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5章 五年雪期(二)

    陆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从陆雁南到陆鹤南,大概都是爱起来不要命的情种。
    陆鹤南既然已经开口,用的又是乞求的口吻, 林应森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和余地。
    飞机穿过万米高空之上的云层, 穿过京州夏日的蝉鸣,最终抵达阴雨连绵的港洲。
    空乘人员在备飞时按照林应森往日的习惯,提前准备好最新一期的经济杂志, 体贴地放在他手边,可他今天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他所能想到的只有陆鹤南藏在壹号公馆书房壁橱里的那封录取通知书。
    京州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梁眷同学:
    祝贺你已被录取为我校导演系专业硕士研究生, 请按照相关入学要求,在规定时间到我校报道。
    注:无故逾期未报到者视为自愿放弃入学资格。】
    林应森拿起录取通知书,草草扫了两眼,在看清上面的姓名后一脸讶然。
    “梁眷的录取通知书怎么在你这?”
    “我去电影学院亲自取的。”陆鹤南端着茶杯, 眼眸微垂, 没什么情绪。
    林应森想也不想,径直问:“梁眷知道她被录取了吗?”
    陆鹤南没说话,只抬眸深深沉沉地看了林应森一眼,看不出喜怒。
    林应森立刻明白过来, 自己刚刚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陆鹤南若是有心相瞒,梁眷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知道?
    可这样不公平。林应森本应坚硬的心划过一丝不忍。
    “去电影学院读书可是梁眷一直心心念念的事, 你私自把录取通知书扣下来,也不怕她将来恨你?”
    过去一年,梁眷为了考入电影学院付出了多大努力, 他们这些朋友也算是有目共睹。执念在实现前夕被心爱的人拦腰斩断,不可谓不令人唏嘘。
    “将来恨我?我和她哪里还有什么将来?”陆鹤南自嘲一笑, 大概是因为久病未愈,他的音色带着些许遮不住的倦哑。
    “那你也不能……”林应森蹙起眉,毁人前程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潜意识里,他不相信陆鹤南会将梁眷的前途抛之脑后,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愿意相信这一切一定另有隐情。
    “我给港大打过电话,再三确认过,她已经被港大录取了。”陆鹤南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冷淡的眉眼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
    “去港洲读书,三年后毕业再回来,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哪里好?”林应森怔愣住,一时没想通其中关窍。
    陆鹤南放下杯子,伸手拿过录取通知书,放在膝头,停留数秒,又贴在胸口。冰凉轻薄的一片纸,在呼吸刹那间,渐渐染上了他的温度。
    “从长远来看,港大的师资力量要比电影学院要好,校友遍布娱乐圈各行各业,毕业以后从港娱进军导演行列,也比内地要容易。”
    这才是他希望梁眷去港大读书的初衷。
    梁眷比他小四岁,活到现在没经历过什么挫折,说是一路坦途也不为过,因此对于人生规划,她更喜欢依照当下心情意气用事。
    从前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不愿离他太远,所以做决定之前考虑的第一要素永远都是——这么做是否还能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但他不能这么自私,梁眷不是他圈养在笼中只为自己观赏的金丝雀,羽翼丰满之后也不能只栖息在他这棵梧桐树上。
    更何况,他这座本就不算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的避风港,也是大厦将倾。
    去港大这条万无一失的路,在梁眷备考的那一年里,陆鹤南曾为她推演过千千万万遍。唯一的差错,唯一的变数,就是他不能陪她一起经历港洲的春夏了。
    录取通知书覆在胸口,陆鹤南一动不动,他静静地感受着心脏的皱缩与酸涩。
    这次,算他食言。
    林应森撇了撇嘴,显然是不满意陆鹤南的这番说辞。
    作为陆鹤南的好友,他也有他的私心,他见不得陆鹤南如今这副得过且过、有今朝无明日的样子。
    就算是已经分手,他也想让梁眷时不时出现在陆鹤南的视线范围之内,哪怕是做一个无名无分的情妇,哪怕是床上床下聊表慰藉。
    至于梁眷的尊严与骨气,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电影学院在娱乐圈也算是首屈一指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再说了,梁眷要是在京州,将来进入娱乐圈,你照应她不是也更方便?”
