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雪落

    大陆持续近一周的罕见暴雪, 并没有波及到深圳湾另一侧的港洲。电影剧组《寻屿》抵达港洲机场的时候,港洲仍是一如既往的艳阳高照。
    这种好天气,对于头顶昏暗云层近半月的人来说, 真是久违了。
    梁眷深呼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带上事先准备好的鸭舌帽与墨镜,隔绝所有的闪光灯与探究目光, 垂着头走在人群最后。
    粉丝机场接机对电影电视剧剧组来说,是最有性价比的宣传方式之一, 也是目前《寻屿》想要重新走入大众视线, 所要迈出的第一步。
    毕竟为了专业集训,整个《寻屿》剧组从导演到主演在京州沉寂了近一年。
    从里到外,无论是口风还是行动都保持高度一致,不出席任何晚会,不接受任何采访,不签约任何一家代言。
    留有悬念的同时,也是真真切切主动拒绝了所有流量曝光。
    程晏清在电影界虽然年纪轻, 论资排辈也属于后辈, 但在对艺术造诣的追求上, 却很有十几年前老电影人的样子——不在意上座率, 也不在意票房是否大卖。
    他们只在意大屏幕上的艺术呈现, 是否达到了严丝合缝的完美。
    制片方看重程晏清的才华, 却也不会一直纵容他封闭式的创作。因此今天这场声势浩大的机场“走秀”, 算是资本与才华博弈下的最优平衡解。
    临下飞机之前,梁眷算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可等到她穿过机场回廊, 正式见到路人与粉丝,看到数不清的“长枪大炮”, 听到震天尖叫的那一秒,还是没什么出息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她消息闭塞,小看了罗卉的影响力了。从默默无闻的小花到大奖拿遍的大花,长红将近二十年,电影电视两不误,男女老少同吃的影后,国民度不只是说说而已。
    “被吓到了?”罗卉偏过头,笑着捏了捏身侧梁眷的脸。
    来接机的车子驶出机场已经有一阵了,梁眷却仍是一脸惊魂未定地望向车窗外。
    她不好意思地垂眸笑笑:“有点。”
    “你总要习惯的,我未来的大导演。”罗卉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梁眷,语气平缓又笃定,“刚刚人群里已经有人认出来你了。”
    “啊?怎么会?”梁眷一口水差点被喷出来。
    她哪有什么知名度和曝光度,从机场出来的路上也不过是伪装成罗卉身边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地上了车罢了。
    “这有什么很奇怪的?”罗卉耸耸肩,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昨天晚上《寻屿》的官博已经官宣演职员表了,编剧那一行里有你的名字。”
    程晏清没跟她说这件事啊,梁眷呆愣住。
    在骊山影视城集训的那一年,《寻屿》的最终剧本还没有完全敲定。她确实有协助过组里的编剧老师调整剧情细节,毕竟这是她的老本行,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可那只是顺带手的事,没有占用她太多的时间。突然被告知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官博里,梁眷觉得自己有些德不配位。
    “放轻松,baby,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罗卉操起更为熟悉的粤语,温声安慰,“这是程晏清一贯的做派,他绝不会亏待跟他共事的任何一个人。”
    “他人呢?”梁眷眨了眨眼,自从下了飞机之后好像就再没见过他。
    罗卉闻言朝翻了个白眼,看向前方的车流:“他不喜欢被闪光灯包围,应该是抛下我们,自己去走vip通道,提前去取景地确认了。”
    这样的举动很符合程晏清一贯独来独往的做法,梁眷会意地点点头,目光瞥向车窗外,倒也没有觉得有多奇怪。
    港洲的大街小巷和京州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双层巴士较多,行人路上比较拥挤,行车道也不像大陆那般宽阔。但夜幕降临时,都是一样的繁华璀璨。
    正如临别前他所说的,港洲很漂亮,她一定会爱上灯火通明的这里。
    《寻屿》的拍摄地是在一个单独的小岛上,那里远离港洲市中心,和机场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下了飞机之后需要先乘车到岛屿对岸的码头,再乘坐每周一趟的轮船赴岛。
    长途飞行舟车劳顿,商务车里同行的五个人,除却梁眷和司机都脑袋一歪,趁着路上的间隙小睡一会。
    梁眷身上的倦怠感也很重,但她没有丝毫睡意,只失神地望向窗外。
    “不给他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某个急刹之后,睡得不沉的罗卉悠悠转醒,扯下眼罩后,瞥了一眼梁眷忧郁的侧颜,压低声音冷不丁开口。
    受惊的梁眷目光一动,垂下眼睫,轻轻道:“下飞机的时候有发过信息。”
    “只是发信息?”罗卉轻挑眉头,玩味地确认了一遍。
    梁眷侧过脸莞尔一笑,勾唇反问:“不然呢?难不成还要再煲一个电话粥?”
