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雪落

    陆鹤南的目光紧锁着梁眷, 他明明做足了思想准备,可话到嘴边,他又错开了眼, 漫不经心地开起了玩笑。
    “改天我送你个大点的包吧,真怕你这包哪天装不下了。”
    他不是怕了,也没有生出丝毫要退后的悔意。只是在即将开口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临行前一晚, 堂姐陆鹤南给他打电话时说过的那些话。
    ——“女生,应该都想要被追得久一点吧?”
    ——“毕竟, 暧昧期才是最迷人的。”
    其他女生在恋爱前拥有的过程与经历, 他不愿让梁眷缺失一丝一毫。慢一点就慢一点,在拥有梁眷这件事上,他势在必得,所以不着急。
    听完陆鹤南的话,梁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不动声色地敛去脸上的情绪,也以玩笑回怼。
    “干嘛?想拿包收买我啊?我可没那么好说话!除非你送我个名牌的, 限量版的那种!”
    陆鹤南垂下眼, 看着梁眷淡淡的神情, 心中突然有点怅然若失。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 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终是以玩笑收场。
    计程车奔驰在无尽的黑夜里, 梁眷和陆鹤南抵达北城中心医院的时候, 刚好十二点。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晚归的两个人为了不打扰旁人休息, 也刻意将动作放轻放缓。
    奈何临迈进病房前时,护士站值班的护士轻声叫住了他们, 她应该枯等他们有一阵了,看见他们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刻,黯淡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梁眷以为是要提前告知明天要做的检查项目,就推搡着陆鹤南,让他先回病房,自己去听就好。可身前的男人似山,饶是她如何用力也岿然不动。
    陆鹤南虽说是清瘦但并不孱弱,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绝不是梁眷可以轻易较量的。
    “我去吧,你先回去睡觉。”陆鹤南看着梁眷眼下的乌青,皱眉坚持道。
    可梁眷顾及陆鹤南是个病人需要休息,也丝毫不让步:“我可是打着陪床的名义留下来的,你是不是也得给我点表现的机会?”
    陆鹤南身形一顿,略一思忖后便没再推辞,只是嘱咐她早点回来。
    目送陆鹤南走进病房后,梁眷慢慢挪步到护士台前,眼前的小护士还在哗啦啦地翻看病历登记册。
    “怎么了?是明天有什么新的安排吗?”梁眷的手搭在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小护士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仔细核对了两遍后,才如临大敌似的长呼一口气,又把登记册调转方向,推到梁眷面前。
    “麻烦您再看一下,病人的名字是这三个字吧?”
    梁眷扫了一眼,见陆鹤南三个字被板板正正的写在册子上,就点了点头。
    “他不是本地人吧?”
    梁眷警惕的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沉下几分:“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都是入院前的正常登记,你们办理入院那天太急,一些不必要的手续就简化了,现在照例补上。”护士神色如常的答道。
    困倦上头,梁眷见护士应对流畅,神情也不似作伪,就没再往更深处思考护士的用意,机械答道:“他不是北城人。”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刻意没提起京州。
    “好的,这样就可以了,感谢您配合我们工作。”护士标注上后,合上登记册,没再继续往下问什么,大手一挥,放梁眷回病房睡觉。
    梁眷见这么轻易的就结束,也打消了心中那个还没成形的疑虑。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意识也彻底放松下来,迷迷糊糊中,她能感知到有人叹息着为她盖好被子。
    可是困意太浓重,她没力气睁开眼,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就彻底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天奔波太累的缘故,总之梁眷这一晚无梦,安安生生的睡了个好觉。清晨睁眼的时候,陆鹤南已经买好早饭回来,温热的小笼包和燕麦粥被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她这个扬言要陪床的人,起的竟比病人还晚,梁眷面上一热,麻利的从床上爬起来。
    梁眷坐在床边一边穿鞋,一边小声喃喃,像是抱怨:“你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叫醒我?早饭让我去买就好了啊!”
    陆鹤南没说话,早起天凉,他淡笑着为梁眷披上外套,倒是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姚女士接过话茬。
    “他哪里舍得使唤你啊?”
