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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玉钦眼里沁出一层薄雾,汹涌而来的悲痛几乎吞没了他,随时都要掉下泪来。
    这副模样看的殷玄心疼。
    要是许仕安死了,玉钦大约这辈子都难以释怀。
    殷玄轻轻刮了一下玉钦的鼻子:“找到了,他没有死,比你醒的还要早些。”
    “真的?!”玉钦回忆起那日的场景还毛骨悚然,那柄长枪,几乎穿透了许仕安的左胸……他以为仕安必死无疑了!
    “不骗人。”殷玄注视着玉钦的眼睛,“那日我找到许仕安的时候,他还有气息,传了太医来看才发现,仕安是镜面人,所以那伤对他不致命。”
    “镜面人?”玉钦在书上看到过,有一部分人的心脏长在右边,器官内脏也都跟常人相反,所以被叫做镜面人。
    殷玄点头:“只不过他身子弱,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吓,虽然醒了,一直恍恍惚惚的没力气下床,找太医看过了,说养几天就好。”
    玉钦还是放心不下:“他在宫里吗?我想去看他。”
    “好,等你吃些东西,我带你去看他。”殷玄趁机把小圆子递到玉钦眼前。
    玉钦配合的张开嘴,老老实实的吃了一碗米酒汤圆。
    这该是殷玄这段时间,喂的最轻松的一顿饭。
    玉钦吃饱之后,一双水灵的眼睛瞪着殷玄,好像问他什么时候去。
    殷玄拿了双厚些的净袜,套在了玉钦脚上,给他穿上鞋子,披上厚氅,将人裹得严丝合缝,撑着伞一同出门。
    外头还在下着细雪,殷玄将伞斜到玉钦那边,玉钦可以说心急如焚,脸上让冷风刺的泛红也没有察觉。
    直到看到许仕安当真活生生的坐在床上,玉钦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许仕安像是吓掉了魂一般,出神的坐在床上发呆。
    “仕安。”
    玉钦喊了他一声,许仕安缓缓的转过头,震惊的看着玉钦:“你也死了?!”
    玉钦坐到他床边,认真注视着他:“我没死,你也没死。”
    “我没死?”
    玉钦朝他笑:“活的好着呢。”
    许仕安转眼看着偌大的房间,难道这里不是天上,是……皇宫?
    玉钦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你在皇宫里,陛下还说你有功劳,要封赏你。”
    许仕安眼里终于回了神一般,逐渐有了神采,抱着玉钦嗷嗷痛哭起来。
    “我竟然还活着……”许仕安越哭越大声,“我睁眼看到自己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床这么大!这么软!还是金丝帐!那么多下人伺候,我以为自己死透上天了!”
    玉钦用手抚了抚许仕安的后背,哭笑不得:“没事了。”
    殷玄十分长眼色的退出房间,让两人安心说几句话。
    玉钦好不容易把许仕安安抚睡了,心情骤然轻松了不少,推门出去,殷玄还在外头等他。
    玉钦手指伤了,用手背拂了一下殷玄肩上的薄雪,正巧殷玄回过头来看他,将一枚温度刚好的手炉放在了他掌里,让他抱着暖手。
    两人一路走回殿中,玉钦将大哥、嫂嫂、明睿、吕默的情况挨着问了一遍,还有霍峰等人的伤亡。
    殷玄逐一的答了,将那日的情形简要复述了一遍。
    玉钦惊讶:“穆老师出山了?”
    “嗯,受伤不重,在你大哥家里休养。等你好些,我陪你去拜访。”
    玉钦点头,他至少要把手上的纱布拆了再去。
    玉钦又问:“疾风呢?它受伤没有?”
    “它是战马,跑的那么快,心眼又多,谁能伤它。”殷玄说完,眼尾悄悄的落在玉钦身上。
    连疾风都关心完了,接下来总该轮到他了吧?
    玉钦却没再说话了。
    两人静默的踩下几行并行的脚印。
    殷玄按捺不住:“你是不是落了一个?”