    林应森没明说,只迂回地打触动陆鹤南软肋的感情牌。
    “应森,做人要有自知之明。”陆鹤南弯眉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眼角眉梢徒留荒凉。
    “京州现在可是龙潭虎穴,我护不住她,只有把她送出去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三年,梁眷赴港读书需要三年,他也给自己留了这三年。
    三年后梁眷再回京,他希望他还是干干净净,能够配得上她的陆鹤南。
    七八月份是港洲的梅雨季,淅淅沥沥,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梁眷讨厌在这种天气下出门,但林应森来得实在突然,电话更是直接打到她在港洲新办的电话卡上,让她措手不及。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这个此时本应出现在京州,和陆鹤南一起应对人情往来的不速之客,已经施施然坐在她的对面了。
    “好久不见。”林应森对着梁眷微微颔首,他浑身紧绷着,不似梁眷那般松弛。
    梁眷温和地笑了笑,极有闲情逸致地咬文嚼字,纠正他的措辞:“也没有太久吧,不过就才半年。”
    “但你变了好多。”
    “是吗?”梁眷怔愣了一瞬,没追问是哪里变了,只说,“希望没有变得太糟糕。”
    “你不问问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林应森在问到这句时,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咖啡杯。
    他原以为梁眷在见到他后,或多或少会睹物思人,要么泫然欲泣地诉说自己的委屈,要么歇斯底里地对着他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再见面后,梁眷会只字不提陆鹤南。
    她好像已经将他忘记了,可是明明才过了半年,明明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还深陷泥沼,踏不出一步。
    爱了三年,林应森替陆鹤南感到不值。
    梁眷沉默些许,用最理智最克制的声音,缓缓答:“你既然有空来港洲找我叙旧,想必京州的事应该不会太棘手。”
    林应森一瞬间感到啼笑皆非:“梁眷,有时候女人太聪慧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梁眷避也不避,径直注视林应森的眼睛,将他眼底的讥讽照单全收。
    “你是想要告诉我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对吗?”
    跟聪明的女人打交道,很节省时间,因为不用说些弯弯绕绕与重点无关的话。但也很累人,因为她将你看得太透彻,你在她面前就好似赤身裸.体,无衣蔽体。
    那些肮脏的心绪,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想法,都暴露在她眼下,无所遁形。
    林应森垂下眼,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后有什么打算?”
    “先保证毕业吧。”梁眷语气徐徐。
    窗外的雨不知道何时短暂停歇,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出,她眯起眼,声音缥缈似大雨骤歇后的薄雾。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港洲安个家。”
    “在港洲安家?”林应森神情错愕,下意识反问。
    “对,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我在意的人,很适合从头开始。”
    “你呢?”梁眷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林应森晦涩不明的脸上,“你专程飞来港洲,该不会就是为了来听我的人生规划吧?”
    “当然不是。”
    林应森紧抿着唇,从前的他从没想到日后有一天,他连说实话也需要勇气,也需要挣扎。
    “是陆鹤南有话托我带给你。”
    话音落下,林应森无暇放松心情,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梁眷恬静的面容,不肯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波澜与情绪。
    “哦,是吗?”可梁眷神色始终淡淡的,只是捧着咖啡杯的手无端泛起青白。
    “他说了什么?”沉默不过短短三秒,她就忍不住低声追问一句。
    “他说——”林应森顿了顿,而后长提一口气,一字一句复述临别前,陆鹤南对他说的那句话。
    ——“日后有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无论有多棘手,无论有多难办,不用在意陆家倒台与否,只要报纸上没刊登他陆鹤南的死讯,都可以联系他的人解决。”
    “怎么说得这么严重?”梁眷勾起唇角,笑容似是而非,问话时努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很不像她。
    “陆家真的会倒台吗?”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这样啊。”梁眷点点头,自嘲一笑,“那他托你带给我的这句话这算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冰凉的手指止不住地摩挲咖啡杯:“分手之后,作为补偿,送我一道保命符吗?”
