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昏暗的电影院内, 两位西装绅士并肩坐着,目光凝在光影变换的幕布上,垂落的手已经绞缠在一起。
    十指穿插, 揉捏掌心, 轻掐指尖,都引不来身旁人一丝回应,叶澜生叹了口气, 将那只手包裹进自己的大掌里,安了心, 继续看电影。
    落幕后, 从电影院出来,时候尚早,街上人来人往, 小摊生意旺盛, 俗世烟火, 蓬勃热闹。
    “走一走。”叶澜生当先迈步往前走去,他是很少逛这种地方的, 但与身边人走走,不管哪里都觉得好。
    玉芙卿看着他选择的方向,顿了一下, 才跟上去:“先生想走走,还是另一个方向清静些。”
    前方不远处,看着灯火热闹, 其实都是些底层人消遣的地方。
    劳累了一天, 弄着几个钱,出来喝一碗兑了水的劣酒,品两口碎沫茶梗沏的茶, 松散松散,与长街另一端的汽车酒楼,是天壤之别。
    “就想去瞧瞧热闹。”叶澜生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卿卿在北平长大,来过这里没有?”
    “来过几次。”玉芙卿被他带着往前走。
    “那今天卿卿给我做向导,带我吃喝玩乐。”叶澜生笑道,“刚才的电影就那么好看,都入迷了,是不是被里面的女主角勾了魂儿?”
    他们看的是一部外国电影,女主角丰满漂亮活泼,穿行于高楼大厦纸醉金迷之间,寻找爱情。
    “没有。”玉芙卿说,“就是觉得楼竟然可以建那么高,人在地上抬头都看不到顶,路那么宽,全是汽车,铁疙瘩转一转,东西就直接出来了,有些不真实,先生在外面念过书,外面的世界当真是这样吗?”
    “是这样,也不是这样。”叶澜生笑道,“哪里都有穷人,就算是国外,也不是人人都能开上汽车,住上高楼,吃不上饭的也大有人在。不过,从科学的方面来讲,现在西方确实领先我们很多。”
    “谢谢先生。”玉芙卿浅浅笑道,虽然他还是不太懂科学是什么。
    “嗯?”叶澜生看他。
    “谢谢先生带我看外面的世界。”
    “那作为回礼,你也带我看看前面的世界。”叶澜生的手臂从他肩上收了回来。
    “好,我请先生吃糖人。”玉芙卿笑道,“跛腿李的糖人很甜,小时候看到别人吃,馋了很久,有一次拿到的打赏多了些,我就悄悄留下一个铜板,来买了一个。”
    “那时候你几岁?”叶澜生问道。
    “十一岁,当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两个衣着光鲜的人,走进这里,一下惹了许多眼光,大家打量着,避让着,那笔挺的西装看着就昂贵到了天上,若是给碰脏了,刮破了,不是他们能赔得起的。
    “真这么好吃?我今天要好好尝尝。”叶澜生当然不是突发奇想要往这里走,他问霓春楼的跑腿小子,你们玉老板最喜欢吃什么?
    小子想也没想,就说:“玉老板最喜欢吃八角街跛腿李的糖人,每次赚了大钱的时候,就让我去给他买一支。”
    那小子每次都能顺便得一支,又哪里知道,玉芙卿是每次赚大钱,都要遭一场大罪,身子苦,心里苦,就想要一口甜吊吊气。
    “李师傅,麻烦给我做一个孙行者。”他们停在一个摊子前,摊子前立着一根扎了草的木头杆子,草上插着几个糖人,手艺并不精湛,摊子上也乱糟糟的。
    歪着一条瘸腿的李师傅正在熬糖,抬头看了一眼:“少爷往后退退,别溅了衣裳。”
    被这样叫了一声少爷,玉芙卿有些脸红,他退了两步问叶澜生:“你想要什么?《西游记》,《水浒传》,各路神仙,或者小动物,都行。”
    “你为什么要孙悟空?”叶澜生看着那些粗陋的糖人问道。
    “因为孙行者神通广大,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小时候听了这个故事,他做梦都想有孙行者的本事,一个筋斗翻出戏楼那高到看不见边际的围墙。
    “你都孙悟空了,那我要一个唐玄奘。”叶澜生笑看着玉芙卿,眼前这人白生生的,就是那人人都想尝一口的唐僧肉。
    糖人制好,玉芙卿上前付了钱。
    “还要看别的吗?”玉芙卿将唐僧递给叶澜生,“其他的,我也不太熟,只能随便看。”他其实没什么机会出来松散,后来更是不适合过来了。
    “哟,这不是霓春楼的小芙蓉吗?卖.屁.股的都当上少爷了。”一个公鸭嗓子叫唤道,“这屁.股真赚钱。”
    “老癞子你羡慕了?你想卖,也没人愿买,羡慕不来。”有人接话道,引得人群一阵哈哈笑。
    玉芙卿拿糖人的手泛起青白,人僵立在那儿,没有回头,心脏像浇了一桶搀着碎冰碴子的水,凉穿了身体。
    “你找死!”叶澜生怒喝一声,就要动手。
    夏清和拉住了他的手,哽着嗓子说:“别,脏了你的手。”
    “好,听你的,不脏手。”叶澜生拍拍他的手,然后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扬了扬,“谁把他嘴抽烂了,这张钞票就归谁。”