    “嗯?”玉钦一眼的清澈。
    殷玄闷着声不说话,眼见雪又下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将伞撑起来,幽怨的歪在玉钦那边。
    玉钦使劲抿着上扬的嘴角,拿眼尾看了他好几眼,蓦的快走了一步,挡在了殷玄身前。
    玉钦微抬起头,望着他的双眼:“你呢,受伤了吗。”
    殷玄那张如丧考妣的脸顿时笑容灿然:“一点,不算伤。”
    玉钦:“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殷玄收了笑容,郑重回答他:“作数。我已下令,空置六宫十二院,全部落锁,快绿阁的奴伎也已全部遣散离宫,落锁封门。”
    玉钦眉尖轻挑了一下:“我走累了。”
    殷玄将兜帽合到玉钦头上,遮住落下的飘雪,把伞递给潘全,打横抱起了玉钦,一路将人抱回了自己所住的龙涎殿。
    到了殿中,殷玄将人放到暖炉旁边,又给他把身上厚重的衣裳脱了。
    玉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除了拇指,其他八个都缠着绷带,屈伸不得。
    玉钦十分难为情的问出个棘手的问题:“我这样,要怎么解手……”
    他昏睡的时候是怎么解的,他不大记得了。
    殷玄正弹着自己身上的落雪,闻声扭过头去看他:“我让人将夜壶拿进来。”
    玉钦一脸难以启齿,殷玄笑道:“我给你解开裤子。”
    “什么?”
    殷玄一脸淡然:“等你解完,我给你擦干净,再给你穿上。”
    “……”玉钦嘴角抽了几次,耳根突然烧的绯红,“不、不行。”
    殷玄笑了笑:“这有什么,你睡着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玉钦越想越羞耻,闭上眼不敢想那个画面:“可我现在醒着,你盯着我,我解不出来。”
    “我不盯你,我转过身去。”
    “那也不行!”
    殷玄笑:“你不让我帮,那我找几个宫婢过来伺候你?”
    玉钦眼眸睁大:“那更不行了!人家都是没成亲的大姑娘,伺候我解手像什么话……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潘叔?”
    “不行。”
    “太监?”
    “不要。”
    殷玄招数用尽的看向玉钦:“你出个主意。”
    一向能言善辩的玉钦哑巴了,脸色通红。
    “没主意了?以身犯险的时候,不是一套一套的?”殷玄看见那双手就心疼的紧,“以后还敢不敢把自己弄成这样?”
    玉钦不答他。
    殷玄生怕说多了,他要生气,只道:“你既选不出旁人,那还是我来。跟我也没什么害臊的,又不是没见过。”
    “那不一样……”风花雪月怎么能跟这么羞耻的事相提并论。
    但如今,也的确没什么更好的选择。
    玉钦两眼一闭,耳朵瞬间红的滴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玉钦的吃喝拉撒几乎都要靠殷玄伺候。
    殷玄索性再次把御书房搬到了龙涎殿。
    起先那点不适应逐渐磨平之后,玉钦从前那些毛病一样一样的全蹦了出来。
    橘子只吃了一口就吐在了殷玄掌心。
    “酸的。”
    “酸的?”殷玄将整个橘子吃了,也没吃出酸味来,
    玉钦的酸,跟别人的酸不大一样,他生病的时候,有一丝儿的酸味,都叫做“酸”。
    殷玄又剥了一个,递到玉钦嘴边,玉钦嚼了一下:“还是酸的。”
    “还酸?”殷玄又一个橘子下肚,玉钦的舌头好像跟他的不大一样。
    玉钦百无聊赖的趴在窗边看下雪:“我想吃四喜丸子和蒸饺。要醋,还要辣子。”
    “好。”
    “还想要吃紫芋酥,就在西街那一家,是一个胖阿婶在卖。”
    “我让人去买。”
    玉钦馋的流口水:“你知道在哪吗?别买错了。”
    殷玄不知道,但他能让人买到:“买不错。”
    殷玄吩咐潘全:“去喊吕默。”
    潘全熟练应道:“是。”
    没多大功夫,吕默就顶着一头的风雪进门了。
    只见门骤然被大力推开,小吕将军脸色黑里透青,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放。
    玉钦正坐在暖炉边,用他那双破手捧着个果子在啃,果子后面抬起一双清澈的眼,还朝他眨了眨。
    吕默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今天跑的第三趟。
    玉钦险些以为吕默要揍他了。
    但是没有,吕默只是掏出了一瓶醋,砰一声砸放在了桌上。
    又掏出一瓶辣子,砰的放在桌上。
    玉钦不吝感谢:“吕将军真是辛苦了,这么大的雪,冻坏了吧。那儿有果子,你吃一个解解渴。”
    吕默扫了一眼,七八个果子排排摆在窗台上,每一个都缺了一口。
    吕默司空见惯。
    玉钦嘴叼的要命,那些肯定是他咬了一口,觉得酸,就摆在窗台上了。
    吕默谴责道:“浪费东西。这果子从南方快马运过来,多少人力,你这样糟践!”