    “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罗卉顿了一下,为难的拧起眉头。
    在港洲土生土长的罗卉国语并不好,一时之间任她如何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梁眷。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陈冰莹应该是被两个人的对话吵醒,她拢着衣服坐直,无奈接过罗卉的半截话——“你还真是比我们想象的还有清醒独立。”
    陈冰莹做了罗卉将近七年的助理,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凡是经她手上的事情都被料理的面面俱到,没有人能比她更懂罗卉的脑回路。
    “对!就是这个!”罗卉两眼放光,猛地一拍手,一板一眼地学着陈冰莹的样子发音,“清醒独立!”
    对着梁眷从未经历过人生风霜的清秀面庞,罗卉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而后长叹一口气。她放弃于她而言无比饶舌的普通话,改用粤语来发表感慨。
    “妹妹仔,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和男朋友黏在一起。”
    “他很忙。”梁眷咬着唇瓣,试图为自己的不黏人辩解。
    罗卉神色复杂:“可是无论他是否和你谈恋爱,都改变不了‘他很忙’这个事实。”
    “那不一样。”梁眷淡笑着摇摇头,“没有我的打扰,他能更游刃有余一些。”
    这句话不是撒谎,也不是托辞。
    中晟年会上精神抖擞的陆庭析,在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就因为骤然昏厥而被救护车重新送往京州市中心医院。入院后十二小时不到,就被接连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icu病房外人满为患,围在黎萍身边装模作样掉眼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梁眷站在无人注意到的楼梯拐角,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场以悲戚为基调的狂欢。
    那时距离去港洲的出发日期已经迫在眉睫,梁眷躲在医院楼梯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本不想走的,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她想她应该陪在陆鹤南身边——哪怕是只能站在暗处,哪怕是见不得人。
    可最后的最后,饶是再不情愿,她也还是被陆鹤南亲手送上了飞机。
    京州的机场大厅人来人往,这里一天究竟会上演多少场双目含泪的离别?陆鹤南不知道。周身纷纷扰扰,他牵着梁眷的手慢慢走到安检口,只觉得心里平静。
    粗粝的指腹轻轻掠过眼前人泛红的眼尾,陆鹤南眸光晦涩,却并不挣扎。
    他说:“眷眷,永远别因为任何人或任何事,挡住自己的前途。”
    哪怕是我,哪怕是我们的爱情。
    梁眷听后破涕为笑,哭到泪眼婆娑的眼睛也渐渐变得清明。她一边放任眼泪静静滚落,一边勾唇倔强地笑。
    她说:“那你我一定都要做到。”
    一点一点松开十指相牵的手,再一步一顿地迈入安检口,离开京州的这十几米路,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
    《寻屿》是场时间跨越极大的年代戏,从场地布景,再到演员的戏服与说话走路时的作派,都要严格符合大众对那个年代的认知与记忆。
