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周禧打开乐壹的手,冲他努努嘴哼了一声。
    随后目视前方,遥望江边正在消弥的黄昏,嘴角高高翘起,沉醉般骄傲地诉说:“不止是喜欢,你不懂的。”
    乐壹看穿一切的眼神打量周禧几眼,又悄咪咪瞥向林参,笑了笑,神秘兮兮道:“我怎么会不懂呢。”
    此刻林参心里暖洋洋的,却不得不克制愉悦心情,脚步不自觉走得比另外两人快了许多。
    他摘下牵连着马儿的缰绳,站在马桩前左右瞧了瞧,指着别的马儿对正向他走来的周禧做手势问:「哪个是你的马?」
    周禧看懂了手语,走到其中一匹又胖又矮的小棕马旁边说:“在这里。”
    小棕马的琥珀色眼睛格外明亮,很像周禧。
    额顶一撮白毛宛如水滴,与马背上黑色的瀑布似的鬃毛遥相呼应,模样十分笨拙可爱。
    周禧解开套在马栓上的缰绳,用缠着纱布绷带的那只手摸了摸小棕马额头上的白毛,对马儿说:“小鱼儿,我吃饱了,你吃饱了吗?”
    林参看了眼食槽,发现这家伙自己没钱吃饭,却给马儿买了最上等的草料。
    真的是……
    唉……
    胖乎乎的马儿脑袋上两只尖尖的耳朵随吁声抖了抖,四脚踢踢踏踏靠近周禧,用头顶鬃毛蹭周禧的脸,似乎在回应周禧的话。
    乐壹双手叉腰走过来嘲笑道:“你怎么买了匹这么胖的马?”
    小鱼儿哼唧唧地冲乐壹吐气撅唇,胖乎乎的马脸赤裸裸写着不高兴。
    它虽然听不懂人话,但感受得到什么是善意的语气,什么是犯贱的语气。
    胖是胖了点儿,又那么矮,却比寻常走马更有灵性。
    周禧挠了挠小鱼儿的下颌,回应乐壹的话显得满不在乎,“我跟它看对眼了,就乐意买它。”
    乐壹被小鱼儿的口水喷得连连退后,“咦!它为什么老冲我嗞口水?!脏死了!!”
    周禧幸灾乐祸道:“谁叫你说它胖。”
    乐壹无语,“它听得懂?!”
    周禧肯定道:“它当然听得懂!”
    乐壹无语到发笑,绕过周禧和他的小鱼儿走到林参身边,咬牙切齿地小声吐槽道:“真不知道你平时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可当他透过兔子面具两个眼孔,看见林参宠溺的眼神时,更无语了,暗骂:天生一对!
    周禧揶揄够了乐壹,目光转向林参时,悄然变得认真,“白衣哥哥,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参牵着马朝句兰城方向走,天色昏暗,脚下的路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乐壹跟在他身边并排而行,帮他回应周禧的话,“他是捞月谷四大护法之一,你还不配知道他的名字。”
    周禧跟在二人身后,纤瘦的少年本身就比两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要小很多,偏就他的马也是又矮又短的,显得他像前面两个人的小跟班。
    “我听说,魔教四大护法虽然只有乐叁露过面,但另外三人个个都比乐叁更加凶猛,可我看……”
    前面林参点亮了提灯,周禧漂亮的小鹿眼在后面打量暖黄灯光里的白衣人的背影,用试探性的语气继续说:“可我看白衣哥哥和传闻中所说的四大护法完全不一样。”
    许是面前的白衣人给了他一种分外熟稔的感觉,又曾救过他性命,让他心生亲切,语气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柔。
    乐壹“切”了一声,翻着白眼说:“你大师兄没教过你,江湖传言不可尽信吗?”
    说完瞟了眼走在身旁的林参,又“切”一声。
    周禧目光一落到乐壹身上,语气便瞬间变得强硬,“别的不记得,但我大师兄说魔教魔头是个脑残!我记得很清楚!!”
