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7章 雪落

    明知道他在停车场等的不会是自己, 但当乔嘉敏踩着高跟鞋,带着唯一一分希冀,匆匆赶到停车场, 亲眼见证人去楼空的那一秒,还是遏制不住的难过了一瞬。
    从前她想,不过联姻而已,没有感情基础也无妨, 圈子里表面相敬如宾的夫妻也不在少数。别的女人能过的日子,她咬咬牙也能心平气和地过下去。
    她不贪心, 甚至没想过要和他举案齐眉。
    但乔嘉敏没想到, 陆鹤南竟然连在外人面前的这点尊严与脸面,都吝啬给她。
    “太太,您怎么出来了,是婚礼结束了吗?”
    看见乔嘉敏突然出现在停车场,一直坐在休息室里的司机赵绪文赶忙跑出来。他是乔嘉敏从乔家带来的,陆乔两家联姻后,也一直只服务于乔嘉敏一人。
    太太?乔嘉敏不禁被这个称呼给逗笑了, 就她现在这个处境, 算是哪门子的太太?
    乔嘉敏这幅哭笑不得样子, 吓得赵绪文大气不敢喘, 他垂着眼, 双手不安地交握, 默默站在一旁, 等待乔嘉敏的下一步指示。
    都说乔家手段最狠辣的是太子爷乔嘉泽,可凭借赵绪文龟缩在乔家这些年的经验来看, 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分明是大小姐乔嘉敏。
    “刚刚看见先生了吗?”乔嘉敏收拾好情绪, 微微偏头,模样淡漠地问了一句。
    见乔嘉敏问话,赵绪文下意识挺直脊背,点点头:“看见了,先生刚走没多久。”
    乔嘉敏朝前走了几步,指尖握住门把手,状似随意又问:“他是自己走的吗?”
    赵绪文不安地咽了咽口水,诚实答:“不是。”
    “他和谁一起走的?”乔嘉敏定在原地,口吻很淡,只是周身气息莫名沉了许多。
    赵绪文皱了皱眉,在乔嘉敏的注视下,努力回忆着:“好像是阮小姐。”
    原来是阮镜齐,不是那些乱七八糟,天天想着如何捞金上位的女人。乔嘉敏松了一口气,只是下颌线仍紧绷着。
    她垂着眼拉开车门,坐进车后座,又将陆鹤南为别人遮风挡雨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自己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太太,是要去嘉山别墅还是回香枫府?”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在即将驶过第一个岔路口之前,赵绪文通过后视镜偷偷瞥了一眼乔嘉敏,低声问道。
    今天是周六,如若不是参加婚礼,按照过去五年的惯例,乔嘉敏此时此刻应该坐在嘉山别墅的花园里,陪宋若瑾喝茶。
    可如今时间已过黄昏,天色都已经彻底暗了,此时登门叨扰似乎不太合适。
    两相权宜之下,乔嘉敏应该会直接回香枫府。赵绪文如此想着,不自觉地握着方向盘微调方向,并入右侧待转车道。
    香枫府别墅群坐落在京州东郊,背靠自然森林保护区,又紧邻着护城河,算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一点是,香枫府位于璞柳园和嘉山别墅之间,无论是去往乔家,还是赶往陆家,驱车也不过就是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
    宋若瑾当初为彰显对儿媳妇的诚意,在京州各处一口气置办了好几处婚房,供乔嘉敏挑选。而乔嘉敏在那么多豪宅里,一眼挑中香枫府,也正是看重它优越的地理位置。
    孝顺公婆、贤良淑德的名声,她不能不要。
    可她没想到,订婚一年,结婚四年,交替往来不休的五个春夏秋冬里,陆鹤南竟从未踏足过香枫府的大门,哪怕一次,哪怕是新婚当夜。
    他固执地独自住在壹号公馆里,不知道是在固守哪门子曾经。
    靠在车窗上假寐的乔嘉敏眼睫颤了颤,她将满是泪痕的脸隐匿在车窗外昏暗的夜景下,满是疲惫的眼底,还残留着破碎到早已拾不起来的骄傲。
    她其实很想去壹号公馆,对着陆鹤南歇斯底里一通。
    但就在赵绪文即将错过高架桥之前,她忽然又怕了,嘴唇翕动,最后颤声说:“算了,回香枫府吧。”
    ——
    壹号公馆在阮镜齐看来,应该是陆鹤南不容许外人轻易踏足的禁地。
    这里的装潢还保持着五六年前的陈旧样子,阮镜齐造访的次数虽然不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但凭借着女人超强的第六感,她觉得陆鹤南是在竭力保护,某个女人曾在无意间留下的生活痕迹。