    好在全剧组在京州耗时一年的封闭集训,在第一幕戏开拍的时候,就初见成效。无论是演员入戏的速度,还是摄影组与灯光组对镜头与光线的尺度拿捏,都极符合程晏清的心意。
    剧组拍摄的场地费每天数以万计,指针一划过十二点,便意味着又有大把的钞票“哗啦啦”地流向本地人的口袋。
    然而程晏清对电影的质量要求极高,别的剧组一天能从头到尾拍完三场戏,到了程晏清这里能全须全尾的拍完一场都是极难得。
    时间进度被一拖再拖,故而在正式开机的第七天,电影投资方的代表就铁青着脸站在片场中央。他不敢拿程晏清做文章,指桑骂槐的本事却是不在话下。
    一时之间,搞得整个剧组都如临大敌,唯恐拍摄进度在自己所在的部门出现差池。
    唯一与这紧锣密鼓氛围格格不入的,只有梁眷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南北环境差异太大的缘故,梁眷在抵达港洲的当夜就有了咳嗽与鼻塞的苗头,谁都没她的这点小病小痛当回事。直到第三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直接让梁眷陷入半昏迷状态。
    病症来势汹汹的样子给住在隔壁的程晏清吓了一跳,没等到天亮就亲自开着车,把梁眷送到了岛上唯一一家私立医院。
    一套完整的检查做下来,当地的急诊科医生说她是水土不服,简单开了些退烧药后,就将他们请出了医院大楼。
    开车回去的路上,梁眷合着眼,脑袋昏昏沉沉地靠在车窗上,程晏清握着方向盘也一路无话,唯有在临下车前,看着梁眷明显凹陷下去的空洞双眼,讥讽地说了一句——
    “我看你哪里是什么水土不服,分明是害了相思病。”
    梁眷装作没听见,紧闭着眼,脑袋隐匿在暗处,默不作声地流泪。
    港洲的医药也算发达,只是和大陆不是一个体系。医院开的药梁眷一连吃了好几天,或许是因为药不对症,总之就是没有见好的样子。
    直到两天后,一箱自京州而来的快递,带着唯有北方才有的风霜寒意,被快递员格外郑重地送到梁眷的手里时,她的‘相思病’才好像有了对症下药般的起色。
    “是谁寄来的?”
    场务徐永昌忙完手里的活,大喇喇地坐在梁眷身旁,抻着脖子朝桌上的快递箱张望。
    梁眷抿着唇笑了笑没答,只趁着徐永昌转头跟别人搭话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撕下纸箱外面的快递单。
    巴掌大的一张快递单被梁眷对折后再对折,直至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紧贴着胸口处,她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其实那张快递单完全没有避人的必要。
    因为那上面什么重要的私人信息都没留下——寄件地址写的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至于寄件人也只是被一个二字化名代替而已。
    陆三。
    知道名字出处与含义的人不算多,茫茫人海里,梁眷恰好是其中一个。
    “怎么寄来的都是些药啊?”陪着罗卉刚下戏的陈冰莹,跨步迈进屋内,垂眸朝快递箱里瞥了两眼,言语里尽是失望。
    陈冰莹也是大陆人,虽然给港洲人罗卉做了七年助理,但总的来说在港洲工作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并没有来得及习惯这里的口味与饭菜。
    小岛不比港洲市内,物资相对而言比较匮乏,陈冰莹饿了将近一周,天天盼望着月末可以跟着制片主任坐船出岛,去买些符合她大陆胃口的饭菜。