    林应森被噎了一下,脸色稍稍有些尴尬。
    “应森,别这么苦大仇深的,他没有对不起我。”
    梁眷眨眨眼,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不上是认真还是打趣。
    “半年前是我主动提的分手,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不要他了,是我把他甩了。”
    是我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逼他在爱人与尽孝之间,选择了后者。
    成年人该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所以往后的日子,如果真的有我承受不了的苦难,那也算是我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好好的,长命百岁就好。
    “天快黑了,我就先走了。”
    梁眷拎着包站起来,明明该一鼓作气地留给林应森一道决绝的背影,但离去的第一步却迟迟迈不出。
    她还有话没说完。
    “他最近……”
    梁眷欲言又止,长提一口气后,才扬起唇角低声问:“心情怎么样?”
    我不问你过得是好是坏,只问你的心情。
    有真正让你开心快乐的事吗?还是依旧有泪不敢流?
    有没有从大伯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还是仍在为无法回首的过去而伤怀?
    林应森怔愣了几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梁眷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他认真回想陆鹤南最近半年的生活状态,却找不到合适贴切的形容词。
    沉默良久,他没有选择粉饰太平,而是平静地、客观地叙述陆鹤南的近况。
    ——“他瘦了不少,药比饭吃的还要多,一个人的时候抽起烟来毫不节制,他也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梁眷心尖一颤,腿软了几分,下意识抓紧挎包的金属链条,汗涔涔的手心让包带变得濡湿沉闷,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她想走,然而双腿却被定在原地,好似灌铅。
    她避不开,所以她顺利听到林应森宛如尖刀利刃的后半句。
    ——“因为想你。”
    最后一道黄昏如约落在山脚,街头巷尾的路灯还没来得及亮起,世界彻底暗下来。
    暗夜是脆弱者最好的保护色,梁眷低垂着头,唇角的笑意和眼底的湿润一起到来。
    幸而天太黑了,林应森什么都没看到。
    既没看到她的欣喜,也没看到她的绝望。
    所以她可以毫无弱点,故作冷硬地说——
    “应森,你不应该说这句话。”
    我怕我听了之后会心软,会不体贴,会自私地将他的左右为难抛之脑后。
    可人生不是只有小情小爱,他合该为了他的家人一往无前,所以你不应在我自乱阵脚的时候,动摇我本就不算坚定的军心。
    我怕我会回去找他,告诉他,我后悔提分手了。
    梁眷扬起头,在街角路灯亮起的瞬间机械抬腿。林应森“腾”地一下子站起身,不受控地追出去几步。
    他不能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京州还有人在固执地等待一个消息,哪怕是一句问候,又或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关心。
    “梁眷,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让我带给他的话吗?”