    最右侧的电梯直达顶层二十八楼,阮镜齐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鹤南的屁股后面,铬色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走廊里,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的陆琛。
    “怎么不进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密码。”
    陆鹤南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一眼陆琛,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
    “你不是还没回来吗?”陆琛理直气壮地耸耸肩,摸了摸阮镜齐的头顶,“这不是想着多给你留点私人空间,万一里面有什么小秘密呢。”
    什么秘密?阮镜齐疑惑地眨了眨眼,抬头望向陆琛寻求答案。
    可惜陆琛并不在意她的死活,朝平静的湖面上抛下这颗石子之后,就松开对阮镜齐的禁锢,随陆鹤南一道迈进门内。
    “昭昭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陆鹤南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挽到臂弯上,活动手腕的时候随口问。
    “她后天在江洲有两场通告,我刚把她送上飞机。”
    陆琛熟练地从冰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半旋开瓶盖后,转身丢给阮镜齐一瓶,再转过头时,视线自然地落在陆鹤南的左手手腕上——白皙的皮肤上,暗粉色狭长狰狞的一道。
    “怎么今天没戴表?”
    陆琛的音量不大,但问得却煞有其事,勾得窝在沙发角落里,看娱乐小报看得不亦乐乎的阮镜齐,也跟着抬头。
    冷不丁被陆琛问起,陆鹤南怔愣了一瞬,神情不自在地放下袖子,堪堪遮住那处疤痕。
    “戴了,上车之后才摘。”
    他解释的声音很轻,垂眸时小心翼翼遮掩的样子,带着几分阔别许久的软弱。
    陆琛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陆鹤南的这一面,蓦然见到,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没让别人看见吧?”趁阮镜齐不注意,陆琛走近几步小声问。
    陆鹤南勾唇淡笑了一下,再抬眼时,又回到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眉梢上挑玩味地反问,好似破罐子破摔:“我怎么敢让别人看见?”
    陆家的当前掌权者,中晟不容置喙的最高决策者,左手手腕上有一道自杀未遂的伤疤,这是多么劲爆的新闻、可耻的事实。
    如若让媒体亦或是其他有心人知道了这件豪门秘辛,那么陆家,恐怕就要再次成为整个京州的笑话。
    有几个人会真的在意他疼不疼呢?
    作为旁观者,他们只会冷嘲热讽地说,这人真是脑子有病,好日子过够了,才想着去死。
    陆鹤南有时静下来细想,那些人好像也没有说错,这日子每天折磨得他心力交瘁。太阳每天照常东升西落,他却只觉得厌烦。
    他确实是活够了。
    陆琛深夜前来是有深意的,但那些话不适合当着阮镜齐的面说,所以他偏过头,将矛头对准阮镜齐。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今晚打算睡在这?”
    阮镜齐忙直起身摇头,拎着包穿上鞋子就赶紧关上门。
    她什么胆量?陆鹤南这里又哪有容她睡觉的地方?她厚着脸皮一路从喜落半山跟到这,不过就是为了打探一下陆鹤南和梁眷的虚实。
    直觉告诉她,小舅舅和这位大导演之间肯定有故事。
    相比于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谢斯珏,阮镜齐更能耐得住性子。来日方长,她早晚能知道全部真相。
    “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
    陆鹤南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房门刚一关上,就半阖着眼,懒散开口。
    “你今天是故意去沈家婚宴的吧?”陆琛也没藏着掖着,单刀直入问得毫不留情。
    没等陆鹤南回答,他就又沉着嗓音徐徐逼问:“你是不是提前知道梁眷今天会回京州?”
