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6章 雪落

    泪珠滚烫, 惊得陆鹤南心脏重重一缩。
    “怎么哭了?”他叹息一声,当着宋若瑾和其余一干人等的面,将梁眷搂进怀里, 抚了抚她嫣红的眼尾。
    他不问她与宋若瑾说了什么,愉不愉快,他只关心她此时此刻为何要落泪。
    梁眷抽噎了一下,捏着陆鹤南的袖口, 唇角抬起,被眼泪洗净的一双眼睛干净又明亮。
    “你怎么来了?”
    陆鹤南定定地看着梁眷, 确认她止住泪后才堪堪放下心来。
    “今天会议结束的早, 正好顺路接你回家。”他答得没有任何迟疑,语气也轻描淡写。
    可中晟大楼夹在壹号公馆与宴会会所之间,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哪里来的顺路?他来得又这样急,像是毫无准备,
    梁眷点点头,心里一软, 没拆穿他。
    “可我这边还没结束, 电影发布会还没开始……”她声量很小, 尾音还带着很细微的、细微到不易察觉的哭腔。
    “我知道, 没关系。”陆鹤南轻轻摩挲着梁眷的脖颈, 耐心安抚她, 而后俯下身, 旁若无人地亲了亲她紧蹙的眉眼。
    梁眷垂着眼,眼睫颤了又颤, 大庭广众之下,顶着各路错综复杂的视线, 她有些难为情,红彤彤的脸埋在陆鹤南的臂弯里,羞于抬起。
    “我得走了,他们都在前厅等我。”梁眷心里记挂着时间,拎得清重点,倒也没完全放纵自己沦陷在这密不透风的情网中。
    陆鹤南应了一声,环在梁眷腰间的力道却没松,又与她亲昵地相依了一阵,才拍了拍她的腰臀,放她离开。
    “去吧,我一会就去找你。”
    梁眷“嗯”了一声,从陆鹤南的怀抱中抽离出来,脚尖还没等旋转,肩膀上就重重一沉,是陆鹤南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我不冷。”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双手却极诚实地笼着外套衣襟。
    “是吗?”陆鹤南扬了扬眉梢,言简意赅地解释,“前厅冷气开的足。”
    宋若瑾站在不远处半眯着眼,抱着手臂,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陆鹤南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梁眷的背影,直至人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角,他才慢慢转身,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要来找她?”陆鹤南拧着眉,开口便是质问。
    宋若瑾勾唇笑笑,将儿子的不爽照单全收:“如果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确实是巧合,只不过这份巧合多了些可操控的人为因素。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宴会原是请不到宋若瑾的,就连邀请函只配被送到行政秘书手中。而她之所以会纡尊降贵地出席,就是因为出席名单的首页里,赫然写着梁眷的名字。
    八年了,宋若瑾想,她该见见梁眷,也该试探一下她的真心与勇气——毕竟,陆太太的位置不好坐。
    陆鹤南冷嘲一声,他没兴趣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宋若瑾演母子情深的戏码,抬腿就要走。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对她的看法吗?”宋若瑾叫住他。
    陆鹤南脚步未停,落在地毯上的每一步都一如既往的沉稳,连片刻的踉跄都没有,声音也平静到毫无起伏:“不重要。”
    “我同意了。”
    觥筹交错的吵嚷声中,唯有宋若瑾的这四个字径直落到陆鹤南心里,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回过头。
    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什么?”
    宋若瑾深深舒了口气,对着陆鹤南莞尔一笑。这一刻,她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这场牌局,你赢了。”
    牌桌之上,明码标价,你努力五年所得到的全部筹码,足够换一个她了。
    所以,愿赌服输,你可以牵着她的手,干干净净地从这一局里抽身了。
    陆鹤南心里说不上有多高兴,胸腔浪潮起伏,他却只感觉到一瞬间的如释重负,而后涟漪退散,喧嚣不平的心底再次归于一片平静。
    仿佛本该如此。
    望着陆鹤南离去时笔直瘦削的背影,宋若瑾的眼眶渐渐湿润。她想问问他的病情,可是迟疑再三,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算了吧,这世界上的母子关系有那么多种,相亲相爱的母子也有那么多对,她没必要非让自己落俗。
    前厅的氛围与宴会厅里截然不同,后门拉开,快门声铺天盖地而来。梁眷提着裙摆,半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寻了个后排角落位置坐下。
    “梁老师,您怎么不去前面?第一排给您留位置了。”助理编剧见梁眷坐在自己身侧,一脸惊讶,“倪老师和张老师都在前面呢。”
    梁眷连忙摆手,拿自己迟到做托辞,在角落里坐得安稳。无论是谁发言结束,她都颔首示意,微笑鼓掌,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哪怕镜头并不会扫到这里。
    《秋去春来》不是她的主场,她没必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出风头。
    梁眷在娱乐圈里起起伏伏了这么多年,最是拎得清。她绝不会因为眼下有陆鹤南为她保驾护航,有了底气,就随意打破规矩。
    采访依序问到创作背景,坐在第一排的倪山青正对着摄像机侃侃而谈,吹嘘到兴头上,还不自觉地转头寻求身侧张伦的应和,可是眼角余光却冷不丁和梁眷对视上。
    陆鹤南留给倪山青的后劲太大了,他怔愣了一下,莫名噤声,思绪全无,唇角抖动两下,在摄像机前连表情管理都忘记做。
    这一瞬间的怪异没有逃开娱记的眼睛,摇臂机抬升又降落,台下的摄像机越过人潮,齐刷刷地对准梁眷,话筒也在不经意被递到她面前。
    形势转变的太过猝不及防,梁眷只茫然了几秒钟,就条件反射地接过话筒,对着镜头露出甜美微笑。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当着数家媒体的面,她一时情急,忘记脱下陆鹤南披在她肩膀上的那件西装外套,也忘记将手指上的钻戒藏匿在桌沿之下。
    “自从《请听我说》节目播出后,梁导已经有十个月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了,可以与我们分享一下最近的行程吗?”
