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不知用何物凿开的地道口外, 娄夺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听着里头传出的稀稀疏疏的脚步声。
    “到何处了?”
    “过半了,约莫半炷香就出来。”一旁的下士回答。
    类猫一刻不在它的手上, 它就不安心。娄夺暗自夹紧了一侧腮帮, 手骨暴起, 青筋狰狞显露。
    比半炷香还早, 娄夺目光阴翳地望着地道里钻出的人修。
    直到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果然都被他们再次劫走, 娄夺的忍耐彻底被撕碎,微抬起眼皮, 沉沉地凝视着他们。
    视线最后落到沈禹疏背上小慈身上。
    小慈最怕它了,忍不住地手心冒虚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但是又不敢转移开视线。
    娄夺势众,沈禹疏他们人很少。
    沈禹疏将小慈从背上放下, 同样冷着脸, 拔剑就往蛾兵中央、娄夺的方向击去。
    不久现场便厮杀一片,撕拉哐当的声响, 晶莹流离的剑光,小慈抱着孩子不断退缩,最后寻了个不会接触到蛾兵, 明显在沈禹疏他们的势力范围里的位置躲着。
    林停云和不满都没来,这次来救它的除了沈禹疏, 也就一个楚天师小慈是认识的。
    又是数月过去, 小慈也不知道那些它认识的人是否都安在。
    人族死了过半, 沈都甚至空城过,寻墨山的夫子和学子不用想都知道遭遇了大劫。
    娄夺在和沈禹疏对弈。它在沈禹疏身后,所以娄夺的方向正对着它。
    小慈和它阴冷刮肉的视线对上了一眼, 就控制不住滚了滚喉咙,细窄的手臂紧紧圈住比自己还弱小的念慈。
    念慈又哭了。
    近来才安宁了几个月,又看到这些画面,小慈也顾不得害怕,轻轻地托着它,亲它的皮肤,掌心尽力捂全了它的耳朵和眼睛,用极温柔的声音哄它。
    “不怕,念慈不怕。”
    “没事的,没事的。”
    念慈的确不会有任何事。无论到最后谁输谁赢,娄夺赢了,它是娄夺的孩子能有什么事,沈禹疏他们赢了,它跟着自己,小慈不会亏待它,沈禹疏虽不喜它,但绝不会伤害它。
    但它懂什么。
    哭得小慈都有些哄累了。
    厮杀的场面不结束,念慈就不会停止嚎哭。
    到最后小慈也放弃了哄它,只是紧紧把它脑袋埋进自己的胸口上,眼神沉重地望着沈禹疏和娄夺对弈。
    沈禹疏很厉害,这小慈是知道的,但这次看来,娄夺也不差,他们难分高低。
    沈禹疏它们的支援来得比想象中要快,不久局面就被完全逆转了。
    小慈甚至在支援的几个领队当中看到了林停云。
    一身黑甲劲装,英姿飒爽。
    林停云自然也望见了小慈,和它怀里抱得紧紧的孩子,最后落目到它不可忽视的肚子上。
    小慈和他对视,难免读懂了他的表情。
    小慈有些不自在地低了低头,随即心里一揪一揪地抽紧,如鲠在喉。
    他现在肯定够格当一名天师了,看这架势,或许还在寻常天师之上。
    昔日它和他一同在凤藻阁学习,它最憧憬就是能成为像他如今一样的天师了。
    它只比林停云大一岁,可如今它却被糟践得又有了孕。
    昔日同窗好友看着自己的肚子,让小慈觉得格外跌面。
    脊骨带着下腹的肚子低贱到了尘埃里。
    那时他们同为凤藻阁学子,前程无量,共同憧憬着成为天师。
    他意气风发,恣意快活,小慈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十分羡慕。
    他如今看来都有独当一面的卓越天师风采,而它却连那把认过主的剑都没了。
    很久没练过剑,也没看过那些学业上的书了。小慈估计自己现在拿剑,都手生得不行,抱孩子还差不多。
    血蛾所杀无几,娄夺也几近身负重伤。
    那个名为苍螟的妖兽,化着巨大的青翼,率领了一批数量不少的血蛾来救娄夺。
    血螻一族麾下的毒物多,而那苍螟又是极通毒蛊炼药的,不一会儿,便将娄夺解救了去。
    沈禹疏他们此次前来,估计是不单只是救小慈的,也是想要将血螻一族一网打尽的。
    一批修士追着它们离开的方向去。
    沈禹疏没去,回头望着在湿泞的地面上,背挨着墙壁,手里抱着一个哭红了脸的孩子的小慈。
    没看多久,便抬腿向小慈走来。
    小慈看了一眼腹部,自卑感如挥之不散的影子弥漫在心口上,小慈怯怯地,眼神躲避,不太敢直视沈禹疏过于好看的眼睛。
    沈禹疏也察觉到小慈的异样。
    畏畏缩缩,怯懦闪躲。
    他在监察寮办过很多年的案件了,也不乏遇到过那些被囚禁起来的女子、雌妖。
    那些妖精,女子,经历过那些,没有谁是可以轻易走出来的。
    小慈这种应该是创伤后遗症。
    不过具体严重到了那一步沈禹疏就不知道了。沈禹疏低垂着眉眼,静静地望着它。
    沈禹疏的医理修得很好,剑修无须学得有多深,比较多学的都是医心方面的。
    沈禹疏走过去轻轻蹲下来,搂着明显自怯,没有勇气的小慈抱了一会。
    小慈离散不安,总是悄悄哭泣的灵魂似乎都在因为被坚定选择的拥抱而奇异地被安抚到。
    “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不要害怕。”
    沈禹疏知道小慈心里落不到实点,不厌其烦地承诺。
    宽阔温暖的胸膛包着自己,小慈脸色轻呦地嗯了一声。
    清晨,天光熹微,夜雨早已停歇,宫殿内的守卫又换成了人族。
    小慈搂着孩子,睡得迷迷糊糊,根本睡不下去。
    沈禹疏又出去了。
    他带着一批将士驻守着龙城的宫殿,他师父则带着另外一行人去追缉娄夺和剩下的残兵。
    这回人族来龙城是铁了心要将血螻一族赶尽杀绝。
    当深海而来的海龙翱翔在龙城辽阔的天空时,小慈才有一种难得的安定感。
    娄夺终究还是斗不过人族。
    可当夜晚,黄昏降临,落日如山般映照在龙城之上时,却发生了变故。
    在偌大的宫殿四周,四条巨龙从地底下攀爬出来。
    宫墙如泥土般被摧毁。
    和小慈早上才见过的海龙一样大,而且相比翱翔在远处的天空的海龙相比,这些龙近在咫尺,随时就能碾死一个人或妖,或一群人、一群妖。
    小慈骨头都在打战。
    跑,四周都是龙,跑得了吗?