    陆鹤南气息一紧,避重就轻,只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关莱的婚礼,梁眷不可能不来。”
    陆琛顿时了然,明白陆鹤南这是变相将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鹤南,五年了,我以为你放下了,更何况你和乔嘉敏已经结婚了——”陆琛叹了口气,没忍心继续说下去。
    “大哥,知道的。”
    陆鹤南倏地睁开眼,他一字一顿,口吻笃定又决绝,像是在同谁宣战。
    “从我被迫答应和乔嘉敏结婚的那一天起,我想的就是如何和她离婚。”
    陆琛听得一时哽住,沉吟片刻后,不得不狠心提醒陆鹤南:“就算你早晚会离婚,可梁眷已经有孩子了。”
    “那又如何?她不是还没结婚吗?”陆鹤南浑不在意地哼笑一声,轻浅的笑声似乎是从喉头深处滚出。
    “我不在乎她有没有孩子,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她。”
    喑哑的嗓音,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宽阔空寂的客厅里,掷地有声。
    今夜京州乌云密布,不见丝毫月色,偌大的二十八楼唯一的光线来源,是沙发扶手旁那盏不起眼的落地台灯。
    暗黄色的光线柔柔地落在陆鹤南的脸上,最终湮没在那双晦暗深沉的眼眸中。
    明明他的神情依旧从容平和,只是周身气息冰冷得可怕,但那种阴晴不定的样子令陆琛感到陌生,仿佛陆鹤南已经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一个已经被逼到绝境,连自我了断都不怕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你——”陆琛想开口再劝些什么,但滚到嘴边的话却是那么单薄。
    他盯着陆鹤南看了好一阵,拧起的眉毛渐渐舒缓,最后只吐出一句:“昭昭下周四过生日,生日party定在人民路的雁回。”
    陆鹤南怔怔地抬起头,没明白陆琛的意思。
    “昭昭也邀请梁眷了,我猜她不会不来。”陆琛别开眼笑了笑,似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妥协。
    可他又不能不妥协。
    毕竟他就只有这一个弟弟,他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用陆鹤南的性命来做人性的赌注。
    陆家也许输得起。
    但他和陆雁南作为兄姐,却再也无法承受所见之处,满是鲜血的那一天。
    ——
    蒋昭宁的生日party邀请的人不多,算是个熟人局。梁眷推门而进的时候,没想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
    “怎么回事啊大导演?今天不给我这个寿星面子是吧?”
    甫一看见梁眷蹑手蹑脚地进来,抱着麦克风唱得正欢的蒋昭宁,忙将麦克风塞到别人手里,自己端着三杯酒,气势汹汹地坐到梁眷身边,摆明了是要让她喝酒赔罪。
    许久不喝,酒量倒退的梁眷,看见那三杯酒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不是故意迟到的,而且真的是有苦难言。
    照看康康的保姆白天家里有事,今天正好又赶上崔以欢在京州的分公司开年初大会,照看孩子的重任只得落在梁眷一个人的肩上。
    直到保姆在傍晚时分匆匆赶回,她才得闲来赴约。
    “昭昭,眷姐现在好像不能喝酒吧?”坐在沙发角落里的谢斯珏,见蒋昭宁上来就劝酒,一脸担忧。
    玩到兴头上的蒋昭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按娱乐媒体报道梁眷‘未婚生子’的日期来算,梁眷现在应该还在哺乳期。
    还要日日给孩子喂奶的新手妈妈,好像的确不能喝酒。
    蒋昭宁抱歉地吐了吐舌头,作势要将酒杯送到自己的嘴边,在只差一毫厘的时候,却又被梁眷伸手拦下。
    “干嘛啊?”梁眷将酒杯从蒋昭宁手中夺过,而后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佯装嗔怪道,“已经送到我手边的酒,还想着再拿回去?”
    梁眷在娱乐圈里虽混得开,但能够算作真心朋友的人却没几个,蒋昭宁算是其中之一。过生日这样开心的日子,梁眷不想让她扫兴。
    借着将酒杯递到唇边的功夫,梁眷趁机扫视了一遍全场——陆鹤南不在,奇怪的是陆琛竟也没来。
    这个酒吧里的酒看着五颜六色,像果汁,入口时也很甘甜爽口,带着浓郁的果香。梁眷没有多想,借着给蒋昭宁赔罪的幌子,一口气爽快地喝了三杯。
    周围人的起哄声一声高过一声,每个人都一脸认真地夸她酒量好,梁眷还只当他们是在不走心地开玩笑。
    直到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头也变得昏昏沉沉,为数不多的清醒意识划过大脑,梁眷这才慢半拍地发觉那三杯酒的度数,应该远超她平日的能力范畴。
    一整颗心都扑在梁眷身上的谢斯珏,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
    “眷姐,你怎么了?”绕过包房里的大半个沙发,谢斯珏浑身僵硬地扶起梁眷,唯恐手上用力没有分寸,弄疼了她。
    梁眷借着谢斯珏胳膊上的力道,慢慢坐直。酒精上涌,她的感官已经变得迟缓,呆坐着缓了好一阵,才能认出坐在身边的人是谁。
    “斯珏,我没事。”
    梁眷淡笑着,不留痕迹地拂开谢斯珏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而后一个人撑着矮桌,慢吞吞地起身,凭借来时的记忆,兀自朝包房门边走。
    “眷姐,你是要去哪?”