    梁眷静心侧耳倾听娱记的提问内容,不知道台下的镁光灯摄像机已经以那件男士西装为背景,为她无名指上的钻戒拍下多张各种角度的特写。
    娱记话音落下,梁眷轻吁了口气,心里静了两秒,面对直播镜头从从容容地开口。
    “这十个月以来,我一直都在北城剧组工作,除了《秋去春来》之外,明年立春那天,还会有一部电影要走进院线,与大家见面。”
    她握着话筒,抬眼扫视了一圈坐在第一排的几位主创,故作无辜地开了个玩笑:“几位老师应该不会介意,我在这里给另一部片子打广告吧?我可没有提片名啊!”
    这个玩笑开的恰到好处,人群中爆笑一声,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二月三号立春那天,大家别忘了走进电影院,去看梁眷导演文艺片杀青作《在初雪来临之前》!”
    梁眷没忍住,掩唇嗤笑一声,而后放下话筒,站起身,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落落大方地作揖,以示感谢。
    台下机敏的娱记立刻接过话:“说到《在初雪来临之前》,我们从主演的通告单上看到,电影是从三月拍到了十月,横跨春夏秋整整三季,却独独没有冬季,男女主演祝玲玲和郑楚默在前几日的红毯上也曾透露,拍摄过程中没有一场雪景,请问这个设定是故意而为吗?毕竟电影名字是与雪有关。”
    前厅再次安静下来,梁眷垂着眼,佯装深沉地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
    “今天是《秋去春来》的杀青发布会,我就不在这里回答与《秋去春来》无关的话题了,至于你所说的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对着镜头莞尔一笑,留白的手法将悬念推到极致。
    “我相信大家看完电影之后,一定能从主角的对白中找到答案。”
    眉眼垂下来,几个欲拿下头版头条的娱记略有失望地长叹一声,而后重整旗鼓接着问。
    “梁老师,您上个月刚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如今您已经站在之前所说的转型节点了,不知道接下来在荧幕上会带给观众什么样的惊喜?”
    “惊喜吗?抱歉,我还没想过。”梁眷俏皮地歪了歪脑袋。
    “想要尝试的新风格确实也有很多,但我现在仍在不断学习、不断摸索,短时间之内,应该是拿不出能经受大家考验的新作品。”
    梁眷捺下话筒,沉吟思索一阵,又慎重道:“因为即将要步入人生的新阶段了,所以我想先让自己沉淀下来,多拿一些时间陪伴爱……嗯,家人,朋友。”
    “世人常说,伟大的导演都是从生活一角中捕捉到惊世骇俗的艺术,所以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能从日渐回到正轨的生活中,感受到新的美,新的艺术。”
    二十八岁,是梁眷给自己定下的转型之期,故而在场那么多娱记,个个听得入迷,却没有人将她口中的“人生新阶段”与婚姻联系起来。
    他们只当梁眷是站在事业的分岔路口上,一时情难自已,才欲盖弥彰地感慨良多。
    直到半个月后,梁眷突如其来的婚讯在全网疯传,使得各大娱乐app瘫痪,他们才后知后觉地从梁眷今日的这番话中发现诸多端倪。
    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兆。
    梁眷所说的——多拿一些时间陪伴家人,并不是虚有其表的漂亮话。
    元旦当天,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她站在钟霁的心理工作室门口徘徊许久,直至钟霁将上一个问诊的病人送出门,她才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
    “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早一些。”钟霁从直饮机了里接了杯温水,递给坐在沙发上坐立难安的梁眷。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嫌我来得太晚。”梁眷讪笑两声,冰凉的掌心覆在玻璃杯上,静静感受着丝丝直达心底的暖意。
    钟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低声道:“我经手的病人有很多,其中有大半都是你我这个年纪,而能陪他们一起正视心理疾病的家人、恋人,却寥寥无几。”
    “当然其中也有一小部分,像你一样,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这里,试图了解爱人的病情,起初他们还能尽力而为,可久而久之,他们也疲了、倦了,因为那种时时刻刻都需要提心吊胆的日子,真的会让人崩溃。”
    “你能想象吗?有时候,进门的病人只有一个,出门的时候却变成了一双。”说到最后,钟霁低低地笑出声来,看向梁眷的眼底满是怜悯与不忍。
    梁眷抬起眼,目光直视无碍地望向钟霁:“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钟霁长提一口气,倚在椅背上的身子说不上有多松弛,“如果你现在及时止损的话,你还有得选。”
    “我选什么?”梁眷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钟霁,他是陆鹤南,不是别人,摆在我面前的路永远只有一条,我没得选。”