    他如此爱你,你不能对他这么心狠。
    梁眷脚步踉跄了一下,发丝在空中凌乱,她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她没有转身,所以林应森没看见那两行暴露太多心绪的眼泪。
    “我没什么想说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梁眷顿了顿,压下那分外颤抖的嗓音。
    “就帮我告诉陆先生,平淡日子来之不易,我在他的身上从没得到过,还望他以后别再打扰,也别再联系,山高路远,他好好保重。”
    “至于我们。”梁眷弯了弯唇,任眼泪打湿那抹苍白,“今后就不要再见了。”
    林应森于第二日回京,站在昏暗枯寂的壹号公馆,或许是于心不忍,他没有添油加醋地多说什么,只将梁眷那句——“不打扰、不联系”原封不动的带给陆鹤南。
    伤人的话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杜撰,光是转述这字字诛心的三言两语,就已经能给眼前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人重重一击。
    书房里,陆鹤南一个人静默了很久,林应森走后,那些强撑示人的压迫性气场倏地散了。
    屋内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眶酸涩,他却流不出眼泪,只颤着手,习惯性地拨弄打火机砂轮,再次点燃一支香烟。
    月朗星稀,夜幕降临,偌大的壹号公馆一片黑寂,唯一的光亮就是虎口处那簇时不时跳跃两下的橘黄色火苗。
    那抹光,仿若能照亮他心脏的缺口。
    微弱的橘黄色平铺在他的左手手腕上,陆鹤南眨了两下眼。
    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他也不曾告诉过梁眷,那夜,他第一次有了想自我了结的冲动。
    港大的生活节奏和华清完全不同,梁眷努力适应了半个学期,才得以有空在元旦放假之前暂时扔掉课本与文献,百无聊赖地逛逛港大校园。
    学校西侧,靠近校友林的那个大礼堂是她平日最常去的地方,因为台阶之上,是一面巨大的校友墙。
    照片一张挨着一张,每个人都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其中不乏政商两界的权利角逐者。
    下雨天时,梁眷总会在校友墙的最中间驻足,借着避雨的由头,抬头仰望,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看哪一张。
    或许是今日临近放假,没有学业压力,以至于她看得过分专注,没意识到身后站了人。
    “看得这么认真,是因为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沧桑的声音震在耳边,梁眷肩膀一颤,受惊似的回过头,入眼便是满头白发和一双洗尽风霜的眼睛。
    梁眷知道他,业内泰斗christopher,享受各种名誉津贴,也是港大退休返聘的老教授之一。
    梁眷想,christopher这里的认识,指的应该是彼此熟知,而不是单方面了解。
    所以梁眷犹豫不过一秒,勾起唇,违心地摇摇头:“没有,没有我认识的人。”
    “这里有很多都是我教过的学生。”christopher扶了扶眼镜,站在梁眷身边,言语之中不乏得意之色。
    梁眷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茬接着问:“那哪一个是您最出色、最得意的学生呢?”
    christopher没正面回答,而是指了指最顶端、最中间的那张照片:“你认识他吗?”
    他应该是年岁大了,忘记在几分钟之前刚问过梁眷,这里有没有她认识的人,也忘记了她给出的答案是否定。
    梁眷顺从地抬起头,目光落在christopher手指的方向,匆匆瞥了一眼后就立刻收回,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她说:“不认识。”
    christopher浑浊的眼中划过一丝失望,嘴里轻声嘟囔着:“那看来是我认错了人。”
    “什么?”梁眷没有听清。
    “你和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梁眷对christopher的话提不起丝毫兴趣,出于社交礼貌,她平淡地问了一句,“那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christopher摇摇头,不无可惜道:“我也不知道,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她。”
    “照片?”梁眷的语调终于有了些许起伏。
    “你不是问我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是哪一个吗?”christopher再次抬了抬手,指向校友墙最中央,“就是他,我曾在他的钱夹里见过一个姑娘的照片,长得和你很像。”
    “他说那是他的未婚妻,当时正在申请港大导演系的研究生,也不知道申请上了没有……”christopher似是想起了什么,停顿数秒,偏头问,“姑娘,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我学……”梁眷忽然舌尖打结,而后手足无措地撒了今日第二个谎,“文学系。”
    “那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了人。”christopher叹了口气,迎着落日眯起眼睛回忆。
    “当时他说,等到假期要带未婚妻去芬兰度假看雪,因为那个姑娘很喜欢冬天,他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都这把老骨头了,怎么能乱凑年轻人的热闹呢?”
    christopher轻笑起来,梁眷也跟着抿唇微笑:“您认错人了,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能去芬兰?”
    芬兰太远了,她到不了,那里的雪是什么样子的,她也想不出。
    “别这样说自己,什么有福无福的,只不过是缘分暂时没到罢了。”christopher摆手笑笑,温声安慰。
    “不过我也真是老糊涂了,听说他要结婚了,那姑娘此时此刻应该正在京州和他一起筹备婚礼吧,怎么可能还有空在学校呢?”