    “头有点晕,想去外面吹吹风,你和他们接着玩,不用管我。”
    尽管梁眷把关系撇得很清楚,但谢斯珏放心不下,固执地跟在梁眷身后,一双手环在她的四周,虚揽着她。
    只是每每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脊背,就会被梁眷敏锐地避开,像是某种应激条件反射,禁止陌生人的一切触碰。
    一时之间,谢斯珏都忍不住怀疑,梁眷是真醉还是装醉。
    汗涔涔的指尖搭在包房门把手上,梁眷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睁大眼睛,只是手腕还没等下压用力,房门就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向内推开。
    包房外的刺眼光线霎时毫不留情地照进屋内,站在门口的梁眷不自觉地眯了眯眼,脚步虚浮,一连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而后腰身一软,径直跌入进一个不算太温暖的怀抱,环在她腰身间的臂弯更是冰凉。
    梁眷浑身绵软,贪恋地蜷缩在这个怀抱里,鼻尖在那人的衣襟处用力嗅了嗅。
    若有若无的烟草香弥散在那里,周围还夹杂着一缕清新干净的湿润感,那是京州冬夜枝头残雪的气味。
    在最会下雪的北城生活了足足四年,没有人能比梁眷更熟悉这种味道。
    有人在今天这个平凡的深夜,匆忙结束其他应酬,不知为谁,冒雪前来。
    站在梁眷身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谢斯珏看呆了。他怔愣地注视着陆鹤南铁青的脸,刹那间,竟没勇气将眼前缠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
    热闹欢快的包房在这一刻齐齐安静下来,只是越是安静的氛围,就越是让人心慌。
    “小……小舅舅。”谢斯珏咽了咽口水,讷讷地唤了一声。
    双臂间牢牢抱着的,是这世间最难戒的瘾。陆鹤南稳了稳心神,克制地闭了闭眼,问话时语调尽量平静,只是嗓音过分喑哑。
    “是谁让她喝这么多酒的?”出口就是质问。
    包房里的人面面相觑,共同沉默几秒,重压之下竟无一人敢答。
    梁眷的思绪在这一刻短暂回笼,软绵绵的手掌抵在对面人的肩膀上,挣扎着想要起身。陆鹤南不许,姿态强硬地又将她扣回到自己的怀抱里。
    “是我自己,你别怪他们。”挣脱不得的梁眷瘪了瘪嘴,瘦削的下巴紧贴在陆鹤南胸口上,眼神迷离着。
    两道呼吸在灯光下不停地相互纠缠,一道轻浅,带着闷热的酒意;一道沉重,带着炙热的情欲。
    双臂不断收紧再收紧,箍得梁眷吃痛一声,陆鹤南才缓缓收力。
    “知道我是谁?”
    他下颌线咬得很紧,一字一句问得很用力,生怕梁眷会说出另一人的名字。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呼吸也凝结成微弱的一线,整个人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感官记忆比理智思绪先一步妥协,梁眷眼眶莫名一热,蓄着泪。而那些徒劳支撑住全身,以至于让自己别太狼狈的单薄力量,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有人可以依靠了,所以不用再故作坚强。
    今夜只当是酒劲上涌,老天成全,让她神志不清的最后放纵一把。
    梁眷吸着鼻尖,声音又娇又软又委屈,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与抱怨:“陆鹤南,我好难受。”
    陆鹤南脊背僵硬了一瞬,敛着风霜的眼眶霎时间红了。
    时隔五年,她终于又肯这样一板一眼地轻声唤他的名字。
    陆鹤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道一声久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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