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雪落

    陆鹤南面上有多镇定, 心里就有多波涛汹涌。梁眷攥着他的手,只觉得他浑身都在发抖。那不是惊惧,看透所谓真心之后的失望。
    褚恒与陆鹤南有多疼爱照顾这个相差只有一岁的弟弟, 梁眷是知道的,一朝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
    被陆鹤南毫不留情地扯掉了遮羞布,宋清远的脸灰败下来, 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陆鹤南,大喘着气, 又哭又笑。
    “表哥, 我这也算不上是背叛吧。”宋清远停顿了一下,目光转而投向站在陆鹤南身侧的梁眷。
    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宋清远弯了弯唇,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我这顶多算是,拨乱反正。”
    什么是乱?什么是正?
    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又想扭转什么乱象?归于哪门子的正道?
    陆鹤南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平静,连一丝破裂都瞧不出来。听完宋清远的话, 他垂眸静了两秒, 然后转头对着褚恒从从容容地笑。
    那笑容看得褚恒遍体生寒。
    “阿恒, 拜托你帮我把这个弟弟送回京州宋家。”
    “没问题。”褚恒没有任何犹疑, 一口应了下来。
    “再帮我给我的舅舅捎句话——”
    褚恒顿时谨慎起来, 好不容易平复地心顿时又被提到嗓子眼:“什么话?”
    陆鹤南微微颔首, 不顾梁眷的阻拦, 执意拿出放在西装口袋里的烟盒,取出一支含在唇间。梁眷拗不过他, 只好松开他的手臂,一手握着打火机, 一手笼着火苗,帮他点烟。
    在一片挥不散、躲不开的烟雾缭绕中,陆鹤南指尖夹着烟,半垂着眼,一副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
    “你告诉他,我陆鹤南从来就不是个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性子,如若有一天我与宋家不走同一条路了,我不介意失去宋家这个可有可无的助力。”
    梁眷不可置信地偏过头,看向陆鹤南的一双清澈眼睛里满是心疼。不止是梁眷,就连见过大风大浪,在继承决斗中厮杀过一番的任时宁,表情也有些许的怔忪。
    陆鹤南这是要弃了宋家。
    可时局终究易变,假以时日,究竟是谁弃谁也还未可知。任时宁想,陆鹤南这步棋,终究是走得莽撞了。
    “表哥……”
    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宋清远,却是真的有点慌了,他踉跄着站起身,却没有勇气靠近陆鹤南一步,只敢怯生生地唤一句“表哥”。
    耐心彻底用尽,陆鹤南没有留在这与宋清远继续纠缠谁是谁非的兴致。他垂着头,抚慰似的拍了拍梁眷的手背,牵着她,毫不留恋地转身。
    “表哥!”宋清远又大声唤了一句,沙哑的嗓音里尽是歇斯底里的狼狈。
    “大权旁落的滋味并不好受,你如今处在中晟那个位置上,如果你没能让他们称心如意的话,血脉相连的宋家也就罢了,乔家的人是断断不会放过你的!”
    陆鹤南脚步没停,梁眷却被这话嚇得脚步一个踉跄。她紧抿着唇,条件反射地望了陆鹤南一眼。
    “走稳些。”陆鹤南搀着梁眷的手微微用了些力,他甚至还有功夫同梁眷勾唇笑一笑。
    宋清远没追出来,一脸失魂落魄地跌回沙发上。莫娟留下来照看他,以防出什么意外,褚恒和任时宁对望一眼,默契抬腿跟出门外。
    屋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让人对时间的流逝毫无察觉。
    北城夏日的夜,裹着微凉的风,隐去白日里让人难以忍耐的潮湿闷热,好似老天开眼,留给被生活重压、却始终不得开解的人们,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机。
    陆鹤南指尖的那支烟还没有燃尽,驻足在昏暗的街口,他望向梁眷时依旧眉眼温柔。
    “你先去车上等我一会好不好?”陆鹤南将钥匙递到梁眷手中,没给她任何说不的机会。
    梁眷垂着头接过钥匙,心不在焉地摩挲了一下钥匙上的按键,看到追出来的褚恒和任时宁二人,终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三儿,你今天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绝。”看见梁眷走远,任时宁挂在唇边的笑容才慢慢敛下去,然后压低声音,略带埋怨的开口。
    “你指哪句话?”陆鹤南抬手掸了掸烟灰,眯着眼睛笑得玩味。
    他在明知故问,任时宁又何尝听不出来。
    “宋家虽然这几年看上去式微,但你外公宋老先生名声到底还是在的,积攒下来的人脉也不会凭空消失,你何必要跟宋家过不去?”