    这话说的梁眷面上更热,她接过陆鹤南递来的洗漱用具,慌慌张张的撂下一句“我先洗脸刷牙去了”,就逃似的跑出病房。
    等到梁眷脚步轻快的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屋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穿白大褂的医生。
    早上查房时的景象她也见过几次,可这样大的阵仗还是头一回。乌央乌央的一群人全部围在陆鹤南床边,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站在一旁看光景。
    梁眷顿时心口一慌,腿也有些发软,连拨开人群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鸡蛋剥好了,快过来吃饭。”
    熟悉的清冷嗓音震在耳边,梁眷猛地抬头去望,隔着人群的间隙,她抬眼就能对上陆鹤南那双漆黑温润的眼睛。对视上的那一秒,她听见了自己心跳复位的声音。
    谢天谢地,他没事。
    围城一圈的医生们见大佬开口,也几乎同时回头看向梁眷,然后自觉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短短的四五米距离,梁眷在众人的注视与打量下走得异常艰难。
    被这阵仗吓到的不只有梁眷,还有同住在这个病房的其他人。虽说大家一早就看出来陆鹤南投足不一般,大抵也能猜到他身份贵重,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但是能让院长携全体领导干部前来慰问的,应该不单单是身份贵重这么简单了。不怪陆鹤南藏得深,还是怪他们这些人的想象力不够丰富。
    看见梁眷坐在自己面前,拿着勺子埋头小口小口喝粥,陆鹤南才腾出功夫,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其他人上。
    “郭院长,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没听清您说的话。”陆鹤南对着郭院长微微颔首,唇边还挂着歉疚的笑,“还得劳烦您再说一遍。”
    陆鹤南这幅温润如玉的样子,无端让郭院长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和这些富贵子弟打交道打了这么多年,像陆鹤南这么通情达理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光是通情达理就算了,还平易近人的住普通八人间病房,主打一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要不是心脏外科的主任,抽调陆鹤南的病历在全院做案例教学,只怕现如今还无人发现陆鹤南这尊从京州来的大佛,竟屈居在这小小的北城医院里养病。
    郭院长越想越感慨,忍不住要当场老泪纵横,好在身边的副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讲回正题。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再重复一遍,就听见端坐在上位的陆鹤南又施施然开口。
    “我鸡蛋买多了,要不要再来一个?”
    这话总不会是问他吧?郭院长嘴唇翕动,大脑宕机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陆鹤南低眉顺眼地俯下身,征求一姑娘的意见。
    众目睽睽下,梁眷大气不敢喘,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僵硬的点点头,就又飞速地垂下头小口喝粥,然后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得到许可的陆鹤南拿起鸡蛋朝桌角轻轻一磕,期间还不忘应付一下郭院长这些围观群众:“您不用管我们,接着说就好。”
    郭院长抬袖擦了擦额间的汗,再次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是没想到您会在我们医院养病,这也是我们前期功课没做好,对您照顾不周了。”
    说到这,郭院长停顿了下,状作无意的去观察陆鹤南的神色。
    只见陆鹤南仍低头认真地剥着鸡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是一只朴实无华的清水蛋。这样的景象虽诡异,却异常和谐。
    而陆鹤南的神情认真到让郭院长不由得以为,他是在完成一件价值连城的工艺品。
    郭院长摸不清陆鹤南的心思,只得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您看需不需要我们提前联系一下您在京州那边的医院,做一下病历交接?需要的材料我们已经连夜准备好了,还有什么没准备妥当的,您尽管开口吩咐我们。”
    提前打过草稿的说辞终于说完,郭院长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但也不知道这冗长的一番话,陆鹤南究竟听进去多少。
    病房内安静到只能听见梁眷喝粥的声音,就在众人以为陆鹤南是在思考时,又见他轻叹一口气,然后对着正吃饭的那个姑娘指手画脚起来。