    不管前路如何,只要他还站在终点,她便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朝他奔去。
    钟霁怔愣片刻,为面前这个女人飞蛾扑火般的傻气,行了很久的注目礼。
    “钟医生。”梁眷扬起唇角,规规矩矩地叫他,“你已经尽到告知义务了,是我不听劝告偏要如此,所以之后无论是何种结果,你都不必为此感到伤怀。”
    钟霁垂着眼,稳了稳心神,拉开桌子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从最下面抽出一份心理测试报告,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推到梁眷面前。
    梁眷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只看了两眼,就将它倒扣在桌面上。她崇敬医学,但她并愿意让这份冰冷的报告给她的爱人随意下定义。
    “这是陆鹤南最新的心理测试结果,其中自杀倾向指数仍旧很高,这也便意味着……”钟霁拧着眉,欲言又止。
    梁眷抬起眼,平静又自然地接过钟霁的话:“意味着,就算是现世安稳宁静,他也很有可能在某一天,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候,忽然走上绝路,对吗?”
    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钟霁感到诧异。
    他咬牙道:“理论上是这样的。”
    梁眷点点头,思虑几秒又问:“那我能做什么?”
    钟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所有的治疗手段,传统的、新颖的、温和的、粗暴的,他们都试过了,但对陆鹤南都效果了了。
    还能做什么?天知道。
    不等钟霁回答,梁眷接着说:“壹号公馆里主卫的门一直是锁着的,听雁南姐说,他当年就是在那里……”
    梁眷抿了抿唇角,用相对无言来代替说不出口的那两个字。
    钟霁会意过来,指尖用力掐在座椅扶手上,心里的那个天平来来回回的倾斜。沉默良久,他点头,终是默许了梁眷没说完的话。
    “如果他接受能力尚好的话,你可以找机会让他直面过去。”
    不只是直面那道疤,还要直面记忆之中血流成河的事发地。
    傍晚六点,适逢新年,京州各处都车水马龙。
    梁眷起身向钟霁告辞,转身离去前,她微微颔首,眉眼弯弯:“钟医生,新年快乐。”
    钟霁指尖夹着烟,散漫地倚在门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梁眷的手指上。
    半晌,他勾起唇角,隔着一片烟雾缭绕,笑容发自真心:“新婚快乐,婚礼请柬记得送到我家里。”
    一月的京州已经进入隆冬,梁眷带好围巾,拢紧衣服,步履匆匆地混迹在人群中。钟霁的心理工作室距离壹号公馆很近,所以她今天出门没有开车。
    经过闹市区,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足足三遍,梁眷才依稀听到一点声音,寻了个僻静处,将电话接起。
    来电的人是正在澳洲与霍与征度假的佟昕然。
    “梁眷!你作死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为什么要带着你的婚戒到处招摇过市?网友已经扒出来你和陆鹤南关系匪浅了!”
    梁眷失笑一声,顺着街边继续朝回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是我的婚戒,又不是我偷来的,我为什么不能带出去?”
    佟昕然不客气地冷哼:“梁小姐,您是不是忘记了,您还没有向粉丝公开这件喜讯呢!”
    喜讯两个字被佟昕然说得极重,梁眷听出她咬牙切齿的意味,脸上笑意顿时更深了几分。
    “别担心,让霍与征陪着你好好度假,好好谈情,把工作都抛到脑后吧。你也不用想着如何公关,左右不过这两天,最晚这个月底,我就会向大众公开了。”
    “为什么是月底,不是今天?”佟昕然立刻反问。
    要她放下工作,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想带他回家见见爸妈,再把这件事公开。婚姻大事,我总不能跟父母先斩后奏吧?”梁眷笑了笑,路过街边花店时还顺手买了一碰百合花。
    佟昕然讥笑一声,朝心情正好的梁眷泼了一碰冷水。
    “你确定叔叔阿姨能接受这样的女婿?”
    不等电话那边传来应答声,佟昕然飞快地挂断电话,独留梁眷一人抱着百合花,在京州熙熙攘攘的冬日街头驻足。
    梁眷盯着手机愣了下神,屏幕熄灭前,恰好有一条时事新闻推送到主页面上。
    颤着手点开,钻戒的特写照片霎时间铺满整个屏幕。
    【钻戒太扎眼!导演界玉女难抵豪门诱惑,插足两姓联姻?不做同行红颜知己,甘做大佬地下情人?】
    怎么写得这么难听?梁眷皱起眉,心里稍稍有点后怕: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有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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