    在片场里听到梁眷收到了从大陆而来的快递,她就兴奋地直跳脚,兀自以为是哪个有心人体贴地送来了故乡的味道。
    梁眷被陈冰莹这一连套生动的表情给逗笑了,平静的嗓子倏地又有了发痒的感觉,她撑着桌下弯下腰,边咳边笑。
    “痴线,就知道吃!”走在后面的罗卉睨了陈冰莹一眼,用粤语笑骂一句,而后抬手轻拍梁眷的后背,帮她顺过那口气来。
    “他知道你在这过得不好。”罗卉扶着梁眷直起身子,顺势附在她耳边低语。
    梁眷听得眼眶一热,嘴上却仍坚持:“胡说些什么,没有的事。”
    作为过来人的罗卉笑了笑,给梁眷留了些许体面,没拆穿她。
    病好之后,梁眷在剧组的生活也逐渐步入正轨。
    而那个扰乱她心弦的快递也并不是昙花一现,此后每逢周四码头开放日,送快递的专用电车驶向剧组方向时,岛上的原住民都会下意识会心一笑——大陆的梁小姐又有快递要收了。
    又是一个周四,天刚蒙蒙亮,陈冰莹就已经开始眼巴巴地坐在剧组大院门前张望了。自第二周起,也就是梁眷病好之后,快递盒里的花样就变得多了起来。
    真空包装过的卤牛肉,酱板鸭、和调味料一块打包过来的叫花鸡、带着冰碴的江鱼……
    “眷眷,你男朋友这周会给你送些什么啊?”陈冰莹摸了摸撑到圆滚滚的肚子,满脸雀跃地问。
    站在院子里刷牙的梁眷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最近很忙,她与陆鹤南聊天的兴致都不高。除却隔三差五问候一下陆庭析的身体状况外,两个人已经有近一周没有正经打过一通电话了。
    “希望这周还能有江鱼吃。”陈冰莹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地朝天拜了拜。
    扛着机器从屋内走出的摄像指导冯晓双,闻言吃惊反问:“你还没吃够啊?”
    坦白来说,那江鱼实在鲜美。毕竟是自打捞上来就被冰块冰封住,再快马加鞭地送到港洲,快递箱拆开的时候那冰块甚至还没融化完全。
    但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冯晓双昨天就留意到,大前天午饭时,红烧过的江鱼刚一端上来,梁眷就吐了。
    估计是反胃的劲太严重,自那天起梁眷就一口荤腥没动过,只就着清爽小菜,勉强喝些清淡的粥。
    每天电影一开拍,组里的闲人就只有陈冰莹一个。可这个注定不寻常的周四,她从日出坐到黄昏,抻长了脖子站在街头巷尾四处张望,也没看见快递员的影子。
    这是两个月以来快递第一次不守时,但组里的人都忙忙碌碌,没有人把这件事当回事。
    夜里收工的时候,徐永昌安慰陈冰莹:“可能是前几天大陆下暴雨,快递在路上耽搁了。”
    这声安慰只让陈冰莹的心情平复了两天,因为直至周六晚上,这份合该出现在剧组的快递,仍旧杳无音讯。
    “眷眷!你的男朋友是不给咱们寄东西了吗?”不想再空等下去的陈冰莹小跑着回到院子里,急匆匆地推开梁眷的房门。
    房门刚一推开,陈冰莹就下意识顿住脚步,因为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梁眷,而是自己的老板罗卉。
    “卉姐,你怎么在眷眷屋子里。”陈冰莹咽了咽口水,问得很心虚。
    好在罗卉现在的注意力没放在她身上,抬头瞥了她一眼后就随口答:“眷眷身体不太舒服,我来看看她。”
    视线下移落在床面上,陈冰莹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梁眷苍白的脸色,和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窝。
    “眷眷,你怎么了?”陈冰莹犹疑地向前挪步。
    “没什么事,是卉姐小题大做了。”梁眷勾唇笑笑,然后自然地岔开话题,“是快递还没收到是吗?”
