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雪落

    见家长这种事, 讲究个情到浓时的水到渠成。可陆鹤南在今时今日这种情况下说出来,梁眷隐隐嗅出些不同寻常。
    “怎么了?”她轻轻握住陆鹤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答反问, “是京州出什么事了吗?”
    陆鹤南深深地舒了口气,晦涩的目光径直望向前方平坦空旷的马路,手腕下压,将梁眷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牢牢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不是什么大事。”陆鹤南笑了笑,笑得很牵强。
    可惜陆鹤南再细微的表情, 也逃不开梁眷敏锐的眼睛。从刚见面的时候, 她就注意到了,他很疲惫,倦怠的眉眼下是强撑着的宁静从容。
    “跟我也不能说吗?”梁眷没径直逼问,只语气柔柔地诉说。
    陆鹤南呼吸一顿,握着梁眷的手越发用力。半晌,他平静道:“梁眷,我大伯病了。在召开中晟高层会议的时候, 心脏病复发。”
    梁眷心里一惊, 下意识偏头反问:“人怎么样?”
    “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好在是抢救过来了。”陆鹤南的嗓音仍压抑得紧, 上扬的嘴角里无端挂上几抹苦涩。
    回北城的路是一条路况和照明都不算太好的乡道, 天色暗视野不好, 剐蹭这种小型事故也是时有发生。
    梁眷和陆鹤南这次的运气不太好, 从剧组开出去还不到十分钟,就被堵在了只能单向行驶的马路上。
    前面发生了交通事故, 一时半会走不了,陆鹤南索性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和梁眷在一片宁静的月色中深深对望。
    “眷眷,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
    “没有。”梁眷讷讷地摇头。
    决定自揭伤疤的思考时间不过短短一秒钟,明明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是覆水难收,可陆鹤南还是想说,就在此刻。
    他降下车窗,点燃手指间的烟,手肘搭在车窗上,说话时神情淡漠。
    “我堂姐陆雁南是我二伯的独生女,而我大哥陆琛与我同父异母。在我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爸养在外面的那个情人,抱着孩子闹到家里,我妈一气之下早产了。”
    同父异母、养在外面、情人……私生子,这几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让家庭和谐,父母恩爱的梁眷大气不敢喘。
    “陆家有家族性心脏病遗传史,几乎每一辈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被老天无情选中。”陆鹤南淡笑了下,讽刺意味明显。
    “或许是因为有早产这一遭吧,这一辈里得病的人是我,上一辈是我大伯。”
    陆鹤南掸了掸烟灰,声音如常的接着说下去:“就是因为心脏病遗传的概率太大,所以我大伯和伯母才始终没有自己的孩子。”
    蓦然听见陆家这些隐秘的新闻,梁眷有些不知所措,更多的却是心疼
    “没有自己的孩子。”梁眷怔怔地低头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大伯和伯母,才会对你们姐弟三个视如己出。”
    即使是从没见过,梁眷也在陆鹤南有意无意的描述提及中,渐渐描摹出了陆庭析和黎萍的影子。
    那该是一对很恩爱的传统夫妻,严父慈母,舐犊情深。
    “是,大伯和伯母对我们三个都很好。”提到陆庭析与黎萍,陆鹤南冷淡的眸子漾出一点温柔,“但是最受宠的肯定还是我。”
    “因为你是姐弟三个人里面最小的吧!”见陆鹤南眉眼间有破冰的迹象,梁眷松了口气,笑着打趣。
    陆鹤南咬着烟,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严格意义上讲,我是大伯和伯母养大的,如若剥离掉绕不开的血缘关系,他们才该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父母。”
    梁眷静静地听着,亮晶晶的眸子迎上陆鹤南玩味的视线。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父母健在,却还要劳烦大伯和伯母来抚养吗?”