    “一会殷玄都能吃了,不浪费。”玉钦用眼神指了指那一排果子,“你替他解决一个吗?”
    “我才不吃你啃了的东西!”
    玉钦惋惜:“好吧。”那只能殷玄全吃了。
    吕默黑着脸:“陛下呢?”
    玉钦:“他方才背我去梅园看红梅,衣服不小心勾破,换衣裳去了。”
    “……”吕默有时候觉得殷玄也挺惨的,明明都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还要每天在皇宫里给人当马骑。
    “你折腾折腾他算了,别连我一起折腾!”吕默咬牙切齿,“玉清源你真他妈是个祸害!”
    玉钦笑的眉眼弯弯:“所以我活得久。”
    吕默十分认可。
    吕默抬步要走,正巧撞上刚回来的殷玄,手里还拿着一双新的筒靴,要给玉钦把沾了雪的鞋子换了。
    吕默看了就来气,他一直不觉得殷玄像个脾气好的人,可到了玉钦这儿,不管玉钦怎么折腾,殷玄愣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吕默忍无可忍的对殷玄道:“你别惯着他了!他那身臭毛病就是他娘宠出来的,好不容易改了一些,你又给惯回来了!”
    “你不舍得收拾他,就把他捆我军营来!”吕默哼的一声转身大踏步走了,准备回家锁门。
    殷玄蓦的转头看向吕默的背影:“他刚刚是不是跟我一伙了?”
    玉钦点头:“是,看不惯我了。”
    殷玄低头抿笑,将鞋子套到玉钦脚上:“合脚吗?”
    玉钦在地上踩了几脚,鞋底很软,还在碳火上烘过,鞋子里是暖热的:“好舒服。”
    殷玄将吕默买回来的东西见样的摆在桌上:“吃哪个?”
    “蒸饺。”玉钦张着嘴等殷玄喂,殷玄也没脾气,按着玉钦的习惯,蘸了辣子和醋送进他嘴里。
    其实玉钦生病的时候吃东西,更像是吃一种回忆。
    就像四喜丸子和蒸饺,会让他想起娘亲关切的样子。
    紫芋酥是他小时候被爹罚禁闭,饿了一整天,大哥偷偷给他递进去的点心,那时候他觉得紫芋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还有汤饼,他有一次高烧不退,半夜特别想吃汤饼,他爹就让人敲了老板的门,现做了一份回来,他吃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竟就不烧了……
    玉钦将每一样东西又在嘴里咂了一遍,每一样都吃了两口,原本吃到这儿,他心里应该感觉满满的。
    可今天他还是不满足。
    他总觉得,他还有一样想吃的东西没有吃到。
    心上像缺了一角一样。
    玉钦认真的想了想,忽看向殷玄:“我还想吃你做的小炒肉。”
    “嗯?”
    “就是你小年那天,做的那道菜。”玉钦心上空缺那一块叫嚣的跳动着,那日的锅气和香味好似还在他鼻尖。
    他求殷玄:“你去做好不好,我特别想吃。”
    殷玄总不会拒绝他的:“好。”
    总之从这一日之后,玉钦每次生病除了要吃四喜丸子和蒸饺之外,总还要吃一道殷玄亲手炒的小炒肉。
    要说为什么呢,他只笑笑,不与人解释。
    一章乱入的童年回忆
    因为审核提交的原因,这章有点问题,啊啊就是重复了,所以插播成一则小番外,给大家带来的不便,作者一个滑跪!!