    任时宁越说越来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恨铁不成钢的继续道:“更何况宋家还是你的母家!你总要顾及一下你妈妈的面子——”
    陆鹤南掐灭烟,来不及被捻灭的火星四散在黑夜里,而后轻轻坠落到他的脚边。
    直至此刻,他的脸上才终于染上一点寒意。
    “我妈妈的面子?”陆鹤南哼笑一声,唇角只牵起一半,“如果不是因为我母亲姓宋,你觉得我会纵容宋家胡作非为到今日吗?”
    任时宁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塞。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他还想再劝些什么,可陆鹤南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宁哥。”陆鹤南的气势弱了下来,低声唤了一句,拿出将心比心的口吻。
    “八年前,莫家出事的那一年,任家的那些长辈拿家产继承来威胁你,逼你和莫娟姐划清关系,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就范?”
    “京州那几个玩得混的王八蛋,把莫娟姐绑走,要她以身替父抵债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那几个人打得半死?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把各家的面子放在心上?”
    勾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任时宁彻底偃旗息鼓,没了再劝的立场。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怎么能满嘴仁义道德的逼迫陆鹤南去做?
    “我今天已经够能忍的了,如果今天梁眷的名声真的毁在那帮人手里,我不介意跟他们同归于尽!”
    陆鹤南的声音越说越低,但眼底交织的那抹狠与恨却愈演愈烈。
    一直静默着的褚恒被这话彻底震撼住了,他和陆鹤南是自小玩到大的情分,所以他深深明白,陆鹤南口中的同归于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所谓玉石共焚,陆鹤南绝不止是说说而已。
    在场的三个男人当中,唯有褚恒还不曾热烈的与人交付过真心,不明白浮世三千,唯有不问出身的真心,最是难能可贵。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一向没有烟瘾的褚恒,也忍不住伸手向任时宁讨了一支烟。
    “我也不知道。”陆鹤南半垂着眼眸,喑哑的声音里流露出一股茫然,紧蹙的眉头在瞥向前方路灯下的某个颀长身影时,蓦地舒缓开。
    好傻的姑娘,明明要她去车里安安生生地坐着等,非要固执地站在路灯下。
    在梁眷第二次俯身揉捏酸痛的脚踝时,陆鹤南突然觉得与好友的闲谈有些令人难捱。
    告别的话刚滚到嘴边,偏头就对上褚恒躲闪犹豫的眼神,陆鹤南抬手捏了捏僵硬的脖颈,长舒一口气,略有勉强的多拿出几分耐心。
    “还想说什么,赶紧一块说了吧。”
    褚恒打量了一眼陆鹤南的神色,咬着唇瓣,斟酌自己的措辞。
    “清远今天这事虽然办得混了些,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什么道理?”陆鹤南的眼神连同声音,都一齐冷下去。
    对上那道冷漠的目光,褚恒突然失去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话既然开了口子,就得咬着牙坚持说下去。
    “陆伯伯的身体不好,趁势逐步隐退已经是必然的结果,雁南姐和琛哥还没来得及在江洲站稳脚跟,放眼整个陆家,能在这个时候撑起场面的,只剩你自己了。”
    “所以呢?”陆鹤南撩起眼皮,示意褚恒继续。
    瞧见陆鹤南这幅不着调的样子,褚恒突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陆鹤南,像你我这种人,最应该明白,做人不能既要又要。现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乔家的势力不容小觑,江山和美人你总得舍一个!”
    “所以你是想让我舍了梁眷。”陆鹤南微微勾着唇,用很平淡的口吻替褚恒说完没来得及说出的后半句。
    褚恒没答,然而他躲闪的眼睛已然出卖了他心中所想。
    停顿片刻,陆鹤南固执地继续逼问:“对吗?”
