒在地上,调色盘里的颜料全部洒在上面, 将画了一半的画毁了。
    大片大片的红, 在白色画布上喷洒流淌蠕动, 明亮的阳光下,鲜艳又刺目。
    那种刺鼻的血腥味, 扑面而来,将夏清和彻底圈住,淹没。
    他后退一步, 转过身去,扶着墙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呕吐。
    声嘶力竭的呕吐声惊起了窗外一树的乌鸦, 乌鸦盘旋起飞, 发出粗噶的叫声,与夏清和的呕吐声交叠在一起,带来一种诡异的不详。
    两具白花花的身体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 昏暗破败的房间里是让人恶心的喘息和尖叫,然后是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两人身体里流淌出来,顺着地板流向角落里小小的他。
    他顺着鲜血看过去,是Emma姐姐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的脸和脖子上狰狞的刀口。
    一只抓着刀子的手,漫过Emma的脸向他爬来。
    夏清和的脚往后缩了缩,幼小的他实在不明白,温柔的Emma姐姐和司机叔叔怎么在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可怕的狼外婆。
    他们说带他去医院看哥哥的,没有见到医院,也没有见到哥哥,他们用绳子把他绑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屋子里,像揭掉了温柔面具的恶魔一样,一遍一遍讨论着能用他换多少钱。
    那只手最后停在了敞开的钱袋子上,再也不动了。
    刀尖的血一下一下滴在袒露出来的钞票上……
    夏清和猛地坐起来,趴在床边呕吐,因为胃里没有东西,听着撕心裂肺,其实什么也没吐出来。
    “都想起来了?”夏惟琛站在窗前的逆光里,等夏清和停下来,开口问道。
    夏清和靠在床头,轻轻嗯了一声,问道:“他们呢?”
    “你妈妈和医生在楼下。”夏惟琛说,“想起来了,就好好接受治疗,你现在也不是小孩了。”
    “Emma和那个司机呢?”夏清和精确了一下问题。
    Emma是负责照顾他的专属阿姨,小时候的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Emma陪在身边。
    比起忙碌的父母,这样的专属阿姨反而是第一个与孩子建立长期稳定亲密关系的人。
    然而这个他亲近的依赖的Emma姐姐却绑架了他,甚至差点杀了他,在他不到五岁的时候。
    “死了。”夏惟琛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就死了,分赃不均,自相残杀。”
    夏清和缓缓闭上眼睛,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
    “别再拿这个事儿问你妈妈。”夏惟琛说,“她因为这个,心里内疚,一直没能走出来,对你小心翼翼的。”
    “腐肉只有刮干净了,伤口才能真正愈合,之前因为年纪小,只能让你暂时忘记,本来成年之后,就想让你唤醒记忆重新治疗,你妈妈不忍心,觉得如果能够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挺好。”
    “现在既然都想起来了,就好好接受治疗,像个男人一样扛过去。”
    “妈妈她还好吧?”夏清和说。
    “你妈妈有我在,不需要你操心,你把自己管好就行。”夏惟琛说,“我让心理医生过来,你们先聊聊。”
    人们总说,小孩子不记事,长大就忘了,但是就算忘了,那些创伤也一样在,并且影响着后来的每一步成长。
    那些创伤让他拒绝跟人建立亲密关系,让他长大以后无法接受赤白白的肢体纠缠。
    那些东西都曾经伴随着恶意,直接爆裂地刺穿过年幼的他。
    ———所有让你贪恋依赖的温柔,转脸就能撕掉伪装,把你按进无边地狱里。
    虽然失去了记忆,夏清和还是凭借本能,给自己紧紧包裹了一层壳,但是谢忱寻到了缝隙,钻了进来,撑开了这层壳。
    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记忆和创伤,便再一次疯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
    理智告诉他,休息室内谢忱与韩陵的那些对话是假的,但是感情上他又控制不住自己,觉得那些都是真的,谢忱与他温柔缱绻,转脸又可以对他嗤之以鼻。
    他无法控制地以所有的恶意去想谢忱,就像他无法控制地,以所有的恶意去想那些试图接近他的人。
    那种想要接受,想要靠近,却又害怕被伤害的情绪,一直撕扯得他喘不上气来,撕扯得他夜夜梦魇。
    “终于结束了。”燕雁拍了拍谢忱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夏清和走后,谢忱的戏断断续续又拍了一个月才结束,剧组的人都看着他日渐消瘦下去,戏里戏外凄冷颓丧。
    玉芙卿死后,被叶澜生葬在了叶氏祖坟内,旁边留着他自己百年以后的位置。
    叶澜生的灵魂仿佛跟着他一起葬在了这里,留在世上的只剩下一具躯壳。
    没人想到叶澜生会这么深情,他自己也没想到。
    一年又一年,他没有再找过任何人,守着玉芙卿的坟,守着两个人的过去,慢慢地活着,熬着。
    叶家的钱财进来,又洒出去,建了很多免费的学堂,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一直记着玉芙卿小时候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如果没有那些,他的卿卿肯定还活着。
