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雪落

    和梁眷同住在遥诗酒店的这三天里, 陆鹤南的行事还算内敛。进进出出一切从简,碰到避不开的熟人,也只晦涩的说滨海这趟是私人行程。
    私人便是私密, 是不希望被打扰。
    大家都是商场的人精,有些话点到为止,自不必再多说多问。但“哑巴”大都眼光毒辣,他们只需将暧昧的目光, 投射在陆鹤南与梁眷十指交错的手上,心里就已经有了个基本成形的猜测。
    ——陆家那位自小混不吝, 天不怕地不怕, 一脸厌世模样的小少爷,也开始玩起圈子里“金屋藏娇”那套了。
    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挪动,再不留痕迹的在梁眷的脸上停留一瞬,他们不禁在心底暗暗感慨:滨海当真是个好地方,不仅景好,人也娇。
    但在陆鹤南这里,低调不意味着心虚。所以他和梁眷之间的亲昵相处一切照旧, 丝毫没有避人的打算。牵手、拥抱、并肩而行皆是坦坦荡荡。
    只是陆鹤南的态度越淡定, 那些自认为撞破所谓“秘密”的人, 心里就越七上八下。
    拿不准梁眷身份, 摸不清陆家态度的他们, 自然也没有胆子跑到京州, 在陆鹤南母亲——宋若瑾女士面前卖弄一通, 免得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故而这场光明正大的恋爱,在各方不经意的推波助澜下, 渐渐演变成了宋若瑾女士看不到摸不着的“地下恋”。
    梁眷不清楚这背后的事,她只觉得这几日朝夕相处的生活极合她的心意。长久异地, 宛如没有的恋爱,也终于有了几帧有关“形影不离”四字的回忆。
    只不过这场来之不易的平和,在这一刻,因为陆鹤南不明显的愠怒而化为乌有。
    感情激昂的大提琴古典乐演奏到结尾,前一位演奏者起身谢幕,后一位演奏者登台换曲都需要时间。
    在十八楼全场安静的这三分钟里,已经有不少人偏头朝这边望。梁眷捱不住别人审视揣摩的眼神,更何况站在自己身边的是真正的“大佛”。
    稍有不慎,这场她百般呵护的恋爱,恐怕就要沦为别人口中不堪的谈资。
    不用多加犹豫思考,自知理亏的梁眷选择先开口息事宁人。
    她坐在沙发椅上没起身,脊背挺直,身体前倾,借着陆鹤南的身形将自己的脸遮了个七七八八,再在一片阴影中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扯了扯,用气音同他打商量。
    “你先坐下好不好?已经有人往咱们这边看了。”
    陆鹤南仍旧站的很稳,只是那平淡无波的眸光,在梁眷纤细的手指搭上他手腕的刹那,有了几缕不算显而易见的起伏。
    眼神的动摇归眼神,感官剥离后再独立,陆鹤南答话的口吻依旧僵硬。
    他的唇角几不可见的上翘,暗讽意味明显:“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不是你见不得人,是我见不得人还不行吗?”梁眷的耐心还没有耗尽,她长提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嗓音温和。
    可惜陆鹤南对她的服软并不买账,他了然地点点头,眉眼中凛冽加深,语气微妙:“梁眷,跟我在一起,还真是难为你了。”
    这话一出,梁眷的表情凝滞住,她松开缠绕在陆鹤南腕上的手,身体后仰,上半身重新放松的窝回椅子里,双腿交叠而坐,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陆鹤南,你要是这样说,就没劲了。”
    哄人可以,但要适度。
    更何况,在梁眷心里,她犯下的“错”,与陆鹤南的所作所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凭什么要她低声下气的哄他?
