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4章 雪落

    临近中午十一点, 主宴会厅内的人渐渐变多,在休息室里搓牌抽烟的男人,也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
    蒋昭宁挽着陆琛的胳膊走在最前面, 紧随其后的是跟在陆鹤南身边插科打诨的谢斯珏,而沈怀叙和梁眷有意放慢脚步,并肩走在最后面。
    “梁眷,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沈怀叙双手插兜, 在原地站定,抬眼朝前瞥了一眼陆鹤南的背影, 压低声音, 话语里意有所指。
    梁眷静默了一瞬,摇头:“这也不能怪你,毕竟——”
    她顿了顿,苦笑着叹了口气,才接着无奈道:“谁也不知道他今天会来。”
    关莱曾在无意中和她提起过,近几年陆鹤南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就连和他关系最亲密的褚恒和林应森, 也渐渐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 其实我大概猜到他今天会来, ”沈怀叙淡笑了一下, 温声否定梁眷的话, “所以我才要跟你说声抱歉。”
    自沈怀叙和关莱谈恋爱以来, 他就知道梁眷是关莱最好、且唯一信任的朋友。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他才要为自己对梁眷的有所隐瞒道歉。
    梁眷眨了下眼,双手紧紧交握, 笑得有些勉强:“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事先找我要过礼宾名单。”沈怀叙抿着唇,眼中闪过几分不常见的纠结。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如此多嘴的, 可看见梁眷这番自苦的样子,他忍不住透露出那些不为人知的实情。
    “我想他是因为在礼宾名单里看见了你的名字,所以才——”
    “沈怀叙!”
    梁眷猛地抬起头,拔高声音用力唤了一声。既是为了打断沈怀叙的话,也是为了扼杀自己埋藏在心底,蠢蠢欲动的妄念。
    她不该,也绝对不能让自己多想。
    冷眼看着思念在心底泛滥成灾,梁眷也会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突破道德底线,选择委身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爱情神圣无比,但也不足以让她堕落至此。
    所以梁眷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他已经结婚了,是别人的丈夫,是别人的天地。
    空旷的走廊里蓦然响起回声,引得过往路过的人不由得顿住脚步,偏头朝这边张望。就连走在前面,正咧着嘴同陆鹤南说话的谢斯珏,也条件反射地回过头。
    “眷姐这是怎么了?是和沈大哥吵起来了吗?”谢斯珏看呆了,定在原地,喃喃自语。
    蒋昭宁也从没在片场之外,见过梁眷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当下不免有些担忧,她轻轻拽了拽陆琛的衣袖,小声问:“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陆琛没答,而是微微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鹤南一眼。
    然而后者没有任何反应,一脸清心寡欲的冷淡模样,脊背僵直,淡漠得连头都没回,只是脚步微凝。
    就在谢斯珏长舒一口气,以为陆鹤南这是在无声默许的时候,他蓦然听见他说。
    ——“谢斯珏,我从前竟没发现,原来你这么爱多管闲事。”
    为什么要过去?
    她不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无其事地与他做陌生人吗?
    可以。
    他成全她。
    陆鹤南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伤透了谢斯珏的心,还没等他使小性子抱怨几句,陆鹤南就已经重新迈步走开了。
    谢斯珏瘪了瘪嘴,和蒋昭宁对视一眼。
    “昭昭,小舅舅他怎么能这么冷漠呢?明明眷姐对他就很关心啊!”