    林参:……
    乐壹痞里痞气的轻蔑笑容僵在脸上,耷拉着眼皮斜眸瞪向林参。
    林参隐约听到他咬碎后槽牙的声音,不自觉尴尬地扣了扣太阳穴,随后暂停脚步回头面向周禧比划哑语,温柔地命令,「安静,赶路。」
    周禧看完手势微微一愣,一股莫名的冲击力带着无比熟悉的感觉撞入心脏正中间。
    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这股一闪而过的感觉,就被前方传来的呼救声打断了思绪。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三人齐齐朝女人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渐渐地听出呼救声不止来自一人。
    周禧眉头一凌,当即握住剑柄,第一个拔腿冲了过去。
    乐壹紧随其后。
    林参没有阻止周禧,但拉住了乐壹,趁周禧已经跑远,开口小声对乐壹交代道:“哥,希妹还小,总是冲动,你帮我看好他。”
    乐壹嘴角微抽,满脸写着:你有病。
    虽不情不愿,还是认真回应:“算你求我的。”
    林参放开他,庄重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乐壹白眼一翻,丢下林参朝呼救声寻去。
    林参则默默牵上三匹马,缓步走在手提灯微弱的光线中,远远看着二人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官道小路在一个转折后延伸进幽密的丛林。
    路边,一辆翻倒的豪华轿子旁,还躺着四具血淋淋的侍卫尸体。
    女人呼救的声音在深不见底的丛林中变得越来越扩散,越来越无力且绝望。
    乐壹后脚刚赶到案发现场,周禧前脚已经追进丛林。
    “林拾希!等一下会死啊!”
    乐壹一边追一边碎骂,“靠!双椿绕菏跑得真快!”
    林参慢吞吞牵着马跟上来时,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女人呼救声也彻底消失,像坠落后散开的水滴,蒸发得了无痕迹。
    林参提着灯端详翻倒的轿子,一眼眼熟,再细看便认出这是秦州荣王妃江满的轿子!
    “是她。”
    这会儿他再回味刚刚听到的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呼救声,后知后觉,才认出正是出自江满身边的年轻侍女和嬷嬷!
    林参心口忽然一阵闷痛,手掌冒出虚汗,隐隐不详的冷空气令他恐慌。
    于是他在头重脚轻的晕眩感里,急匆匆追进丛林!
    周禧最先追到歹徒,“站住!!”
    歹徒共有十人,其中三个扛着江满、年轻侍女和中年嬷嬷。
    另外七人闻声回头,握紧大刀,含腰弓背地对着周禧摆出战斗姿势。
    侍女看见有人来救她们,哭着大喊:“少侠!我们娘娘是秦州荣王妃!快救我们!荣王重重有赏!”
    歹徒的刀面拍在她臀部上,猥琐大笑道:“就这么个愣头青,想从我们手里活着走出去都难,还救你们?!哈哈哈!!”
    其中歹徒首领手持白色灯笼,身着夜行衣,对周禧不屑一顾,撇着带疤的嘴,恶狠狠冷嘲热讽道:“大爷要拿这仨娘儿们去向荣王换金子,你别多管闲事,当心死无葬身之地。”
    周禧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能清楚感觉到他手里那把大刀散发着邪恶与歹毒的气场。
    刀背上挂有七八个银环,动起来铛铛响,宛如为刀下亡魂所颂的哀歌。
    同样是无恶不作的害人精,乐壹跑过来时,身上的玉石、铃铛和孔方也乱七八糟地响。
    但周禧恍然间听出了区别——歹徒刀上尖锐刺耳的声音令他精神紧张,不敢松懈。
    而乐壹身上闷骚的声音却让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只觉得闹腾。
    乐壹负手站定在周禧身边,昂首挺胸,眼眸冷酷,审视歹徒一番后顺利说出了他们的身份, “耍刀,走路后脚跟发力,半吊子轻功,东边儿口音,你们是腾蛟会的。”
    周禧心里疑惑地想:藤椒?他们帮派喜欢吃辣才叫这个名字吗??
    疑惑之余,还情不自禁对乐壹另眼相看:大魔头好厉害,随随便便就能认出别派功夫。
    乐壹没注意到周禧看他的眼神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兀自抱臂冷对前面那些歹徒,不屑道:“大老远跑到京州地界来劫秦州荣王的人,不应该只是为了图财吧?”
    手拿大刀指着他们二人的便是腾蛟会堂主孙容。
    他见乐壹流利顺畅地说出了他们的身份,惊讶之余更是颇为欣赏,“不错,见识挺多嘛,哪个门派的?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腾蛟会?”
    乐壹嗤笑着耸了耸肩膀,满脸蔑视之态,“呵呵。”
    倒是周禧一本正经地替他拒绝道:“他不爱吃辣。”
    乐壹:???
    孙容:???
    众歹徒:???
    周禧感受到周围传来异样眼光,兀自尴尬地抿了抿嘴:我好像说错话了。
    气氛短暂沉默片刻后,孙容因乐壹态度轻蔑而眉头紧锁,五官逐渐扭曲,凶神恶煞道:“别给脸不要脸!”