    “他们肯定有……他们的难言之隐。”梁眷紧紧抿着唇瓣,心里暗自思索着一切有可能的原因。
    低头搜肠刮肚间,却听到陆鹤南一声冷笑。
    “难言之隐?”这四个字缠绕在陆鹤南的舌尖,紧紧束缚的样子,像是他不被父母所爱的前半生。
    陆鹤南靠在椅背上,不紧不迫:“他们的难言之隐,大概就是运气不佳,生下了一个先天患病,永远无缘继承人角逐赛的弃子吧。”
    梁眷的瞳孔骤然一缩,心口无端发沉。难道这就是豪门大姓,风平浪静下的阴私与龌龊吗?利字当前,孩子也可以被视为棋盘上的棋子。
    而陆鹤南这颗于他父母而言无用的棋子,连出现在棋盘上都不配。
    “可你的大伯,不也是现如今陆家的掌权人吗?”梁眷不解。
    “今日不同往日,三十多年前的陆家,还不像现在这样如日中天,爷爷的三个儿子里,只有大伯最具谋略与手段,选他继承家业是当时的陆家唯一的出路。”
    而现如今,一个枝繁叶茂,根系深厚,兢兢业业走上坡路的家族,不能由一个有今朝无明日的话事人来领导。
    恍惚间,梁眷忽然间明白了一切。
    明白为什么继承家业的担子,会落在一个身单力薄的女人身上。陆琛私生子的身份容易被人诟病,而陆鹤南的身体,让陆家上下不敢将所有的砝码都押注在他身上。
    两相权衡之下,家里唯一的女孩——陆雁南是唯一的选择。
    可一个在别人眼中于家族无用的弃子,难道就不配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不配拥有父母完整的一份爱吗?
    梁眷的心里蓦地酸楚非常,她解开安全带,倾身往陆鹤南身边去凑,然后用力揽住他的脖子,脸深深的埋在他的颈窝处,鼻息间都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道。
    熟悉的令人安心。
    “陆鹤南。”
    梁眷喊得十分郑重,她闭紧眼,不愿让眼泪沾染在陆鹤南的衬衫上。
    “嗯。”陆鹤南搂着梁眷的腰身,下巴放在她的肩头,轻声应了一句。
    “带我去见你的大伯和伯母吧。”梁眷将话题又重新引回到陆鹤南最初的邀请上。
    她想去见见。见见在这个世界上同她一样,不考虑利益得失,不考虑荣辱沉浮,只凭借一颗真心去爱陆鹤南的其他人。
    陆鹤南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片刻后又松弛下来,用气音无奈道:“我以为你会不愿意,还想着接下来再打一下感情牌呢!”
    “我有什么可不愿意的。”梁眷不满地趴在陆鹤南怀里,小声冷哼。
    “我怕你年纪小,不想这么快就定下来。”陆鹤南轻抚梁眷的脊背,语调沉缓。
    可宽厚的手掌还没等在那姣好的曲线上多做流连,怀里就猛地一空。
    “什么定下来?”梁眷的脸上染上几抹红晕,欲盖弥彰地解释,“只是去见一下你大伯和伯母,怎么就成了定下来了?”
    她的终身大事,可绝对不能被男人的三言两语就给哄骗了。
    “也是,现在还太早了。”陆鹤南不置可否地挑眉,拽着梁眷的肩膀将她重新揽在怀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该在二十八岁那一年嫁给我。”
    梁眷的心弦莫名一动,她心下隐隐有个猜测,可她不敢确认,只不安地摩挲着陆鹤南的领带。
    “为什么?”犹豫半晌,她终是颤着嗓音问出口,“为什么是二十八岁?”