    还是等等,万一沈禹疏回来找它了。
    小慈脸色皲白,颤抖着身子抱紧怀里的孩子找了个角落躲着。
    毕竟体型巨大,要是看不见,也不会特意踩它们,要是不幸一脚直接踩死了,那小慈也只好认命。
    只是不知道沈禹疏在那?还有没有活着。
    不远处的城楼被黑龙搅得坍塌,人群都在四处逃窜。
    这些黑龙暴躁,毁灭欲极盛,凡途径的宫殿都被一一踏平。
    一直躲不是法子。
    小慈抱着孩子往外头跑。
    要是能找到沈禹疏或者其他会御剑的修士都可以了。
    真正大难临头,所有自危的生物都来不及害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慈跑到一个广场。
    官兵全都纷纷往前奔逃,黑龙赤眼盘桓在身后的断壁残垣中渐渐逼近。
    龙是上古巨型异兽,如今四处逃避的人和妖在它眼里就跟蝼蚁差不多。
    一跑来的官兵见着小慈不往前方跑,连忙大喊,“快快往那边去,后边有龙。”
    “去—-去地下城。”
    “门开了。”
    “跑!快跑!”
    对,地下,小慈目瞪口呆了一下,下一秒小慈抱着孩子就跟着他和其余的官兵跑。
    在惊慌跑动中,小慈的小腹下方也越发沉,下身隐隐有什么东西关不住流了出来。但小慈来不及细想,在活命面前无暇搭理。
    念慈也意识到末日似乎来临了,娘亲在抱着自己逃命,半点声儿不敢吱,像是牵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搂着小慈。
    身后的黑龙也注意到了他们人群奔逃的方向。
    尖锐的龙爪如风掠过小慈身后近十米的人群。
    冷汗从脑门淌入胸口,小慈忍着发麻抽筋的腿,满口的腥甜干燥,更加加快了步伐往前逃。
    突然身后一阵风传来,一只手有力抓紧了小慈的手腕。
    小慈往后看,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清隽面孔。
    “沈禹疏。”小慈有些懵懵地喊。
    “孩子给我。”沈禹疏满头大汗,发冠微乱,在见到小慈以后,眼里的慌张才退却了一些。
    小慈把手里沉重的孩子递给他。
    人很多,沈禹疏也不便御剑,抱着孩子,拉着小慈的手,四处张望了一圈,便在身后找到了一个最近的地下城入口。
    地下城入口隐蔽,以往只有熟悉龙城的宫殿建造的人才知道,且只有五个入口,所以大部分人逃窜中要找到入口都费了不少时间。
    沈禹疏在龙城读过书,对龙城的总体布局大体了解,见过地下城的入口舆图后,稍微细想便能找到最近的入口。
    地下城的入口在寻常的城墙上,其实就近了也蛮好发现。
    这个入口应该不久前刚打开,或者年久未用,打开的十分缓慢。
    缓缓升起的石墙下是不断往下延伸的层级石梯。
    方才人群中的大批人都被沈禹疏用屏障护着,所以也跟着沈禹疏走到了入口前。
    人太多,入口太小。
    沈禹疏只能停下脚步,一边抵御黑龙的龙爪攻击,一边用灵力将入口打开得更多。
    在黑龙的巨尾甩落时,大多数人已经都纷纷进入了入口,沈禹疏一手抓着小慈的后腰,一手抱着怀里的豆丁一跃跃进了入口内。
    入口很小,黑龙并不屑于再去攻击。
    只在外面狠狠地跺了跺脚,震得小慈在跑动的沈禹疏身上都好似在经历一场地震。
    不过地下城本身就是用来抵御外敌的,修得极牢固,尽管震感明显,依旧没有崩塌,反而越往下走,震感越轻。
    地下城也很大,小慈被沈禹疏抱到一个广场上。
    逃到这里的人密密麻麻地站着,小慈见到如此多人,感到一丝安全,庆幸自己大难不死,终于找到了一处避难的地方。
    都是人。
    又是劫后余生,有一些差点丧命的人又忍不住大声嚎哭了起来。
    大部分人的眼里都默默淌着泪。
    沈禹疏神色沉重,一手紧紧牵着小慈的手,一手拿着手里监察寮的令牌在认真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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