    “其实也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说话时褚恒咬着牙,他明白接下来他所要说的话,无异于在陆鹤南心尖凌迟。
    “什么法子?”陆鹤南果然问了,只不过他问得意兴阑珊。
    “京州圈子里,被养在外面的女人也不在少数,咱们也不是没有见过。只要你陆鹤南还没有倒台,就没有人敢对着梁眷指指点点。”
    褚恒顿了顿,有意避开陆鹤南如刀尖般锋利的视线。
    任时宁扯了扯褚恒的胳膊,暗示他别再继续说下去,可褚恒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抬头,对着陆鹤南漆黑的眸子,字字沉稳,一字一顿。
    “只要咱们几个心里清楚,你心里真正在意的是谁不就好了?乔家的那位你娶回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只当是家里请了一尊需要日日上香的王母娘娘,出门在外媒体面前,演演恩爱夫妻,回家之后关上门就各过各的。”
    “脸面给到这个份上,我就不信你妈妈,还有乔家,还能再说一句你的不是!”
    陆鹤南垂着眸子还没说什么,任时宁先忍不住怒喝一声:“褚恒!”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迂回的余地,褚恒极力掩盖住眼底之中属于朋友的那丝不忍,极力用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毫无感情地盯着陆鹤南。
    “梁眷她如果爱你,就应该明白你的难处!既然明白,那为什么不肯为你妥协迁就一下?有没有那个名分又怎么样?”
    好一句有没有那个名分又怎样?陆鹤南的手指抖了抖,心尖不受控地颤了颤。
    任时宁秉着呼吸,一手扯着褚恒的胳膊,一手随时准备伸向陆鹤南。他已经做好了拉架的准备,可意料之外的,陆鹤南很平静。
    其实今天从头至尾,他都很平静,平静的过分,让人没来由的心慌。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们讲过,我和梁眷是怎么认识的?”
    陆鹤南没接褚恒的话茬,而是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
    褚恒一口气接连说了那么多,再没有开口应声的力气,任时宁清了清嗓子,偏头替他应了一声:“没有。”
    “我第一次来北城,就是替大伯来北城应酬,接风的地方就在前一条街口的世纪饭店,那天梁眷壮着胆子,闹到包厢门口,想要为她的室友讨个公道。”
    “然后呢?”热风拂面,褚恒也静了下来,他半倚在任时宁身上,提着兴致问了一句。
    陆鹤南笑了笑,畅快又自在的样子,让褚恒不自觉地晃神。
    “咱们这种人,打从娘胎里就是个硬心肠,不知道什么叫做恻隐之心,可那天在世纪酒店的回廊里,我看见她被校领导为难,孤立无援又不肯低头认输的样子,忽然就心软了。”
    心软是种什么滋味,任时宁深刻体会过,正因为太深刻,所以至今都没有忘记。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只源于那冥冥之中的惊鸿一瞥,从此失控成为漫长人生当中的主旋律。
    “我的心脏病是个什么情形,你们也都清楚。”说到这,陆鹤南垂头自嘲一笑。
    “于你们而言的人生三万多天,于我而言不过是得过且过的在这世间走一遭,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我不在意,也没能力在意。”
    “三儿——”想到陆鹤南的心脏病,任时宁的一口气憋闷在心里,看向他的眼睛里不自觉地带着痛色。
    可陆鹤南的口吻依旧温温柔柔,所有压迫性的气场也在某个瞬间无声消散,眼神平和的仿佛一切未知都已尘埃落定。
    他神色郑重的给自己的人生,下了个与梁眷有关的结论:“可遇见她之后,我真希望我能长命百岁。”
    哪怕老天无情,没能让他实现长命百岁的美梦,那么至少也要陪她走到人生白头。
    褚恒呆滞地张了张嘴,空气热到让他恍惚,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可摊开手,却又什么都没留下。
    空旷热闹的街道蓦地寂静了两秒钟,像是在给陆鹤南的人生留白。
    他重新抬起头,月光之下,侧脸更显清冷。他的嗓音依旧很平稳,带着某种不容置喙,也带着某种如释重负。
    “梁眷她也许怜惜我这条命,愿意抛弃尊严与底线,没名没分的跟着我,但是我不能那么作践她。”
    “如果不能堂堂正正的在一起,那我会放手,让她清清白白的过日子。”
    哪怕我的人生从此之后,再无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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