    周禧从尴尬中回过神,视线便注意着被歹徒扛在肩膀上的三个女人。
    其中衣着华贵,金钗掉在了地上的江满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耷拉着四肢,似乎没什么求生欲。
    侍女和嬷嬷皆呜咽哭泣,时不时挣扎一两下。
    周禧救人心切,不像乐壹这般喜欢多说废话,瞅准时机拔剑冲了过去!
    乐壹在他身后喊道:“喂,你直接告诉他们我是谁就好了,用不着动手。”
    但此刻周禧已经孤军杀入敌人中间,两道快剑划伤了孙容手臂。
    拿“魔教魔头”当做吓唬人的底气,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打心底里觉得羞耻,说不出口。
    那边孙容看了眼流血的手臂,瞬间失去理智,哪里还顾得上猜测乐壹的身份,当即怒目圆瞪,挥刀大喊:“给我好好教训他!!”
    除去扛着三个女人的,另外七人得令后一齐朝周禧围拢而来!
    适时云开月明,七把大刀晃出的银光在周禧身上明灭闪烁。
    周禧身轻如燕,灵活躲避。
    只可惜右手手腕的扭伤并未痊愈,他的剑打不出该有的力量,光靠身法只能退守,无法顺利进攻。
    他一步步试图靠近扛着江满的人,却总会被其他七人阻挠。
    林参赶过来,第一眼看见被七把大刀缠住的周禧,第二眼看见万念俱灰毫无生气的江满,第三眼看见站在边上津津有味看戏的乐壹。
    “白求你了!”
    他跑到乐壹身旁小声骂了一句,旋即朝周禧冲过去。
    乐壹歪了歪嘴,“嘁~”
    此刻林参眼中的周禧,像一只上窜下跳的可怜野猫,被追赶着无路可逃。
    那些歹徒恶笑着,以捉弄他为乐。
    无名怒火在林参胸口疯狂咆哮,他双脚踏碎的枯叶纷飞而起,似乎也燃烧着他的怒焰!
    周禧稍微与歹徒拉开一点距离后,沉住气,定睛观察他们的站位。
    趁孙容得意洋洋放松警惕时,他迅速用剑挑起泥土里的碎石,一个翻身倒踢,让碎石化作霰弹朝七个歹徒射去!
    周禧半跪着撑落在地,一抬头,看见下落的泥土和枯叶之中,那些歹徒正忙着举刀挥砍碎石。
    于是,他迅速起身绕过他们,朝扛着江满的三名歹徒跳跃而去!
    此刻林参跑到了周禧附近,看见七名歹徒已经从碎石的牵制下成功脱身。
    而周禧不顾一切地朝江满冲刺,似乎不打算顾及身后的状况!
    “笨蛋!”
    林参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他一句,再把各种各样的火气全都聚集于掌心,接着便是子规啼带着鸟鸣长啸震得整个丛林地动山摇!
    骤风晃得树枝沙沙作响,白衣在月色和枯叶交织的风里翩翩飞扬,但白衣之下的身体却稳如泰山。
    始终没有半点求生欲的江满睁开了眼睛,垂落在歹徒后背的脑袋缓缓翘起。
    她眯着眼,努力迎着乱风,视线穿透夜色,凝望那道纯洁的白衣。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反应过来的孙容抬手朝周禧射出了细如银针的袖箭!并向三名同伴高呼:“跑!!”
    孙容认出了子规啼,自知不敌,于是在最后一刻努力为同伴争取生机!
    他的三名同伴也不磨蹭,扛着江满拔腿就跑!
    林参刚打出子规啼,来不及运转下一道内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袖箭以极快的速度朝周禧迫近!
    周禧听到袖箭刺破枯叶朝自己射来的声音后,下意识顿步回头,但为时太晚,袖箭已距离他只差一米!
    他甚至来不及惊恐,视线骤然聚焦,就看见袖箭直逼眉心!
    生死攸关之际,林参在最后一刻扑了过去,本能驱使着他伸手阻挡袖箭!
    袖箭刺穿了他的掌心,鲜红的血滴落下散入风中。
    周禧怔怔看着一道白色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
    砰砰砰!!
    下一秒,林参和七名歹徒同时重重摔在泥土地上的声音将周禧从呆滞中唤回了现实!
    “白衣哥哥!”
    乐壹托着手臂,沉默地摩挲下巴,用目光掌握着一切,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老三……”
    此刻,他看到了林参的选择,眉眼复杂地蹙成一团,手臂缓缓落下,紧紧按住掌心。
    那支袖箭仿佛射到了他的掌心中,让他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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