    “别光喝粥,这还有小笼包。”陆鹤南见梁眷只专注于面前那碗粥,有些不悦。说完,他把装着小笼包的餐盒往梁眷面前推了推。
    郭院长不由得大跌眼镜,难不成这姑娘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被误以为是大小姐的梁眷依言放下勺子,然后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轻咬了半口。
    乖顺听话如梁眷,可陆鹤南还是不肯安生,他又指了指一旁的调料,温声道:“吃小笼包要不要蘸醋?我还给你带回来了点辣椒油。”
    装乖装了半天的梁眷彻底怒了。
    她狠狠将筷子扔在桌子上,声音听上去有些凶,连看热闹的黄大爷一行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陆鹤南,你能不能有点礼貌,别人在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给对方一点回应。”
    顾及到这是在外人面前,梁眷还是给陆鹤南留了些面子,止住了想继续嗔骂的欲.望。
    被凶了的陆鹤南依旧好脾气,只是口吻隐隐含着委屈:“可我跟你说话,你也没有给我回应。”
    他殷勤周到,做小伏低的伺候她吃饭吃了半天,这心狠的姑娘竟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讲。
    梁眷被陆鹤南这话给噎住了,她长呼一口道:“早饭很好吃,我都会吃完的,你放心吧。”
    话音一落,她眼神瞟向郭院长一行,然后对着陆鹤南下巴微抬,无声的暗示意味明显。
    陆鹤南被梁眷逼得没法子,只得敛去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拿出一部分精力去应对这些难缠的不速之客。
    “郭院长,没什么可抱歉的,住院的这些日子医护人员对我都很尽心。我也不需要什么特殊关照,医院里大家都是病人,一视同仁就好。”
    “而且,我只是想在这安安生生养病,所以也没必要大张旗鼓的吧。”
    听见陆鹤南语气平和,郭院长稍稍放下心来,连连点头称是。谁知接下来陆鹤南话锋一转,登时让他变了脸色。
    “至于是否回京州,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在北城也挺好的。”陆鹤南说话的速度仍不疾不徐的,他甚至有功夫扯了一张抽纸去擦梁眷脸上的油渍。
    “小陆总,您别让我为难。”郭院长声音拔高,顿时急切了起来。
    陆鹤南微微一笑,但压迫感十足:“我不为难您,您也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我难堪。”
    “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给您难堪?”
    面对郭院长的示弱,陆鹤南并不买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已经将我的情况告知给了京州那边吧。”
    郭院长笑容讪讪,对陆鹤南的话表示了默认。毕竟陆鹤南在陆家还只是小辈,虽位高权重却不是当家人,他哪有胆量不向上面汇报。
    不过算时间,现在京州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陆鹤南在北城的情况。
    果不其然,没有让郭院长在病房里和陆鹤南僵持太久,黎萍的电话打了过来。陆鹤南有挂任何人电话的胆量,但他独独不会对黎萍犯浑。
    “喂,伯母。”接起电话的那一刻,陆鹤南的态度就和缓下来。
    梁眷侧耳倾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实在太微弱,实在让人听不真切,她只能从陆鹤南的话语里推测出个大概。
    “这次不是很严重,所以我就没跟家里说,怕您和伯父会担心。”
    “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边又说了寥寥数语,孝顺的陆鹤南就没法再坚持,他轻叹一声,还是应下来:“好,您别担心,我今天晚上就回去。”
    陆鹤南在北城不会长待,这件事梁眷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到要再次别离时,就算准备再充足,也很难装作若无其事。
    得知陆鹤南即将离开医院,小胖子也有点舍不得他。本该是睡午觉的时间,却吵闹着怎么也不肯闭上眼。
    姚女士也懒得再管他,毕竟少睡一个中午也不会怎么样。
    “妈妈,今年怎么还不下雪啊?”小胖子眼巴巴地望向窗外,稚嫩的脸上也染上忧愁。
    听到儿子的话,姚女士下意识看向外面。
    明明是中午,外面却是灰蒙蒙一片,,太阳被藏匿在云层里,连带着天空也阴沉沉的。将近半个月都是这个鬼天气,这是大雪将来的前兆。
    算日子,今年北城的初雪,确实是比往年要迟上许多。
    “哎哟,你也不是南方人,雪这东西也不稀奇。还不是年年都能见到,你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姚女士收回目光,对在北城土生土长的儿子表示费解。
    “小陆叔叔这不是要走了吗?”小胖子被妈妈吼了一通,肉墩墩的小脸满是委屈,“他还没见过北城的雪呢!”