    要结婚了吗?终于还是要和那位极有福气的乔小姐结婚了吗?
    筹备婚礼,宴请宾客,拍婚纱照……他会感到分身乏术吗?还是痛并快乐着?
    将近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他爱上她吗?不够也没关系,反正他们还有往后余生,而她只有那三年……
    他也会带她去芬兰看雪吗?
    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悸不知道贯穿了谁,梁眷屏住呼吸,不敢眨眼。
    “你怎么了?”christopher敏锐地察觉到梁眷的异样。
    梁眷死死咬住唇瓣,刻意弯起唇角,笑容明媚又灿烂:“我只是在想,您怎么就能确定他要娶的是她呢?”
    钱包里的照片可以随时被替换掉,住在心里的那个人也不是平生永远。
    “文学系……”christopher对着梁眷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港大建校将近两百年,什么时候有了文学系?”
    谎言经不起推敲,蓦然有风吹过,christopher心有所感般回过头,看着一缕自海岸对面而来,带着京州刺骨寒意的冷风,无情地掠过校友墙上二十四岁,最最风华正茂、最最意气风发的陆鹤南……
    自从关莱和沈怀叙确定恋爱关系之后,碍于梁眷与关莱之间的亲密关系,陆家与沈家的商业往来也渐渐被移交到陆琛手中。
    她说过,不希望他多加打扰,那他便克制着,如她所愿。
    这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状况持续了将近五年,所以沈怀叙没有想到,陆鹤南有一日会避开关莱,亲自登门拜访。
    “今日是我不请自来,还请沈总不要见怪。”陆鹤南微微颔首,姿态难得放的很低。
    恋爱后,沈怀叙从关莱口中了解过有关梁陆往事的只言片语,再加上关莱偏爱梁眷的有色眼镜加持,沈怀叙对陆鹤南没有什么好感。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只得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鹤南闲聊。
    话题自关沈的婚事谈起,然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被陆鹤南引导了梁眷身上。
    他想了解她的近况,了解那些有关未婚生子的传闻,他想了解真实的、不作假的全部真相。而这些真相的来源,只能源于梁眷的闺中密友——关莱。
    沈怀叙听懂了陆鹤南的潜台词,平淡笑笑,只是字里行间带着些逼问的架势。
    “陆董既然想知道这些,那么作为梁眷日后的娘家人,我不得不想替她问问,陆董离婚一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陆鹤南不急不迫地回望他,一字一顿:“我如果没有十足的准备,又怎么敢贸然登沈家大门?”
    话音落下,沈怀叙心中紧绷的那根弦蓦然松了。他站起身,在客厅内来回踱步,看着陆鹤南沉稳晦暗的眼睛,在暗流涌动间,用男人之间的目光审视他。
    审视他话中的真伪,审视他胸腔之下的一颗真心。
    沈怀叙不敢自称看透所有,但起码眼下这一瞬,他确信,陆鹤南仍爱她。
    “陆董,我和莱莱的婚礼定在下个月月初,私人宴会,请的宾客不算太多,能来的人大多都是我和关莱的至交好友。”
    沈怀叙微微颔首,刻意将‘至交好友’四个字咬得极重,陆鹤南眼睫颤了颤,显然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至交好友。
    作为关莱的至交好友,她就算再不愿踏足京州……应该也会来吧。
    沉默的功夫,沈怀叙伸出手,候在一旁的随行秘书立刻会意地将请柬从公文包取出,递交到他手里。
    ——“沈某婚宴,恭候陆董光临。”
    十二月的京州,寒气逼人。
    陆鹤南穿着单薄的衬衫,被沈怀叙送到门口,站在穿堂风肆意吹刮的回廊上,握着那封轻飘飘的请柬,指尖止不住的发颤。
    视线内,是喜气逼人的红色,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将那张薄薄的请柬紧紧攥在手心,权当自己是抓住了与梁眷再重逢的钥匙。
    眷眷,五年了,是时候再见面了,对吗?