    腕间束缚抽离的那一秒,陆鹤南攥紧了拳,疼痛带来的钝感让他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
    看来无论如何静心修炼,在故作冷心冷情,互相置气这方面,他永远输给梁眷。
    且输得一败涂地。
    陆鹤南垂下头,静静地望了梁眷一会,而后深吸一口气,主动招手,唤侍应生过来撤走程晏清留在圆桌上的酒杯。
    侍应生小跑着过来,将那只碍眼的杯子捏在手里,又在桌面上重新放置了一个新的玻璃杯。顶着陆鹤南冷淡的目光,他畏首畏尾的踌躇些许,正欲转身离开,将这僻静的角落重新归还给梁陆二人时,又被陆鹤南再次唤住。
    侍应生脚步一顿,低眉顺眼的等待陆鹤南新的吩咐。
    空气憋闷到让人呼吸困难,陆鹤南抬手,下意识地想松松领口的领带,可手指搭在衣襟上时他才反应过来,这几天为了迎合梁眷的喜好,一应穿戴都与平日无关。
    正如眼下,他没有领带可扯,脖颈间有的只是梁眷清晨亲自熨烫好的羊毛衫。
    他将手重新揣回兜里,脸上从容淡定不见丝毫尴尬,下巴微抬,方向直指程晏清刚刚落座的那把椅子。
    “椅子也换走。”
    不坐程晏清坐过的椅子,已是陆鹤南所能做的最大妥协。余下的,他只能乞求,乞求老天善待,乞求梁眷不要再为难他。
    陆鹤南嗓音已经缓和了不少,可落在谨小慎微的侍应生耳中,仍旧冰的像是沁在冬日结冰三尺的泉水里。
    十八楼会场的椅子是有定数的,侍应生左右环顾了一下,眼见但凡目光所及的椅子都已经被人占了,忙不迭的向不远处候着的同伴招手。两个人合力,才堪堪将那张还残留着程晏清余温的沙发椅抬走。
    换椅子需要些功夫,但陆鹤南今夜有足够的耐心。
    他抬腿走到落地窗边,稍稍停留驻足了一会,而后转过身,从外衣口袋里拿出烟盒,和一只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银色打火机。
    烟管掐在他的指尖,忽明忽暗的橘黄色烟火微微跳动,好像也将梁眷寂灭的心重新点燃。
    坦白来说,那只打火机并不便宜,价格几乎是梁眷所能负担的极限。但落在陆鹤南的手心里,梁眷突然觉得这份礼物廉价得很。
    与他带给她的那些悸动相比,很难相提并论。
    “不过就是一把椅子,干嘛这么小气?”梁眷抿了抿红唇,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软了。
    看见陆鹤南来寻她,她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又见他随身带着自己送他的礼物,她心尖一颤,所有的闷气也几乎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陆鹤南吸了一口烟,而后重重吐息,仿佛随之而出的还有内心深处积攒的阴郁。尼古丁的气味充斥在口腔肺腑里,强烈的刺激感像是在有意提醒他,要时刻牢记居安思危的道理。
    毕竟,就在刚刚,有人胆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的觊觎他的宝贝。
    “眷眷,在你的事情上,我一向小气。”陆鹤南喉结滚了滚,嗓音也变得喑哑。
    这话像是一道符咒,不由分说地震在梁眷的耳畔。她心脏一紧,随之而来的是狂风骤雨般的剧烈跳动。
    好没出息,又被他的话给撩到了。
    在一片烟雾缭绕中,陆鹤南抬起眼,眼神同嗓音一样低沉。他的目光紧锁着梁眷,像炽热的心一般,不肯再游离一步。
    侍应生的手脚还算麻利,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他们就抬着一张崭新的沙发椅去而复返。
    换椅子的架势极大,动静也不小,刚刚收回视线的围观群众,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壮着胆子朝这边瞧,只待陆鹤南这边氛围稍缓,就来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看着陆鹤南不发一语的落座,梁眷那股不自在又后知后觉的重新回归体内。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你怎么突然来这了?”
    梁眷知道陆鹤南喜欢清净,如非必要,他绝不会主动朝人堆里凑。
    陆鹤南掸了掸烟灰,望向梁眷时一脸狐疑,仿佛在看一个演技不佳的傻子:“不是你找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找你了?”为了女人天生的自尊,梁眷急得跳脚,几乎是不经任何思考的脱口而出。
    陆鹤南深深地看了梁眷一眼,像是在探究梁眷话里的真假,而后熄灭烟头,倾身捞起桌面上的手机,点开微信聊天框,又将手机推到梁眷面前。
    能够摆事实讲明的事,他向来懒得在口舌上分辩。
    看清手机屏幕的那一瞬,梁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拍了拍”他?误触!绝对是误触!微信的拍一拍功能,真的害人不浅!