    陈冰莹点点头:“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是怎么回事?如果寄来的是生鲜,这么久不到会坏在路上的。”
    说完,她小心地抬起头,用眼神无声地征求了一下罗卉的意见。
    好在罗卉这次难得和她意见一致,她轻抬下巴,目光隐晦地落在梁眷的小腹上:“打个电话问问吧,顺道把另一件事告诉他。”
    另一件事是指什么?陈冰莹转了转眼珠,没想明白。不过须臾,她的心绪就又被梁眷拿起手机的动作牵制住。
    微信页面里,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上周日晚上,他告诉她大伯一切都好,中晟运行的也很平稳,让她在港洲放心。
    原来已经一周没联系过了吗?梁眷有些迟钝地想。
    拨通电话,铃声响起又挂断,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梁眷眨了眨眼睛,一种没来由的心慌在身体里弥漫。没关系,梁眷捏紧手机,指尖再次落在拨通键上。
    急促地铃声再次在空旷地房间响起,又是一片短暂又漫长的等待,就在陈冰莹失望地以为又是无人接听的时候,电话另一端骤然有了声响。
    “喂,眷眷。”
    是莫娟的声音。
    梁眷愣了下神,好不容易归位的心,顿时又没有了可依靠的地方。察觉到电话另一端的不对劲,罗卉反应极快,动作迅速地拽着陈冰莹走出门。
    私人空间这种东西,没有人能比罗卉更明白它的珍贵。
    “娟姐,怎么是你?”屋内只剩她一个人,梁眷僵硬地抬起唇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她又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问得很准确,也很直接。她没有问陆鹤南呢?也没有问为什么是她接电话?而是直接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种准确和直接让见惯大风大浪的莫娟,险些招架不住。
    电话被任时宁接过去,沉默的那几秒里,梁眷依稀能从听筒内听见莫娟的呜咽声。
    为什么要哭呢?梁眷的心在这一刻蓦地静了,最坏不过就是那种结果,她和他早就做好准备了。
    “宁哥,出什么事了,如果我有知情权的话,就告诉我吧。”左手指甲堪堪嵌进掌心血肉里,梁眷努力放稳声音,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很冷静。
    梁眷不愧是善用文字的高手,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很低的谦卑位置上,任时宁顿了顿,想不出自己要瞒着她的理由。
    “鹤南他心脏病突发,现在还在医院。”任时宁喘了口气,急忙跟上后一句。
    “但是你放心虽然还没醒,但是已经抢救过来了,医生说已经平稳度过危险期,没有生命危险了。”
    “好,没有生命危险就好。”梁眷徒劳地笑了笑,左手掌心缓缓张开,红色的血悉数蹭在被子上。
    梁眷很自然地接着问:“他怎么会突然病倒了?”
    任时宁没答,寂静的留白里,更显得莫娟的呜咽凄厉动人。
    “大伯怎么样了?”梁眷稳了稳呼吸,换了个突破口,又问。
    任时宁的呼吸在这一刻有了明显的急促破碎,梁眷紧抿着唇,不敢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走神,她生怕会因为自己的恍惚而听错答案。
    又过了十几秒,她依稀听见了任时宁颤抖的嗓音。
    “大伯他走了。”
    有些事,就此一锤定音。
    梁眷怔愣了一下,不敢眨眼,继续问:“什么时候?”
    “上周日下午两点。”任时宁吸了吸鼻子,似是在极其痛苦的回忆里挣扎。
    “你骗人。”梁眷否定的很快,口吻笃定到不容许有任何质疑
    绝对不会是上周日下午。
    明明上周日晚上,她还和陆鹤南有联系,他告诉她大伯一切都好,中晟运转的也很平稳,他要她放心。
    小腹没来由的钝痛,转瞬,梁眷就又从混乱中清醒了过来——任时宁没有欺骗她的理由。
    只有那个傻子,只有那个自以为能搞定一切、每时每刻都将你放心挂在嘴上的男人,才会跟她撒这样的弥天大谎。
    他怎么敢拿这样的事骗她?他怎么忍心放任她对他的困苦一无所知?
    一直清醒权衡利弊的人太痛苦。
    去他妈的狗屁前途,她要回到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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