    “哪里关心了?”陆琛率先接过话,不动声色地问,只是故意问得很大声。
    谢斯珏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苦恼也有些羡慕。
    “刚刚在休息室里,眷姐在跟我聊天的时候总是走神,后来我才发现,她原来一直在盯着小舅舅看。”
    谢斯珏红着脸,低头沉浸在自己爱而不得的暗恋世界里,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陆鹤南,脚步在某一瞬间,有些许的踉跄。
    走廊另一头,感受到各路复杂视线的梁眷,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出格。
    她抚了抚头发,长提一口气,转身离去前,声音有些发颤地开了个玩笑。
    “沈怀叙,你是不是最近陪关莱看狗血电视剧看多了?电视剧是电视剧,你可千万别代入现实。”
    沈怀叙怔了一下,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发出急促的震动声,他垂眸望了一眼——是关莱的来电。
    心脏莫名发紧,关莱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只有一个可能——她应该是得知了陆鹤南突然造访的消息,急着替好友质问。
    做错事的沈怀叙没敢接,看着梁眷渐渐远去的背影,任由震动声沦为背景板。
    ——
    等到梁眷站在廊下平复好心情,再弓着身低调推开宴会厅侧门时,婚宴才刚刚开始。司仪正站在台中央,声情并茂地照着提词卡讲既定的串场词。
    “梁小姐,我带您去找您的位置。”侍应生及时出现,象征性地朝前指了指方向。
    梁眷点点头,放慢步子,紧随其后。
    婚宴上的座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谁该坐在哪里,靠前还是靠后,身边要挨着谁,谁又不能与谁同坐一桌,都极其有讲究。
    梁眷从不在乎这种细节,更何况她在娱乐圈里广结善缘,公开场合见面时,无论遇到谁都能微笑着点头示意一下,不至于在媒体镜头下难堪。
    至于娱乐圈之外的人,梁眷也都不熟悉,更无所谓与谁坐一起——只要能避开他就好。
    侍应生是喜落半山的工作人员,对宴会厅内的布局很熟悉,梁眷安心走在她后面,中途还分心回了几条工作微信。
    关莱的亲友来得不算多,父母家人和工作时结识的好友刚好坐满两桌。梁眷的位置被安排在蒋昭宁身边,但她进场太晚,陆琛已然坐在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上。
    侍应生站在一边,看了看梁眷,又看了看陆琛,两边都是她得罪不起的人,一脸为难。
    “眷姐,能不能麻烦你和阿琛换一下位置啊,他的座位也在二号桌。”蒋昭宁眨了眨眼,低声哀求着。
    梁眷没急着答应,余光扫视了一下桌边的几个空位,然后垂眸看向陆琛,谨慎又具体地问了一句:“陆总的座位是哪一个?”
    正常一张桌子坐八个人,但二号桌却配了九张椅子,多出来的那一个,明显是临时加的。主位的位置又是空着的,那是留给谁的,梁眷不敢想。
    但按照常理,陆琛该与陆鹤南坐在一处。
    如若真的答应了换位置,那岂不是又要……梁眷呼吸一顿,下意识捏紧手提包的链条。
    陆琛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与梁眷对视一眼,而后作势起身,沉声同蒋昭宁说:“昭昭,今天不许胡闹。”
    见陆琛话里话外也不赞同换座位这件事,梁眷立马会意,自己猜中了。
    从不委屈自己的大小姐蒋昭宁立刻回嘴:“我哪里有胡闹?”
    换一下座位而已,怎么就变成胡闹了?蒋昭宁想不明白,故而牢牢挽着陆琛的胳膊不放。
    桌子的位置太靠前,梁眷迟迟没有入座,已经吸引了不少注目打量的视线,再僵持下去迟早会引人怀疑。
    梁眷偏头瞥了主位一眼,心里犹豫了一瞬,不为自己那已经翻篇的感情,而是为自己正在走上坡路的导演事业。
    陆鹤南近几年在业内的名望很高,中晟的项目投资部在各行各业也都有涉及。
    其他公司的不少项目投资人在投资之前,除却必要的风险考察之外,也会事先观望一下陆鹤南最近的投资风向,再决定是否要投资当下的项目。
    梁眷用力捏了捏手心,开始分析其利弊得失。总不能让大家觉得她和陆鹤南关系不好,影响到后续电影的招商引资。
    一段已经翻篇的感情而已,不应该为此得不偿失。
    自认为想通其中关窍的梁眷深吸一口气,对着蒋昭宁莞尔一笑。
    “算了,就听昭昭的,换一下座位吧。”
    陆琛愕然一秒,扭过头下意识反问:“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梁眷淡笑着,说话间,人已经在主位左手边落座。
    婚礼仪式进行的很顺利,宴会厅大门推开,关莱穿着裙摆宽大的洁白婚纱,在爸爸的陪伴下,一步一顿地走向沈怀叙时,坐在梁眷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上一段失败恋情的阴霾,曾高悬在关莱头顶长达两年,如今,她也终于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可以放心大胆地拥抱余生幸福了。
    梁眷抬手擦了擦眼角,目不转睛注视着台上满脸洋溢着幸福的新娘。
    陆鹤南和谢斯珏在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匆匆赶来,甫一看见泪眼朦胧地梁眷坐在桌旁,两个人皆是一愣。
    相比于陆鹤南妥帖地将诧异与怔忪,悉数藏压在平静的眼底,谢斯珏的情绪显现的更加外露。
    “眷姐这么巧!原来我们还坐在一起!”