    他努力为那些孩子遮风挡雨,希望这一把伞,能够跨越时光,遮到二十多年前玉芙卿的头上。
    叶澜生一辈子也没能知道那场人生交错的真相。
    五十年后,世间已经变化万千,只有他与那一座坟冢没有变。
    他在一步步往里走,他的卿卿在里面等着他。
    “之前大家都担心清和不能出戏,没想到你陷得更深。”燕雁说,“你俩这一年最好别见面了,对谁都好。”
    是啊,对谁都好,可是那是夏清和,他不想要这个好。
    他想夏清和记得他,想夏清和要他,不管把他当成谁都好。
    感情是最不讲道理的事情,不管你如何的功成名就,面对那个人依然会卑微到尘埃里。
    站在尘埃里,祈求对方给与一丝丝的回应。
    谢忱站在夏明涧的办公室里,声音里带着祈求:“哥,清和到底在哪里?”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也没能找到夏清和,最后不得不站到这里来。
    “谁是你哥,谢公子可不要乱攀关系。”夏明涧靠在办公椅上看着他。
    “哥,我是真心喜欢清和的,喜欢了很多年。”谢忱说。
    “你喜欢清和,清和喜欢你吗?”夏明涧眼神审视。
    “如果他不喜欢我,我今天也不敢站到这里。”谢忱说,“也许他自己还没有分辨清楚,但是我可以确定他心里有我。”
    没有也是有,不能在哥哥面前露怯。
    夏明涧笑了:“喜欢我弟弟的人很多,敢说我弟弟喜欢他的人你还是第一个,很有自信啊。”
    “哥,您就告诉我清和在哪儿吧。”谢忱追问,心里其实也没多少自信,但还是要做些什么,没有办法一直干等着。
    “真没办法告诉你,清和想见你,自然会让你找到,找不到,就是他现在不想见你。”夏明涧啧了一声,“就算告诉你地址,你也过不去,不用找了。看你这么自信,我倒是可以帮你传个话。”
    “可以送东西吗?”谢忱问。
    夏明涧看了看他手里的包:“可以,多了不行。”
    谢忱将手里的包放到办公桌上:“那麻烦哥帮我把这个包转交给清和。”
    “里面是什么?”夏明涧说,“不是我想窥探你隐私,要上飞机过海关的。”
    “情书。”谢忱说。
    “还挺浪漫。”夏明涧坐在南太平洋某个私人小岛的别墅里,看着夏清和拉开包,信件铺散了一地,“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写情书。”
    “你没收到过?”夏清和说。
    “收到过,那不都是上学的时候,年纪小写这个么。”夏明涧说,“他都多大了,还学人家小学生,装纯情。”
    “也许,写的时候年龄还没这么大。”夏清和看着手里这封信的邮戳,时间是七年前,谢忱遇到他的那一年,“梧桐路7号……”
    他又看了几封信,信封没有打开,都带着邮戳,时间很早了,寄信地址各地不同,收信地址都是梧桐路7号。
    “弄错人了吧?咱们家在梧桐路没有房子。”夏明涧说,“操,狗东西连人都搞错了,还说喜欢你好多年了。”
    他把地上的信往包里一塞,就要提着去找谢忱算账。
    “你先出去。”夏清和一把按住那包信,烦躁地赶人。
    夏明涧出去后,夏清和靠在身后巨大章鱼的腿上,拆开了第一封信,从邮戳时间上看是最早的一封。
    “我昨晚又梦到你了。你穿着红色赛车服从车里走出来,我从休息室快速下楼,跑了过去,在即将走到你面前的时候,醒了。很遗憾,不想醒,想梦再长一点,长到我能抓住你。我喜欢你,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是谁。很想认识你,很想跟你说说话。”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这是一封不像信的信,夏清和装回去,又打开了一封。
    “我在拍电影,演一个问题少年,这个角色阴沉沉的,头发特别长,不帅。不知道电影上映的时候,你会不会去看,会不会看到我。其实……我长得还挺帅的,你见了应该会喜欢吧。我性格也挺好的,不是电影里的那种问题少年。”
    “我买了一套红色的赛车服,跟你那天穿的一样,本来想在戏里穿,导演说不行,跟角色基调不符。这套衣服现在挂在我的房间里,每天睡醒都能看见,像是看见了你。”
    ……
    “我又梦到你了,你的手长得真好看。”这一封里面就一句话,但是后边有一个害羞的表情,夏清和一瞬间就心领神会了,鼻子哼了一声,接着笑了。
    “宝贝,我想红,想大街小巷都铺满我的海报,想你走在路上抬起头就能看到我,你打开手机电脑电视,都能看到我,想被你看到,想你像我喜欢你一样,也喜欢我。”
    “喜欢你的第912天。宝贝,我拿到金葵奖最佳新人奖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颁奖典礼,我谢了所有人,但是更想有一天能够在台上说谢谢你。一直爱你。”
    “清清,我在网上看到你了,没想到你也会走进这个圈子,走进我的世界,我要去找你。”
    这些信都很短,只言片语地组成了谢忱的七年,从少年到青年,慢慢地在夏清和面前展开。
    在接受治疗的日子里,翻阅这些信件成了他每天最愉快的事情。
    夏明涧过来的时候,还会带来几封新的,是谢忱新的念叨。
    “宝宝,我新电影开机了,这次是演一个远洋捕捞的船长,不知道海里有没有美人鱼。还记得你美人鱼造型那期杂志封面吗?我带了一本。很想你,很爱你。”
    夏清和坐在楼顶的露台上,看着远方翻滚的波浪,在海天交接的尽头,有一个人此时正在甲板上迎风破浪,一个爱着他的人。
    世界像此刻照在身上的阳光一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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