    但这个番外不算做本期更新字数的
    *
    玉钦十四岁那年,他还跟吕默一起跟着曾荣读书。
    曾荣门下学生很多,为了能给他们授课,特地将自己家的一方空院子,设成了私塾学堂。
    玉府跟大将军府离的很近,玉钦白日里跟吕默一起到曾老师家去读书,晚上一起下学,回家做功课。
    吕默大多时候还要在玉钦家蹭上一顿饭,因为吕默的父母总是征战在外,总有顾不上他的时候。
    玉钦的娘亲觉得吕默一个孩子在京中孤苦可怜,所以总留吕默在家里吃饭。
    一来二去,玉钦跟吕默的关系也越发好起来,闲暇时候吕默也喜欢来找玉钦玩。
    有一日,吕默到玉府里找玉钦做功课,竟在玉钦的书本里发现一朵合欢花。
    玉钦还尚无所知:“这是什么,你从哪儿采的?”
    吕默如实道:“不是我的,是从你书里掉出来的,不是你摘的?”
    “我家都没有合欢花,曾老师家里也没有合欢树,我怎么能摘到这花。”玉钦纳闷,“谁摘了放我书里的?”
    吕默从小就一张正经脸:“肯定是哪个姑娘看上你了,偷偷放进你书里,向你示好。”
    “没准就是和我们一起,跟着曾老师读书的。”吕默问玉钦,“咱们一起读书的女孩里,可有你喜欢的吗?”
    那时候玉钦才十四岁,哪懂得什么喜欢不喜欢,只说:“我都挺喜欢的,她们都很可爱。”
    “……玉清源,你也太敷衍了。”
    “敷衍吗?”玉钦笑笑,“可我真的觉得她们每一个都很好呀,都很漂亮,很聪明。”
    吕默:“如果以后,你要从她们之间娶一个,你觉得任意一个都可以?”
    “娶一个?”这词儿对玉钦有些陌生,他还没想过娶不娶的事,便笑笑,“我还没想过这些。”
    “京城的男子十六岁就可以娶妻,若是你早些成家,过两年就可以娶妻了。”吕默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玉钦仔细想了想,好像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清晰的认知。
    “我不知道,每个女孩身上都有很多优点,有的活泼灵动,有的文静内敛,有的果决坚毅,这些女孩儿就像花一样,我挑不出最喜欢哪一种,只觉得都很好。”
    玉钦这话听着像是花花公子的发言,但是每一个字却又发自真心。
    吕默:“你连你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玉钦笑的可爱,他的确不知道,他觉得女孩儿都是可爱的。
    刚巧有一只白猫跳进了他怀里。
    那只白猫是玉钦在捡回来养的,通体雪白,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他听说白猫在猫群里容易受欺负,索性将猫儿捡回来养了,要不然这么好看的猫总是被欺负,他又于心不忍。
    他摸摸猫儿的脑袋,举着猫儿的胳膊盯着那双漂亮的猫眼睛,无心道:“我喜欢眼睛好看的。”
    吕默:“什么叫眼睛好看?”
    玉钦笑着揉揉猫儿的脑袋:“跟它一样有双蓝色的眼睛好了。”
    吕默简直不想跟玉钦说话,低下头去做功课,不搭理他了。
    玉钦眼见吕默不理他了,又笑呵呵的凑到他身边:“怎么不理我了?”
    “这世上哪儿有蓝眼睛的人。你简直是在胡说八道,天方夜谭。”
    玉钦不认同的摇头:“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呀,说不定真的有人是蓝色的眼睛呢。”
    他就遇见过一个,在后山的地笼里,那个小孩子,眼睛就是藏蓝色的。
    不过父亲不让玉钦提那个小孩,玉钦只想了一下,便又将那小孩抛之脑后。
    玉钦笑问吕默:“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小吕默一脸古板严肃:“我不娶妻。”
    玉钦微微睁大眼:“为什么?”
    吕默垂眼看着书本:“我长大以后要跟我爹娘一样上战场,要是我死在战场上了,岂不是很对不起人家姑娘,所以我不想娶妻。”
    玉钦朝他笑:“你武学学的好,以后肯定能立功成为大将军,也一定会平平安安。”
    吕默认真看向他:“你呢,想做官吗。”
    玉钦说:“想。我想穿紫袍。”
    紫色是最尊贵的颜色,满朝文武,只有一人之下的丞相能着紫色的官袍。
    那时候的玉钦时常幻想,如果有朝一日,他穿上一件紫色官袍,会是如何的场景呢?
    他没想到,他幼年的几句话一语成谶。
    他真的遇到一个蓝眼睛的人,也真的穿上了紫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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