    谢斯珏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偏头和梁眷打招呼。他坐在陆鹤南的右手边,和梁眷说话时不得不朝前倾探着身子。
    蓦然又有了与梁眷搭话的机会,谢斯珏高兴得五官乱扭。但又顾及着身侧还坐着看他处处不顺眼、时时对他耳提面命的小舅舅,行为举止上也不敢太过放肆。
    “是,真没想到会这么巧。”
    梁眷紧抿着唇,声音机械平淡,听见陆鹤南落座的声音,握着酒杯的右手不自觉地用力。
    ——她终究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眼下的距离实在太近,陆鹤南的存在感又那么强,几乎强行霸占了她的全部感知。
    弥散在鼻尖,迟迟不肯散去的清淡烟草味,时不时出现在视线之内的白皙手腕,敷衍应声时含笑的喑哑嗓音……
    每一处过往熟悉、现在却不能再碰触的所有,无一不是在挑.弄她敏感的神经,和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底线。
    如若不是必须要分出精力,应对谢斯珏的寒暄,梁眷想,自己恐怕要溺毙在这场重逢里。
    台上有关新人的环节一结束,这场豪门婚宴就与寻常社交场合无异。
    台下的人举着酒杯凑到台前,甫一敬完沈怀叙和关莱,便扭过头来,端着笑挪步到陆鹤南身边。
    哗啦啦一群人突然围在桌边,遮挡住眼前大半光线。
    阴影无端落在骨碟里,一直强逼着自己、将心思扑在吃饭上的梁眷不由得放下筷子,蹙起眉。
    好在众人的焦点只在陆鹤南的身上,梁眷垂下眼,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在饭桌上置身事外。
    她垂着头,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耐着性子去听那些千篇一律的敬酒词。她看不见陆鹤南的神情,也甚少听见他的声音。
    克制的视线之内,梁眷只能看见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握着酒杯,意兴阑珊地与人相碰。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连喝了很多杯。无论是谁来敬酒,都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可他的心脏病那么严重,不该这样毫无节制的作践自己。
    梁眷默默数着,越数越胆战心惊。终于,在陆鹤南第十一次抬手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偏头望了他一眼。
    憋闷的空气里,两个人的眼神有片刻的对视,梁眷怔忪住。在陆鹤南黯淡沉寂的眸光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满是担忧的眼。
    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陌生人’的对视当中,更何况在事先写好的既定剧本里,她与他此刻本该是‘萍水相逢’。
    眼睫不受控地颤了颤,趁无人发现之际,梁眷的目光落向远处,生硬地避开了与陆鹤南的对视。
    “陆董,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您,我也敬您一杯。”
    一个五十岁左右,满面红光的男人挤在人群中,脚步虚浮踉跄,端着酒杯的手有好几次堪堪擦过梁眷的侧脸。
    局促地表情在梁眷的脸上短暂地闪过一瞬,她下意识朝右侧去躲,直至手背触碰到陆鹤南光滑的裤子布料后,才猛然察觉到不妥。
    可此时再想朝左侧倾身,已然是来不及了。
    男人手中的酒杯已有倾翻之相,还没等梁眷做出反应,胸前就已经感觉到了一片冰凉。层层紫红色在布料上晕染开,水绿色的裙子登时变得一片狼藉。
    “对……对不起。”
    男人看呆了,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捏着酒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残留在杯壁上的酒慢慢下滑,在杯底凝聚到一处,颇有再泄之势。
    梁眷假笑着,一连说了三句没事,而后长提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在公众场合冷脸,又抬手在桌面上扯了两三张纸巾,低头紧急处理胸前的酒渍。
    直至人群中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注意到自己被陆鹤南虚揽在怀里,悬在男人杯底的红酒,正连成线似的滴落在他的左臂上。
    狼狈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一对,梁眷瞪大了双眼,蓦然问出声。
    “你没事吧?”
    发顶在不经意间轻碰到陆鹤南的下巴,她的嗓音听上去有些露怯。
    这是她今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陆鹤南呼吸一顿,稳了稳心神,紧咬着下颌线,声音也很轻,让围在周围的人忍不住疑心方才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半个身子都蜷缩在陆鹤南怀中的梁眷听见了,连带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都一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她的耳畔。
    他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刚刚因为酒意还有些呆滞的男人,眼下立刻清醒过来。
    他手忙脚乱的将惹事的杯子丢在桌上,又将纸巾塞在手里,惶恐的目光在梁眷和陆鹤南的身上来回停留,两只手也在二人中间不停摇摆,不知道该先替谁处理满身狼狈。
    “别碰她!”
    陆鹤南脱下外套,注意到男人手上的动作,微眯着眼睛,拔高音量呵斥了一声。漂亮的桃花眼里充斥着无边的怒意,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提防。
    男人脸色惨白,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握在手里的纸巾顿时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量身定做的西装外套,布料光滑服帖,纸巾简单擦拭两下后,从外表看上去就只剩下几片不算太碍眼的暗痕。
    陆鹤南站起身,将外套披在梁眷的肩上,又垂下眼,仔细地替她拢了拢衣襟,遮住胸前因为透视,而变得若隐若现的暧昧风光。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半弯下腰,眉眼温柔,说话时,近乎额头低着额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低声口吻。
    ——“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吧,带备用的衣服了吗?我去叫人拿给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