    一段不算声情并茂的故事被徐徐讲完,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里沉默良久,坐在前排几个较为感性的女生,甚至听得泪眼朦胧。
    “所以梁老师,您当年没能来电影学院念书,是因为陆老师偷偷把您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吗?”
    有学生脑回路清奇,弱弱抛出自己发现的华点。
    梁眷在生产之后接受了京州电影学院的聘书,在导演系做荣誉教授,每周例行上一次课。
    课程名义上只对导演系的学生开放,但奈何第一个月来捧场的学生实在太多,蹲在讲台下的,趴在走廊窗户上的,自备马扎和教室里的学生挤在一处的……
    出于对师生的安全考虑,也为了保证教学质量,行政处的老师不得不将学校内最大的教室腾出来,才勉强将前来上课的所有学生装下。
    两个月下来,电影学院的学生和梁眷厮混惯了,固有距离也在一朝一夕间被打破。教学任务按部就班地完成之后,他们总愿意在下课前十分钟追问梁眷与陆鹤南的恋爱往事。
    毕竟这种如梦似幻的爱情,在现实中并不多见,猛然得到一探乾坤的机会,这些擅长联想与创作的“未来文艺工作者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至于对陆鹤南的称呼——陆老师,也是几个胆大的男生最先喊起来的。
    毕竟叫陆董、陆先生太官方生疏,唤师公师丈又实在太拗口奇怪,不如叫陆老师得体适中,既不缺敬意,也含着些亲昵。
    久而久之,陆老师的名头越叫越响,就连电影学院的校长都不由得疑心,这教师队伍里何时有了一位如此受人追捧的陆姓老师。
    “你懂什么?”
    听到有人质疑陆鹤南的做事行径,教室另一侧的女生擦干眼泪,立刻气场全开地反驳:“无论是分开前还是分开后,陆老师都在为梁老师的前途考虑,你们说这叫什么——”
    女生顿了顿,对着一众不解的视线故意卖了个关子:“这就叫——我比你自己更懂得如何爱你。”
    梁眷站在讲台上淡笑不语,她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给予女生肯定。
    下课铃声响起,梁眷夹杂在人群中,缓缓走下台阶,她归心似箭,走得太着急,所以没能听见身后学生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陆老师今天的领带会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吧。”短头发女生猜得分外笃定。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被狗仔拍到了?”
    大波□□生作势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微博热搜,然而上面空空如也,没有陆鹤南的名字,梁陆cp超话里的神图也还停留在一周前,陆鹤南来接梁眷下课的那个傍晚。
    “也没被拍到啊……”女生喃喃自语,口吻失望。
    失神间,身侧的朋友拽住她的手臂,又朝前努了努嘴。
    女生下意识抬头望去,铺满皑皑白雪的落日大道上,风情摇曳的翠绿色裙摆在雪地中穿行,像是冬日里的最后一抹春意。
    在这漫天的雪白中,她与众不同,格格不入,让人不由得疑心她是否会承受不住凛冽的寒风,从而消散在这冰天雪地里。
    好在这抹鲜嫩的、带着盎然生机的春意没有在寒冷的冬日里苦苦萧瑟太久,因为下一秒,她就好似一片花瓣般,稳稳地落在一个男人怀里,像是找到了盛放余生的归处。
    男人敞开衣襟,将她牢牢拥住,宽厚的掌心紧贴在她的腰线上,耳鬓厮磨,俯身耳语,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对视一眼后齐齐笑开。
    在相拥的缝隙中,有人眼尖,看见了藏在黑色大衣内,若隐若现的一抹绿色,比裙摆的翠绿色更深沉、更含蓄、更内敛。
    那是陆鹤南领带的颜色。
    ——“因为梁老师今天穿的是一条绿色的裙子。”
    无论何时,但凡同台,他的领带总会与她的裙摆相配。
    这是至今未曾被打破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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