    梁眷不自然的咳嗽一声,目光躲闪着,而后欲盖弥彰地拿起桌上的酒杯,捧在手心里,直至手心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才想起来解释。
    “应该是我不小心点到的,你别太在意,我没想找你,真的。”
    越解释越乱,这话无论从什么角度去听,都怪怪的。梁眷生怕多说多错,咽了几轮口水后,还是选择缩着脑袋当鹌鹑。
    陆鹤南沉默了下,舌尖顶着上颌,犹豫了片刻,最后也选择什么都没说。
    “小陆总,过年好啊!真是没想到能在滨海遇见您。”
    尴尬的氛围里插入一声不和谐,却极其恭敬的问好。见有人来打破这场无解的沉寂,梁眷在看向来人时,目光中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感激。
    陆鹤南也闻声回头,眉头轻蹙,脑海中仔细回忆了几轮,还是没想起来眼前的这位是谁。
    “我是田有祥,金茂食品的总经理。”眼见陆鹤南脸上的犹疑越来越明显,自称田有祥的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我的堂姐,曾给您的舅舅宋董做过两年的秘书。”
    听见这话,梁眷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有惊无险的咽下去后,暗自在心里咋舌:这关系攀的,属实厉害!
    “您好。”陆鹤南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略一颔首后,极给面子的同田有祥碰了下杯。
    田有祥家世不显,公司的商业价值也不高。但敢在今天的这个场合里,打头阵与陆鹤南交谈,必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一手握着酒杯,一手背在身后朝远处秘书轻摆,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两个被丝带缠绕的暗红色包装礼盒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田有祥今天出现在遥诗酒店里,不是巧合,是他多方打探后,一手安排谋划的。
    金茂食品的牌子,在南方大抵还能称得上是小有名气,但在北方,却是鲜为人知。要想打开北方的市场,需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积累。
    但田有祥胃口极大,他想一步登天,所以才求到了陆家头上。只要陆鹤南肯松松手,洒洒水,金茂食品未来在北方的销路,恐怕就不用愁了。
    “梁小姐,这是我们金茂送给您的一点小礼物。”田有祥将两个盒子一齐递了过去,笑得谄媚,“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还请您一定要收下。”
    田有祥的话虽是对着梁眷说的,眼神却有意无意的朝陆鹤南的脸上乱瞟。他在观察陆鹤南的神色,一旦风向不对,他也好及时止损。
    陆鹤南眉毛上扬,心里暗叹:田有祥的消息网还真是够给力,连梁眷的姓氏都被他打探了出来。
    “食品公司也做化妆品生意?”梁眷放下酒杯,问的天真。
    包装盒上的几句简单英文标识,她还能看的明白。两个盒子里,一个装的是香水,一个装的是成套的彩妆。
    那个牌子也算是奢侈品里比较小众的那一种,最近两年在港澳比较风靡,大陆这边的流行速度还稍慢一些。
    梁眷只是表现出顶点的兴趣,随口多问了两句,田有祥的脸上就立刻蹙起笑容,耐着性子为梁眷解释。
    “不是金茂产的,只是我和这个牌子的老板算是旧相识,所以拿到新品比较容易。”
    田有祥又将盒子推近了些,声音拔高:“听说现在是有市无价,我就多留了几盒,想着送给朋友,也省得到港澳那边去代购了。”
    等到田有祥介绍完这一切,梁眷点点头,双手交错搁在膝盖上。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田有祥以为她是在等陆鹤南的允许,所以视线转移,渴求的目光落在低调矜贵的正主——陆鹤南身上。
    梁眷或许不解其意,但陆鹤南看得明白。田有祥这是觉得从他这里下手无望,便打算从他的身边人下手,搏个好印象的同时,说不准还能换来几句杀人无形的枕边风。
    陆鹤南虽也和梁眷一样,活的清高,但他并不排斥反感底下人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大家都要吃饭生存,总要给别人留一些活路,让他们看得到一线生机。
    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陆鹤南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眼下的一切,就还在他的默许范围之内。
    “盒子里是香水吧?”一直沉默的陆鹤南终于淡淡地开口了。
    田有祥的头刚点了一瞬,陆鹤南的后半句就已经随之而来了。
    “不好意思,她有轻微的鼻炎,平时不用香水。”
    梁眷眉心一跳,她垂下眼眸,慌乱的眨了眨。这人的心也太细了,这点她从未提起过的细枝末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陆鹤南的拒绝来的猝不及防,本以为会十拿九稳的田有祥身形僵住。但不过刹那,他就重整旗鼓,冲着秘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拿走香水礼盒。