    陆鹤南半眯着眼睛,努力一字一句复述那些早已刻在他心底的文字。
    ——“我要在二十岁那年恋爱,然后与他熬过漫长、甜蜜、纷争不断的七年之痒。在相爱相守的第八个早春时节,要与时间长河中,不曾走散的恋人,修成正果。”
    这是《忆兰因》剧本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女主角陈灿仪此生不得圆满的绮梦,也是梁眷人生路上有关爱情的全部期许。
    那些极力隐藏的少女心事,他到底还是看见了。
    “相爱的第八个早春时节,恰好是你二十八岁那一年。”陆鹤南口吻很慢,慢条斯理地将梁眷引到他的人生正途上。
    “如果一切顺利,如果那时你还爱我,我会在那一年向你求婚。”
    “你少说了一个如果。”梁眷小声纠正他。
    “什么?”陆鹤南没明白。
    “你的假设,少了一个如果。”梁眷从陆鹤南怀中微微抬起头,补上他少说的那半句。
    “如果一切顺利,如果那时我还爱你,如果那时你也恰好还爱我,你会在那一年向我求婚。”
    “不存在第三种假设。”陆鹤南抬手将梁眷重新压回自己的怀里,珍重地吻了吻她落在耳侧的头发。
    “我会永远爱你。”
    他又说永远,梁眷的心尖猝不及防地颤了颤。
    带着那股不可名状的悸动,梁眷攀着陆鹤南的肩膀,微微抬头,手指从喉结处缓缓上移,最后勾住他的下巴,将他朝自己唇边带。
    陆鹤南眸色一暗,垂下头,就势吻上去。
    今天开的车子实在太宽,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之间的距离犹如不可跨越的天堑。陆鹤南吻到最后隐隐失控,环住梁眷的腰,用力一带,转瞬间就将梁眷从副驾驶位上带离。
    梁眷跪坐在陆鹤南的身上,肌肤隔着布料紧紧相贴,身下不断上涌的温度,与外溢的潮湿,让她隐隐有些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只得用无力的手掌握住陆鹤南的领带。
    前方的小型交通事故责任划分明显,没多久道路就重新恢复畅通。听到后面急促的喇叭声,梁眷第一个从情迷意乱中回过神来。
    “该走了!”梁眷偏过头躲开陆鹤南的吻,连滚带爬的重新回到副驾驶位上坐好。
    陆鹤南重重喘息着,明显是有些意犹未尽。领带松散开,出门时还很服帖的衬衫,现在也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始作俑者梁眷,却连目光都不敢投向身侧半分。
    太荒唐了!这可是在车里!陆鹤南的手指刚刚已经探向了那潮湿幽深的地方,只差一点……梁眷羞涩地闭上眼,不敢再回忆数秒前的情难自已。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静默的空气里仿佛能闻到差一点欢好的气息。
    梁眷降下车窗,企图让这股暧昧旖旎随风散去。
    裤子上是一片难耐的湿润黏腻,陆鹤南低头瞥了眼黑色裤子上那抹不正常的光亮,清了清嗓子,想打破沉寂:“你刚刚……”
    “不许说。”梁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红着脸,恼羞成怒。
    陆鹤南忍不住失笑:“我还没说什么呢!”
    梁眷不答话,只气鼓鼓地望向车窗外。他还能说什么?左右是些让自己难堪的话。
    走过乡道,驶入主干路的立交桥,就算彻底进入北城。
    夜里十一点,正是这个城市华灯初上,灯火通明的好时候。梁眷怔怔地望向车窗外,一盏接一盏飞驰掠过的路灯,只在她的眼眸中留下片刻光影。
    北城原来这么美,转瞬即逝,不可方物。
    “陆鹤南,等我二十八岁那年,你在北城跟我求婚好不好?”
    关于携手相伴的以后,关于更进一步的婚姻,梁眷第一次鼓起勇气展开无尽遐想。
    “时间嘛,最好是在冬季。”梁眷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声音柔缓的继续说下去,“身边还要有许多许多的玫瑰。”
    惯用理性思维考虑事情的陆鹤南下意识蹙眉搭腔:“冬天玫瑰花怎么存活啊?”
    “我不管,我不仅要玫瑰,我还要江南江北两侧,同时有烟花燃放。”
    梁眷甚少任性,也从不提过分的要求。在陆鹤南面前,这是平生第一次。
    修成正果的那天,她要轰轰烈烈,要世人皆知。
    ——
    二十八岁,玫瑰花香四溢的北城冬季,盛大烟火落幕的那一秒,如果你还爱我,请记得向我求婚,许诺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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