    这回答让姚女士一怔,片刻后她安慰道:“小陆叔叔是回京州,京州也会下雪的。”
    小胖子还在不依不饶地嚷:“那不一样!北城的雪肯定比京州好看!”
    听到小孩子的无心之言,梁眷收拾行李的手一顿,鼻头莫名有点发酸。
    “嘿,我说你这病房可真让我难找!”一道陌生且聒噪的声音突然在病房内响起。
    是任时宁及时的推门而进,打破了屋内弥漫的离别情绪。
    “你不会小点声吗?屋里这么多人呢。”陆鹤南回身望去,不满地皱眉,警告意味明显。
    见惯了大场面的任时宁,冷不丁被病房里的老老少少凝视,也登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尴尬的向各位一一点头示意过后,才踱步到陆鹤南身边。
    “你怎么来了?”陆鹤南撩起眼皮,睨了任时宁一眼。最后连客套都省了,话语里摆明是不待见他。
    “萍姨给我打的电话,让我来医院接你,然后直接送你去机场。”
    任时宁耸耸肩,表示这次不是他自己上赶着凑热闹:“而且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过了,要我务必亲眼看你登机。要不是我在北城事多,实在脱不开身,她估计会要我亲自押送你回去。”
    听见“押送”二字,一直紧绷着的梁眷也忍不住笑开了,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任时宁,又看向陆鹤南:“你伯母这是有多不信任你啊,还得找个人来押送你回京。”
    “我跟你说啊,陆鹤南这小子,从小到大阳奉阴违的事干的可不少!”
    若要数落陆鹤南,任时宁来了精神头,他正欲对着梁眷再说些什么,却先对上陆鹤南那双漆黑清冷的眼。
    陆鹤南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得任时宁心里直打鼓,然后下意识噤声。
    得,再说下去,这小爷又得生气,然后憋着坏早晚要他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他都做过什么啊?”梁眷正听到兴头上,收拾好东西就径直坐在陆鹤南身边,继续追问任时宁。
    任时宁哪里还有再胡说八道的勇气,他猛地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东西都收拾好了吧?那我就先拎到车上了!咱们医院门口见!”
    陆鹤南随身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手提包就能全部装下。任时宁单手拎起包,快步冲出病房这个是非之地。
    病房的门再次被合上,屋内重回一片寂静,一分一秒好难捱。
    呆坐了一会,梁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笑容有些勉强:“你该走啦。”
    陆鹤南闻声也瞥向钟表,指针所在的位置实在刺眼,像是在催促他这个外来者赶紧退出梁眷的领地。
    “如果你不想我走,我也可以……”
    “早晚都是要走的。”梁眷眼睫微颤,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别让家里长辈担心。”
    告别既然不可避免,那就别拖泥带水。
    在与病房内朝夕相处好几天的病友一一到过别后,陆鹤南和梁眷也慢吞吞的挪步到医院门口。
    医院门前的台阶上人头攒动,两个人的肩膀靠的极近。全身上下被陆鹤南的气息包围住,梁眷分外贪婪这最后的温存。
    眼看着任时宁的车已经出现在视线中,梁眷大梦初醒般停下脚步。
    “一块上车吧,我先送你回学校。”陆鹤南见状也停下来,他垂下头,用气音小声征求。
    梁眷摇摇头,拒绝的利落干脆:“不用了,华清和机场是两个方向,咱们不顺路。”
    不顺路明明是字面上的意思,可陆鹤南却听得心里绞痛。
    “快走吧,任时宁还在等你。”梁眷扬起笑脸,又把陆鹤南向前推了推。
    梁眷过分坚持,陆鹤南拗不过她,只好听话的向前迈步。
    陆鹤南拉开车门的那一瞬,梁眷忽然想起小胖子乐乐说过的那句话,然后下意识喊住他。
    “陆鹤南!”
    人潮如织的医院门口,陆鹤南应声回头。与梁眷视线相撞的那一秒,他感觉指尖发麻,书中所说的一眼万年,他在此刻突然明了了。
    梁眷清了清嗓子,安抚好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才万般珍重的开口:“下雪的北城,真的很漂亮。”
    你不应该错过下雪的北城。
    也不能错过。
    就像不能错过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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