    “怪我粗心,这礼物没送到梁小姐的心坎上。”田有祥先是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而后指了指桌面上最后的礼物。
    “那这彩妆,还请梁小姐一定要收下。”
    第一份礼物吃了个闭门羹,田有祥自信的气势顿时少了一半,二次送礼的口吻变得犹豫了很多。
    对于这套彩妆,陆鹤南拿不准主意。梁眷在他面前确实很少化妆,但女孩子没有不爱美的,就算不喜欢化妆品,应该也不会讨厌。
    “喜欢吗?”他侧过头,温声问。
    回应陆鹤南的,是梁眷的摇头。
    “抱歉,她不喜欢。”陆鹤南将盒子推了回去,拒绝的利落干脆。
    礼物重新回到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田有祥的心顿时沉到谷底,连带着离去时的背影也落寞了不少。
    瞧见田有祥走远,陆鹤南才沉吟道:“其实刚刚那个礼物,喜欢的话,可以收下。”
    不过就是一份人情,还回去的方式有千万种。若能讨梁眷开心,来日合作,他多让一些利益,也无妨。
    “我知道。”梁眷抿了抿唇,笑得真挚洒脱,让人看不出丝毫端倪,“但我是真的不喜欢。”
    她不想让陆鹤南欠人情,所以再喜欢,也要拒绝。
    听见“不喜欢”,陆鹤南意味不明的点点头,他有他的打算,所以没再多说什么。
    还没等多喘息一会,又有人带头过来敬酒,几杯酒下肚,场面话又客客气气的说上几轮,敬酒的人才不情不愿的渐渐散去。梁眷和陆鹤南的四周,终于又短暂的清净了一会。
    “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忙。”盯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梁眷轻笑着感叹。
    梁眷只是单纯感慨,可脱口而出的话,不知怎的还是带着阴阳怪气的意味,让这氛围重新降回冰点。
    好在陆鹤南没在意梁眷语气的异样,他微微颔首,态度还算柔和:“还好,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瞧见梁眷的酒杯空了,陆鹤南站起身,拿起醒酒器,朝梁眷的杯中又添上一些。随着他的小幅度动作,梁眷闻到了他袖间的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还当真是亲力亲为,不然怎会有花香染上身?
    心里再次绞痛,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在帮梁眷回忆那些“不得善终”的玫瑰。
    “是呀,应该还算能忙得过来,不然也不会有空去解决掉那些玫瑰花。”
    梁眷勾起唇角,语气喃喃,声音低到尘埃里,以至于陆鹤南坐在她的身侧也没有听清。
    “什么?”他偏过头,随口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情绪上头的梁眷,再次条件反射的开启防御模式。
    陆鹤南挑了挑眉,他今夜做了许多事,见了许多人,疲惫得很,所以没再固执地追问。
    口感极佳的酒滚进喉头,陆鹤南强打起精神,低声问:“玩累了吗?要不要回去?”
    “没有。”梁眷只简单的给出两个字作为回应。
    陆鹤南顿了下,而后继续好脾气道:“那就接着玩,玩到尽兴。”
    “尽兴?”梁眷心里气到郁结,所以是诚心刁难,“我想怎么尽兴都可以吗?”
    “当然。”陆鹤南言辞笃定的撂下这两个字。
    他抬起眼,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温柔到可以包容万物。
    “但凡我能力范围之内的,都随你。”这承诺给的有多惊涛骇浪,陆鹤南的口吻态度就有多轻描淡写。
    梁眷微不可闻的哼笑一声,眸中酸涩蓄满。她招手喊来侍应生,说话时声线绷得很紧,如若不然便会有泪滑落。
    “麻烦你告诉一下大家,让诸位今日务必要玩得尽兴,因为今天全场消费,由陆先生买单。”
    梁眷说得一字一顿,是肉眼可见的赌气。侍应生拿不准主意,眼角余光瞥向坐在梁眷对面的陆鹤南,奢望从他的眼中判断梁眷的话,是玩笑还是事实。
    沉默的数十秒,像是一场无休止的拉锯战,直至等来陆鹤南的一声肯定,才算是一锤定音。
    “就按她说的办吧。”
    侍应生的脚尖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就又听到陆鹤南一声语气沉沉的指令。
    “但是我要纠正一点。”
    陆鹤南抬起头,目光灼灼,神情虽是漫不经心,但却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距离感。
    ——“今天的全场消费,是陆先生为梁小姐买单。”
    我没有为别人买单的爱好。
    除非那是你心中所想。
    我才能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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