    那是一张外国的钞票,这些底层人,一两个月都赚不到,有眼力的一见那钞票,就跳了出来,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着老癞子的前襟狂扇起来。
    老癞子嗷嗷惨叫着,嘴角很快就见了血。
    周围瞬间寂静无声,只剩老癞子的惨叫在几家灯笼火光间穿行。
    玉芙卿没有回头去看,他不怕人骂,怕的是在叶澜生面前被骂,那层纸一般的伪装,轻易被人撕碎,将他的肮脏扒开来,袒露在叶澜生面前。
    也许是这段时间过的太美好了,像一场梦,让他忘记两人的初识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
    啪啪啪,一声一声的巴掌,扇在老癞子的脸上,也扇在他的脸上。
    等到惨叫声渐渐熄灭,老癞子彻底昏死过去,叶澜生笑着把钞票点在那个魁梧汉子手上:“感谢这位义士路见不平。”
    两人坐上汽车,玉芙卿垂眸盯着手中的孙悟空,其实不太像,连金箍棒都是歪的:“抱歉。”
    叶澜生抓过他的手,包在掌心,温声说:“不用抱歉,你很好,哪里都好,不要理会那些烂人。”
    “我……”玉芙卿张了张口,声音哽在嗓子里,难以发出。
    说什么?说我很脏,我不是自愿的,我有难言之隐……在事实面前,一切都是苍白的借口罢了。
    他沉陷了,忘记了两人本来就是客与娼的关系,因为叶澜生没付过钱,因为他没上过他的床,就好像两个人真的清清白白。
    他教他读书识字,他带他看山看水看新事物,他温柔体贴,他珍惜爱护,他把他当一个人来看。
    他沉陷在他所有的柔情里,被关怀着,被爱护着,所以忘了身份。
    “什么也别说,你就是最好的。”叶澜生将他抱进怀里,下颌蹭着他的发顶,“我们来吃糖人。吃一口唐僧肉长生不老,吃一口唐僧肉烦恼全消。”
    叶澜生把自己的唐僧伸到他唇边,笑着说:“快咬一口,我把第一口唐僧肉给你吃。”
    玉芙卿咬了一口,叶澜生赶紧问:“甜吗?”
    “甜。”他靠在他的怀里,点点头。
    甜,但是没有你甜,以前只觉得甜到发苦,今天这一口却只有绵绵密密的甜。
    玉芙卿没有起来,就那样靠着他,一下一下吃着手中的糖人,汽车平稳前行。
    想要手中的糖人不要变小,想要这条路越走越长。
    “过。”韩陵左边一只熊猫眼,右边脸颊两个创可贴,锁了好几天的眉头,终于舒散开来,“不错,清和进步很大,现在的状态要保持住。”
    “谢谢韩导。”夏清和笑道。
    “没事,我们回了。”谢忱手臂搭在夏清和肩上。
    韩陵暼了他的手一眼:“接下来清和要拍跟母亲的戏,你收着点,别太腻了,影响他状态。”
    “行。”谢忱把手拿下来,哼哼道,“遥控器算是被你拿手里了。”
    “走吧。”韩陵坐回去,拿起本子写写画画,忙起来。
    卸完妆,谢忱跟着夏清和蹭上保姆车:“难得今天能早收工一会儿。”
    “韩导的脸怎么回事?”夏清和拿过保温杯喝了两口里面的姜茶,顺手递给谢忱,要不是他刚见过夏明涧,还以为两人又互殴了一顿。
    “我从随云那听到一点儿,具体的也不知道,好像是跟他那个黑粉有点关系。”谢忱喝了一口姜茶,赞叹道,“原来姜茶也能煮得好喝啊,感觉我以前受的苦都白受了。”
    “那以后就不受了。”夏清和看向副驾驶座位上的小圆,“以后多煮一杯,给谢老师。”
    “好的,老板。”小圆笑着应声,参加综艺的时候她没跟着,回来之后,感觉天都塌了,那姓谢的竟然登堂入室,越来越放肆了。
    她抵制了两次,被夏清和谈话敲打了一番,如今彻底躺平了。
    多煮一杯茶算什么,又没让她半夜来送小雨伞,已经很好了。
    现在工作不好找,大小姐不问,她就当不知道了。
    “黑粉已经不满足网上,线下动手了?太危险了,他没报警?”夏清和眉心蹙了起来,他还记得,上次那黑粉一人独战各路群雄的凶悍,以为只是个嘴利,手快的,没想到现实里手也挺厉害。
    “没报警,听说韩导没输,上去一口,把那黑粉直接亲吐了,哈哈哈。”谢忱笑得停不下来。
    “他不是直男吗?”夏清和眉毛蹙得更深了,每次见到他带人,都是带的女孩子啊。
    “是直男,直男也不影响亲两口啊,又不是真做。”谢忱笑道,“那黑粉小子肯定恐同,这个槛儿估计大半年心里都过不去,韩陵也太损了。”
    夏清和真是替他哥捏了一把冷汗,幸亏韩陵当时没来这一招。
    “别担心你哥,韩陵这次肯定是打不过,急眼了,才出损招。”谢忱安抚道。
    “哦。”夏清和拿回杯子,心中嘀咕,你这就是在说我哥不行呗,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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